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神明相似》述客

91、迷失丛林 “好孩子。

　　“走，快走！”沈微因第一个反应过来，“沿河道往前跑！”

　　女孩们惊跳而起，啥也不顾地往河道下游跑。

　　曹沙将胸前的夜明石放进衣襟里，提醒道：“快把夜明石藏起来！”

　　乔息藏好夜明石，一转头看见胡欣搀扶起林五儿。五儿几乎走不动了，双眼失焦，两条腿站都站不起来。

　　乔息过去背起五儿，叫胡欣赶紧逃跑。

　　没了夜明石，仅靠时有时无的月光探路。河岸到处是细小碎石，乔息轻一脚重一脚，跑得不稳。

　　五儿非常轻，背在身上没有多少重量，脑袋靠着她的肩膀，依稀痛苦的喘息尽数飘入乔息耳中。

　　铃声一直在响，紧追不舍，带着一种规律的节奏，忽长忽短，像是一首乐曲。

　　乔息速度慢下来，她很饿，即便五儿非常轻，跑出一段路后仍然体力不支，和前面的人距离逐渐拉开。

　　胡欣忧心得很，帮助乔息扶住五儿，“怎么办？五儿快不行了。”

　　铃声嘹亮地发出一个音节，似是一段节奏终了。五儿身体猛地抽搐一下，闭了眼，失去最后一点意识，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乔息身上。

　　“五儿晕过去了！”始终关注五儿状态的胡欣忙道。

　　乔息的脚步顿时沉重得极难往前。

　　“换我来。”胡欣尝试将五儿拉到自己背上。

　　然而胡欣体力还不如乔息，加上身体疼痛，仅驮住五儿上半身就站都站不起来了。

　　胡欣焦急地向前方喊：“你们谁来带带五儿？她跑不动了！”

　　前面没人注意到后方的情况。

　　胡欣也不敢喊太大声，怕惊动后面的绑匪。

　　前方的人逐渐隐入夜色，连一点身影都看不见了。

　　乔息知道其她人哪怕想背五儿也背不动，她们一样又累又饿，还要忍受身体的疼痛，只有她没有身体不适，她最适合背五儿。如果她都背不动了，其她人更加背不动。

　　月光难以照入林间，林子里一片漆黑。铃声愈发逼近，乔息一咬牙道：“我们先躲起来。”

　　跑是跑不了了，只能先躲起来。万一躲过去了，再想下一步怎么做。

　　乔息和胡欣一左一右架起五儿，钻进树林。

　　乔息将夜明石掏出来，寻找地势较低，适合躲藏的地方。

　　绕过一棵极粗的树，乔息没看清脚下，被树根绊倒踩空了，失去平衡，没想到一脚踩在一小截陡坡上，连带胡欣和五儿一起滚下去。

　　滚两圈就到了底。乔息揉着脑袋坐起来，幸好没有压到尖锐树枝。

　　铃声已逼至附近，没时间多想，乔息掰了周围几株大叶植物覆盖在她们三人身上，就地躲好。

　　胡欣突然惊呼：“乔息，你快看！”

　　胡欣拿了乔息胸前的夜明石往五儿身上照。五儿脸庞照上一层明亮的月光，左颊靠近耳朵位置的皮肤出现一小块凸起，仔细一看，凸起的形状活像一条指节长的小虫。

　　虫子潜在皮肤之下，五儿的皮肤紧密贴出小虫的形状，触角都清晰可见。随着夜明石光亮靠近，这块虫子的凸起忽然蠕动一下，往前游了一截。

　　乔息吓了一跳，全身鸡皮疙瘩翻浪般涌起。

　　“天啊，这是啥啊！”胡欣害怕道。

　　铃声已近至身旁，就在不远处。乔息捂住她的嘴，压低身子，藏在大叶下。

　　-

　　前方跑远的人群并不紧密，大家体力不一，跑得越发分散，速度也慢下来。

　　琼丹和风荷紧跟着沈微因，曹沙在沈微因前方领路。

　　风荷扭头往后方河上观察，忽然发现不对劲，“后面的人呢？后面是不是还有人的？”

