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续》风吟芷

4、待续·空洞的承诺 那些遗忘的

　　让我们来细细追溯一下旧时光里的待续。

　　一日，美纪闲逛进街边一家美甲店，门口悬挂着很是粗糙的海报，两个画着浓妆装束前卫大胆的营业员正在店里闲聊。美纪皱了皱眉，打算出门，却被一个营业员拉住翻看他们店的美甲宣传图片册。看图册时，她隐约在她们的对话里捕获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再抬眼看了看她们，便改变了自己的初衷，坐下随意选了一项业务。
　　为她做水晶指甲的营业员涂着银光闪闪的眼影，红色卷发上别着一个显眼的蝴蝶结，她一边懒洋洋地将瓶瓶罐罐打开，用刷子沾了一一涂在美纪的指甲上，一边与另一个营业员说笑着。
　　美纪注视着这一切，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坐她对面的营业员对另一个使了一个眼色，气氛沉默了，只听得门口风铃声清脆。
　　“你就强哥那个新女朋友吧。”营业员狠狠地剪下美纪的指甲，继续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调子说：“你来干嘛啊。讨打么。”说罢，用恨恨的眼光盯着美纪。
　　“我……”美纪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着你就眼熟么，说吧，你想干吗。”营业员冷冷地说，手也停止了动作，微微偏着头，左耳的五六个耳钉在阳光照射下五光十色。
　　“你……还记得张美纪么？” 是小心翼翼的询问。
　　“张—美—纪？这名字好熟……啊，就是我的那个小学同桌吗。你认识？”
　　连个“朋友”的评价都不再有了。

　　曾经的羊角辫怎么变成了这样凌乱的红色卷发呢？长长的刘海都遮住半边面容了
　　那样细细软软的、拖着不确定尾音的腔调是怎样消逝在过往的时间里的呢？吊儿郎当的语气全没有小时候的印记啊。
　　那样一个内向的、只用文字去表达的女孩子怎么成长为了这样衣着暴露的女子呢？
　　那只奋力拉起自己的娇小的手呢？
　　美纪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赵萱萱手上的刺青。

　　当年的自己是多么肯定地说要与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呢，最终却都走失在了流逝的时光中。陌生至斯。
　　这样一个续算不算得悲哀呢？
　　生活是这样残忍地改变着你我。不见是不是更好呢？记忆里只有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内向小女孩，便随时可以用纯真的心与她拥抱在记忆的河流里。虽是始终未再相见，留个待续的念想总是好的。
　　总比这样的现实好罢。

　　美纪一直喜爱一句歌词：“你流连电影里美丽的不真实的场景。”她觉得这句生动地形容了自己。
　　在她对于重逢的想象中，总是出现这样的镜头：许久不见的两个人自顾自地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一转身、一回首，他们就在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中捕获到了彼此。原本神情里都装着满是城市喧嚣的成熟抑或淡漠，刹那间被相逢点化成了惊喜。目光流转，一时间皱纹也被抚平，全是当年熟悉的神色。人潮还在前涌，无人来打扰他们。就这样注视着，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停滞在原点。
　　美纪一直期望着可以与林哲重逢。看看她年少时恋慕的少年出落成了一个怎样的人。当时的所有的纷乱的心绪早已收敛干净，所谓的“因为林哲孤独终老”的想法也在后来的岁月中被自己定义为了幼稚。
　　大概在成长中都要抛弃些什么吧？
　　美纪抛弃了当年学画的毅力与成为艺术家的梦想，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放下一切而去学习，勉强在一年后考进了一所一本院校。她把自己对美术的热爱寄予在林哲身上，她甚至关注过艺术届里是否有林哲的身影。
　　她再没见过林哲。但其实他们是有过擦肩而过的。

　　那天，美纪正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塑料袋风风火火地赶回家，两片白菜叶还顽强地从袋口探出头来。经过高中门口，她想起了林哲，便又在脑海里构思了一遍他们重逢的画面。她所不知道的是几天前林哲已回到这座城市接受一份父母安排的工作。其时他正喷着酒气醉醺醺地打着那辆二手车的方向盘，右转弯后也经过了高中门口。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喜爱过的学妹的音容相貌，张美纪那个丫头啊……
　　“哗”——高速旋转的车轮卷起泥水，泥点们纷纷奋不顾身地投奔到了美纪的新衣服上。美纪顾不得查看衣服，愤怒地在车后追了两步，不成想高跟鞋溅起了更多的泥水，于是她只能止步，对着远去的车大喊一声“会不会开车啊！”以泄愤。
　　林哲漫不尽心地扫了一眼倒车镜，满是胡渣的下巴抖动着，牙缝里蹦出恨恨的三个音“神经病……”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彼此就是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着可以重逢的，在想象中套用了无数电影镜头的那个人。
　　唯一观看了全过程的大白菜恹恹地窝在緑塑料袋里，1小时28分34秒之后它将被下锅。美纪呢，待这擦肩而过的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能回忆起的只是“中午的大白菜有点蔫啊。以后不去那家买了。”
　　这就是生活啊。
　　曾经以为会再续的，就这样在过往时日戛然而止，未来的不可预测又是谁能真切感知的呢？彼时信心满满所说的宝马，也不过是辆性能不佳的二手车。彼时爱慕的少年，也成为一个放弃了理想的平庸男子。
　　只剩下一句空洞的承诺。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我看见遗忘的背离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