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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误打误撞 ...

  •   杨慎一行人终于赶到码头,每个侍御史手中的火把连成长串,包围闵满余的货仓区域,照亮一大片地方。

      火把的光芒在元士丹眼中扩大,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连对策都没来得及想就被杨慎赶来了。

      杨慎一眼便看见他们姐弟,三个人神情发愣,明显受惊不小。

      “发生什么了?”

      元士丹呆呆地仰头看他,快要哭了,开口就是:“我说不是我们做的,你信吗?”

      杨慎蹙眉,还没说话,敏锐地闻到血腥气和一股诡异的焦糊味,当即下令:“搜屋。”

      元士丹忙道:“等一下!”

      “你们不能这样进去,会死的!”元士丹一把拦下侍御史,道:“柴大斧蛊发死了,我怀疑他的死因是血煞蛊。”

      “血煞蛊?”陌生的名字令杨慎选择谨慎,召停手下的人。

      “柴大斧的死法很像我以前在书上看见的血煞蛊。血煞蛊是世间最恶毒的巫蛊,中蛊者的血肉连同骨头都会被高温溶解,呈烧焦状,却不产生明火,只需要一点点就能融化一个成人。”元士丹说得着急,生怕杨慎不信,“你先相信我,真的不是我们做的!”

      元士盈出面,镇定地接下姐姐的话,简单说明血煞蛊的危害:“杨大人若是想搜屋,建议您戴上面罩,和尸体保持最少五步距离。血煞蛊传染性很强,溶解后的血肉绝对不能触碰,否则会被传染。此蛊无潜伏期,一旦被染就会立刻开始溶解。”

      杨慎半信半疑,命华奕去将乔息找来,戴上面罩,当先走进屋子。

      看见柴大斧尸身的一瞬,杨慎切身地感到震惊。

      这是他没见过的死法。死者的身体没了一半,左半边是一滩模糊发黑的肉液,剩一副焦黑残断的骨架,连衣裳都烧没了。脑袋剩下小半颗,勉强能够辨认长相。溶解尚未完全停止,骨头化得慢,血肉溶解面还在往下淌着肉滴。

      化骨的滋滋声在周遭安静时而变大。另外半边身子也并非完好,肉身塌陷,衣裳浸透了血液。要不了多久,整副尸身都会化完。

      焦糊味吸入身体非常刺激,大脑嗡嗡作响。哪怕不触碰,光是站在这里都十分很难受。

      杨慎第一次对案件感到棘手。

      他回头看,元士丹三人老老实实地躲在屋外,不敢贸然接近。

      又有一行人匆匆赶到。是闵满余和侍御史检查完船只后得知消息连忙赶来。

      看到神色极为严肃的杨慎,闵满余意识到大事不妙,待看清屋里剩了半滩肉的柴大斧更是大惊失色。

      “这是柴大斧?我的地盘怎么死了人?!”

      死了人对商户的名誉影响不小,闵满余愁容满面,杨慎在场又不敢火气大发。

      杨慎暂不妄动,向元士丹全面了解情况。

      元士丹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全说了,包括遭遇三个刺客暗杀的事也说了。

      期间代沫简单查看过尸体其他部位,发现死者右半边身体存在和趣清、王家柱相同的穿孔痕迹,怀疑柴大斧身体里不光有血煞蛊,还有黄金膏蛊药。

      杨慎结合元士丹所说的,柴大斧在被刺客的飞镖射中之前就出现身体不适的症状,可能那时已经蛊发了。

      “如果真的是血煞蛊,那这是危害非常严重的蛊。”元士盈冷静道:“尸体必须火焚,而且不止焚烧尸体,连这座房屋都得一起烧了,还得尽快烧,不能耽误。”

      “可有解蛊法子?”杨慎问。

      元士盈摇头,“据我所知没有。血煞蛊制作过程十分复杂,内中蕴含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一旦中蛊几乎瞬发毙命,无药可解,解蛊仪式来不及做人就会死。”

      元士丹看杨慎愿意细查的态度,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定罪,冷静下来道:“血煞蛊对活物的毒性是最强的,且发作后气味浓烈,活人吸入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血煞蛊还会往地底渗透,焚烧后这一片土地都会受损。”

      元士丹认真道:“杨大人,我建议即刻处理柴大斧的尸体,避免造成更恶劣的后果。白牢从前出现过血煞蛊害死数人的事例,那片地方到现在都寸草不生。”

      杨慎听得有疑点,“血煞蛊对活物毒性最强,土地也属于活物?”