　　沈微因也朝后看，她们的来路一片平静，半个人影都无。

　　“我记得好像是胡欣带着林五儿在后面，她们速度慢。”曹沙道。

　　“她们人呢？”风荷问。

　　没人知道。

　　琼丹道：“我们是在最后面的吧，我们后面没人了。”

　　“她们不会是回去找绑匪了吧？”风荷猜测，脚步随着自己的猜测慢下来，如果是这样，绑匪要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再跑已经没意义了。

　　沈微因摇头道：“可能是被抓住了。”但现在也没法掉头回去找了，只能接着往前。

　　沿河岸逃亡容易被发现，但河岸有月光，路相对平整，跑起来容易。沈微因担心的是绑匪乘船搜寻，她们可能躲不过今晚。

　　“他们追上来了，我们快跑。”沈微因道。

　　铃声稳稳地衔在身后，体力最好的老大速度都明显变慢。沈微因心想这次逃亡准备得还是不够充分，有太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

　　乔息捂紧自己的嘴巴，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见好多好多人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周围。

　　烈烈燃烧的火把人手一支，照亮黑夜中的密林，照亮乔息藏身的小陡坡下方。

　　祭司追过来了。

　　铃声的声源就停在小山坡上方。

　　她们三人身形瘦小，植株一盖，暂时还没人发现她们。

　　乔息穿过大叶植株的缝隙小心观察，祭司就站在小陡坡上，还是那身装扮，头顶银冠灿得耀眼。她身边簇拥着多个男人举着火把，而祭司手里，正轻轻摇晃着一只古铜色的老旧铃铛。

　　穿透森林的铃声就发自这只铃铛。

　　乔息忌惮地看了那铃铛一眼，只觉这铃铛极其诡异。

　　声音传得那么远，竟是这样小小一只。更诡异的是，进入一定范围后，铃声大小似乎不再产生变化，离得远与离得近是相同的音量。当铃声近至身边时，乔息竟然还能听见周遭的脚步声。

　　穿透力强且响亮，却连脚步都无法掩盖。

　　太诡异了。

　　胡欣从前说得没错。巫民神秘莫测，有着各种夺人性命的诡异手段，险恶异常，这个铃铛就是一种。

　　乔息感觉到了身边人的颤抖，是林五儿。昏迷中的五儿不断地轻微抽搐，体温下降，乔息摸她的手指已经变凉了。

　　五儿需要大夫，再不救治的后果难以设想。

　　祭司没发现她们却迟迟不走，不知在等什么。

　　乔息始终盯着祭司的动静，注意到祭司耳尖冒出一条细长的东西，是那条小蛇。

　　乔息一愣，她的视力似乎变强了。

　　这么远的距离，还有大叶子的遮挡，她竟然能看见祭司耳朵上的小蛇。

　　小蛇的脑袋一转，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乔息浑身一激灵，油然而生某种被锁定的感觉。

　　她听见细弱的吧嗒声，胡欣的眼泪砸在了五儿衣襟上。

　　胡欣害怕极了，死死捂紧嘴巴，不敢哭出声。

　　这样下去不行，五儿必须得找大夫。

　　乔息咬牙，心一狠，扶地站起来，大叶植株哗啦啦地往身下落。

　　“我......我在这里。”

　　胡欣愣住，睁大眼睛仰头望她，吓落脸庞挂着的泪珠。

　　祭司低头看见她，停下摇铃的动作走来。

　　乔息紧张地攥拳头，不敢直视祭司，蹲下伏在五儿身边，着急道：“请你救救五儿，她不舒服，晕过去了。”

　　祭司扫了林五儿一眼，没动作。祭司身后跟着的元合观走出，连忙查看五儿的情况。

　　祭司的视线在乔息身上转了一圈，耳尖的小蛇也歪着脑袋打量乔息。

　　祭司摸了摸乔息的头顶，温声道：“好孩子。”

