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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在我身上试 ...

  •   “沈老师和今天新来的玄小姐是青梅竹马么?这是什么小说情节,破镜重圆?”

      乔栗子进到车里,正准备开动晚饭,突然听见柳丝丝发出如此感慨。

      “不会用成语就不要用。”乔栗子不为所动的语气,在一边坐下,揭开酸奶盒上的锡纸。

      “你看这两小无猜的相片。”柳丝丝说,“今天他们扒出来,就是拍的玄心悦和沈从容诶。”

      伸过来的屏幕上是张很有年代感的旧照,两个三四岁的小朋友穿着毛线衫和灯芯绒背带裙,手牵手站一起,望着镜头。

      “今天之前我都以为这是八竿子扯不到一起的俩人呢。”柳丝丝说,“没想到一夜之间变成不但认识,还关系不一般。”

      乔栗子心想,真是不一般啊,昨天那样亲我,今天就请假走人,还是为了和她吃饭……为了接她进组……

      “乔乔你的沙拉还要再加点柚子醋吗?”柳丝丝也不急着拿回手机,起身替她打开了餐盒。

      乔栗子摇摇头。

      柳丝丝一边用陶瓷刀切开一枚溏心蛋,一边说:“之前我们学校也有两个成绩特别好的同学,不是一个班的,路上见了相互头都不点一下的,结果有一天被我们撞见在音乐教室里接吻啊!我们都呆了。”

      乔栗子继续想着:既是如此,昨天何必那么暧昧地看着我?为了在我身上试验你的魅力?

      “你今天多吃点哦,不然晚上又饿了。嗯……还是在车上准备点零食吧,我看沈老师的助理就这么办的。”柳丝丝满意地完成了漂亮的摆盘。

      乔栗子说:“你看着来就好。”

      “你明天想尝一下我烤的饼干么?”柳丝丝跃跃欲试地说,“酒店里就有烤箱。我烤过红糖的山核桃的燕麦的,都很好吃!你喜欢什么口味?”

      “芝士,或者咖啡的。”乔栗子说,心里还在想:为了拍戏就在两人之间制造粉色空气,拿我当什么呢……

      吃完继续晚上的拍摄时,正撞见沈从容和玄心悦一同从休息室出来。沈从容看到她,眸光一亮,好像有话要说。

      乔栗子没看见似的转过了头。

      沈从容在原地立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收工的时候不到零点,沈从容居然还在,像是一直在等她一样。

      乔栗子去拿外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被一个木头食盒拦住了。

      对方身上散出琥珀和玫瑰的香水味道,烘烤着乔栗子的神经:“下班啦,要吃点心吗?”

      乔栗子不小心没控制住,说:“你拿给玄小姐吃吧。”

      沈从容纳罕,乔乔怎么知道玄心悦想吃来着……但她下意识地说:“给你留的。”

      乔栗子在心里念台词: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她拒绝道:“不了,没有胃口。”

      说完觉得有点生硬,毕竟以后还要共事,又加了句:“前辈怎么没戏还在这留这么晚?”

      沈从容流畅无比地接道:“等你啊。”

      又用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措辞,让早上还在努力厘清戏剧与现实的自己像个笑话。

      乔栗子有种被愚弄的感觉:“别这么说。”

      沈从容突然感到无措。

      其实下午回来,她就觉得乔栗子似有若无地躲着自己,却不敢确定。

      一刹那,福至心灵般的,想到魏学同的揶揄——仅仅是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沈从容便被涌动的狂喜所冲击,以至于开口时都有些窒碍:“请假是因为我母亲找我谈,谈一件家里的事情。跟玄心悦是……意外碰上的。”

      她这样郑重其事,令乔栗子蓦然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错觉:对方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在肺腑之间回荡,震得她全身的骨头都微微发麻。

      但她已经决心不再咬住这人垂下的任何钓钩了。

      “好饿。”乔栗子顾左右而言他。

      “真的不要吃点心?”沈从容说,“特意给你带的。”

      “……”乔栗子才发觉自己刚拿没有胃口做了托辞。

      她镇定地圆回来:“想吃热的。”

      沈从容说:“这边有家馄饨店,我原来经常去的,做的蟹黄馄饨特别好吃。”

      “这个点还开着?”乔栗子说,“远吗?”

      “营业到两点。”沈从容说,“我领你去?骑自行车就能到。”

      她们边上就是拍戏用的道具,漆成纯白的单车。性能说不上多优异,但像所有文艺片里的一样漂亮。

      “骑这个去?”乔栗子兴致盎然的眼睛看着她,像学生时代听到逃课计划似的。

      “走吧,”沈从容说,“我请客。”

      “还叫别人吗?”乔栗子问。

      沈从容说:“我没那么多钱。”

      “那算了。”乔栗子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就咱俩。”

      ——咱俩。沈从容听她吐出这个词,心里像装了个热气球,一路能飘到平流层。

      她们一人推一辆道具出来,外面是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贴着一片薄薄的月亮。

      一开始进行得非常顺利。

      行人很少,地上零落着细碎的淡黄花瓣,风里弥漫着桂子香气。

      与白昼的尘嚣截然分开的,另一个寥阔世界。

      然而很快就遇到了瓶颈。令沈从容始料未及。

      在此之前,她虽知道这间馄饨铺子离得很近,却从未尝试过和人骑行过去。而这个问题是不会在机动车行驶时突显出来的——

      这个路不是水平的,它有坡度。

      还是上坡。

      乔栗子和沈从容挥汗如雨,奋力踩踏板五分钟,车子前进了几十米。

      期间有个夜跑的老大爷,穿运动鞋绑发带,轻轻松松从两人身边经过,留下一句:“加油!小姑娘!”扬长而去。

      乔栗子回过头,正好和同样骑不动车的沈从容对视,两人同时大笑出声,笑得浑身没有力气,车子都差点倒退回坡下去了。

      “我不行了。”乔栗子跳下车,整个人不能自已地蹲下,“我笑得想死,腹肌都在疼。”

      沈从容也在旁边缓了一会,才走过去伸手将她拉起。

      对方的手被风吹得带着凉意,那温度通过皮肤的接触传至掌心,如同握住一块软玉。

      幸好现在很黑,不然沈从容就不知要如何解释自己发红的耳朵。

      抵达馄饨店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脱力了,主要是笑的。天知道怎么一切都那么好笑,充满了不可名状的滑稽因子。

      店面很小,方桌圆凳,亮着暖黄的灯,像是钢筋森林里的一座木屋。

      老板气质高冷,漫不经心地记下她们的点单,转身走了。

      骤然自夜幕中进入光线充足的店里,有种从梦中醒来的恍惚。两人一时都没有讲话。

      沈从容坐在乔栗子身侧,盯着她放松地搭在桌面上的手。

      那只手薄而白皙,掌纹也比常人淡些,指甲粉润,修长的食指上戴着细细一圈银戒。

      仅仅是这样看着,沈从容就感到身上的血都热了起来。

      她忍不住重新提起那件事,向对方解释:“我今天不想请假的。”

      乔栗子顺着她的话道:“但你有非请假不可的理由。”

      沈从容看着她,低低地说:“你知道有的人就是这样,越是欠缺的,越要向别人卖弄。”

      乔栗子侧过脸,神情中有几分懒倦,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沈从容声音里带着戏谑的笑意:“我母亲和玄心悦的母亲曾经是同学,对方听说自己女儿进了我所在的剧组,于是特意拜访她,希望她能说动我,在剧组多多照应玄心悦。”

      乔栗子说:“而你母亲其实无能为力?”

      沈从容突然提了一个问题:“你还记得第一次感到自由是什么时候?”

      乔栗子摇摇头:“只记得第一次感到自由的终结。”

      “我是在十四岁。”沈从容慢慢地说,“和魏学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去书店的那天,在商场门口遇到了她的母亲。”

      她记得非常清楚,魏母穿了一件睡莲印花的丝绸衬衫,米白开叉半裙,长发半挽,非常亲切地向自己笑着。

      沈从容也礼貌地打了招呼。

      魏母随意地问了句她们买的什么书,听着魏学同东拉西扯的回答,突然间凝固了表情,瞳孔骤然放大。

      与此同时,沈从容听到身后传来刺耳的刹车与撞击声。

      “别动。”魏母异常严厉地对她们说,“不要回头。”

      魏学同服从了这个指令,然而沈从容已情不自禁地转向噪音传来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识别那一片鲜红血色的来源,一双手轻柔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不要看。”魏母恢复了镇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坐上魏母的车后,沈从容一路都没有讲话。

      别人只以为她受到了惊吓——确实如此,但却是被卒然显现的巨大自由所惊吓。

      她想起的是小学三年级的一天,毛舒萍说要带她出去玩,却驱车来到了一家酒店。

      毛舒萍一手牵着她,步速非常快。走廊柔软的地毯吞噬了高跟鞋的咔哒声,她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只觉手腕被箍得生疼。

      那么多紧闭的门,毛舒萍准确地闯入了其中一扇。

      在那扇门里,沈从容见到了父亲。和父亲在一起的是个陌生人。

      她尖叫一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周遭充满了争吵与撕扯,衣服在空中乱飞,瓷器被甩到墙上,四分五裂。

      她旁观了无数次毛舒萍歇斯底里的发作,半夜被叫起来打电话给父亲问他在哪里,几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习惯上前目睹不堪的内情,习惯被当成示威、胁迫和见证的工具,心中仍一直对毛舒萍抱有怜悯之情。

      如果她都不怜悯,再没人会怜悯。

      沈从容不止一次地问过,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离婚?

      毛舒萍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瞪着她,说:“你懂什么离婚?我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是我?”

      现在她也想问,为什么是我?在被别人的母亲呵护地挡住视线的时候,沈从容在心中大喊大叫:拥有那样的母亲还要忍受她的折磨的人,为什么是我?

      这样问过之后,突然就不痛苦了,也不再感到爱和怜悯毛舒萍的必要,前所未有的轻松笼罩了她。

      “强烈的对照之下,浮现出的那个答案,即使我想要否认,想要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也不行,那就是,她不爱我。”沈从容说,“她倾注在我身上的,有掌控欲,有虚荣心,有企图有需求,然而没有爱。她不爱我。”

      进而意识到,健康地活下去的唯一法门,是放弃对毛舒萍的全部责任、全部期望。

      “你觉得我是个冷酷的人吗?”沈从容望着乔栗子的眼睛。

      对方的眼睛那样乌黑那样幽邃,谁望进去谁陷进去。

      乔栗子说:“我觉得你非常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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