　　祭司递给她水壶，壶里是温热的奶水。

　　乔息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感受不到半点被慈爱包容的暖意。

　　对于她们的逃跑，祭司既不生气，也不指责，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好孩子”。

　　-

　　沈微因跑不动了。

　　最前面的老大也跑不动了，停下来回头等后方的人。

　　女孩们再次聚到一起，沈微因喘着气问：“怎么办？”

　　话音刚落，铃声中断了。

　　沈微因一瞬间以为是不是停止了对她们的搜捕，可没过多久，铃声再次响起来。

　　“水面起波了。”李渔向河面上游望去，道：“有船过来了，可能是大船。”

　　月光下的河面静悄悄，河道弯处不见船只，细微波澜一圈圈扩散，有什么惊动了水面。

　　“快入林躲起来。”曹沙忙道。

　　女孩们匆忙钻入林中，蹲下隐藏，捂嘴屏息。

　　老大往地上一躺，也不管自己可能压到了什么，摆手哀嚎：“我就躲这了，被抓回去我也认了，跑不动了。”

　　沈微因撑着膝盖喘气，看了看周围的女孩们，都跑不动了。人多密集，船驶过来很容易发现她们。

　　这里不利于藏身，光是二十几个人的喘息声就很显眼了。

　　沈微因低头收回视线，抬脚接着朝河流的方向走。

　　“你还要跑啊。”老大喊道。

　　曹沙也看见沈微因的举动，道：“夜里大山很危险的，没有阳光，蛇虫鼠蚁，还有野兽出现，它们都是夜间活跃，可能是有毒的。”

　　沈微因略停顿，仍一言不发往前走。

　　风荷担忧地站起来，想追上去，但是前方密林幽暗，一丝光也没有，这一步迈了一半。

　　“我爹和我说，夜里不能进山，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进了山得到天亮才能下山。”曹沙还是劝阻道：“如果能躲，我们就在这里躲过今晚，不要到处走了。”

　　“不跑，躲是躲不了的。”沈微因道。

　　“跑也跑不出去啊。”风荷不管了，高声喊道：“你一个人走，连吃的都找不到。”

　　沈微因停下来，眼中映着不见五指的前路，漆黑林色与她眼瞳融为一体。她喘息着，用力掏出衣襟里的夜明石，紧紧攥在手里。

　　她跨出两步，前方树林一阵沙沙响动，令她再次僵硬地停下。

　　看不见的地方不知潜伏着什么东西。

　　可能危险的，跳起来就要咬她的。

　　一股怒火汹涌地燃烧大脑，脚步再迈不动，愤怒令她恨声大喊，将手中石头用力砸了出去。

　　夜明石滚入草地间，驱散一片黑暗。

　　黑暗中惊起两盏灯笼似的瞳孔。

　　一旁树干上晶莹磷光缓缓挪动。

　　夜明石的光照范围内竖起一只巨蟒的头颅。

　　沈微因忘记了愤怒，扔出去的手臂正对着蛇颅。

　　大蟒高高直立，明如琥珀的竖瞳盯着沈微因瞧，盘在树上的蛇身比得上她整个人的粗细。

　　蛇信轻吐，碾压式的高度令沈微因动弹不得，比河水更冷的寒气遍袭全身。

　　沈微因双眼不受控地流泪，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想逃了。

　　“退后。”

　　一道命令响自沈微因身后。

　　大蟒往后看了眼，头颅一压，畏惧似的扭头跑了。

　　大蟒爬过的沙沙声响了很久。

　　反光的蛇鳞完全消失，沈微因找回身体，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火焰的光芒缓缓覆盖在她身上，盖过夜明石，温暖她的后背，也清晰映出巨蟒爬行碾压过草丛的蜿蜒痕迹。

　　沈微因回头看，灿得夺目的银冠进入视野，高举着火把的人群照亮这片森林，连同她整个人都被焰光温暖。

　　祭司找到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