      “属于,动植或土地都属于活物,器物才是死物。柴大斧所中的那枚飞镖才腐蚀了表面一层,而他自己这么短的时间就没了一半。”元士丹绞尽脑汁希望引得杨慎重视,“巫蛊的制作方法很复杂,世间万物都是巫蛊的原料,血煞蛊是巫蛊中最包容万千的一种蛊。更详细的,杨大人可以询问我哥。”

      杨慎给了华通一个眼神。华通得令,举起兵器靠近尸体,两步之距用刀尖小心触碰尸体的血肉。刀尖几乎是眨眼间就被腐蚀了一层黑色。

      闵满余满眼震悚,忍不住痛心疾首,“还要烧屋子?烧屋子!我的损失怎么算?!”

      杨慎没理他,问道:“人还没来吗?”

      他问的是乔息,华通算着时辰道:“应当快了。”

      不多时,华奕领着的乔息赶到。

      乔息乘的是辎车,车门一开她就闻到那股刺激头脑的焦糊味。

      这股味道在她鼻腔中格外浓烈,乔息被熏得五官都打不开。

      一张面罩适时戴在她脸上。临书帮她把面罩系好,乔息才睁开眼,在现场紧张严肃的气氛中找到杨慎行礼。

      杨慎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乔姑娘,劳你进去看看。”

      乔息道着好就走了进去。

      一见到残留的死者,她就知道这人死于自己的血。想给临书递去眼神询问怎么回事,临书却扭头跑出去干呕。

      刺激的焦糊味伴有浑浊浓重的苦气,乔息也只看了一眼就出去向杨慎禀告:“杨大人,有苦气,和前面的死者一样。但这个怎么......”

      她露出怎么死得这样惨烈的表情,捂住口鼻离远,道:“好恶心的气味。”

      光是恶心就算了,她还得仔细闻。这人不仅死于她的血,应当还吃了不少黄金膏。

      杨慎没回答她的问题,看了看干呕的临书,又看了看她,对她的镇定表示疑惑。

      见她不怕,杨慎便让她在一旁待命,向闵满余询问案发时情况。

      乔息听话地站在一边,拍了拍吐完的临书肩膀。

      “幸好没吃晚饭。”临书感叹。

      周围侍御史太多,乔息以眼神和他道:该死的没死,死了个不认识的。

      临书眼神摊手:不知道啊,是个意外。不知道哪只飞镖射中了个无关的人,他还以为这趟啥收获都没有呢。

      “这下可以确认第五个质子会武功。”临书压低声音悄悄说。

      那五个人都不好下手啊。

      乔息打量一圈现场众人颇为心惊的神色,心想血煞蛊的威力还是这么强,对活人的威力依旧。

      对付巫蛊,火焚是个好办法,但火焚不能彻底解决血煞蛊。焚烧后,灰烬中残留的血煞蛊会对这片土地持续造成影响。

      不过她涂在飞镖上的血不多,对土地的侵蚀应当不会很深。

      她看向正在和杨慎交流的闵满余。

      这人她不认识,但是听说过。

      长安首富,闵满余。

      双缗令颁布后,坊间明面上不再有“首富”这种说法。顶多是商人间暗自比较,比出一个钱财最多的人来,这个人就是百姓们默认的首富。

      长安实际上的私营首富就是闵满余。他名下最知名的产业是位处黄金闾里的满长楼,所涉行当遍布广泛,在北方名气很大。满长楼涉及产业众多,仅仅是水面上的就包揽了居民日常所需的一切,乔息在临淄时就听说过长安最大的黑市正是闵满余牵头。

      这样的人能立足这样的位置,背后一定有靠山。

      就像没有顾祉和卢东介,她的二十一坊也不会有如今在齐郡的地位。

      不过乔息对这人没什么兴趣。

      最后,她将目光望向从她到这里就一直盯着她看的元士丹脸上。

      两道视线相对的刹那,她轻易便望进元士丹眼中最深处的震恐。

      元士丹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不是在面神,而是在指控她是一个怪物。

      一个携带血煞蛊,杀了柴大斧的怪物。

      心中恐惧被看穿的一刻,元士丹像一枚灵魂被震颤的钉子,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乔息淡然对望,在御史府的人发现异常前轻飘飘地转移视线。

      对视时传递的情绪是相互的,元士丹也瞬间读出乔息双眼中隐含的挑衅,还有冷静之下不择手段的凶狠。

      乔息在告诉她,这次是运气好,被她躲过了。

      人是乔息杀的。

      刺杀的人是她,她携带血煞蛊!

      元士丹很害怕,十分害怕,害怕的不光是她有血煞蛊,而是她可以身怀血煞蛊却不受到反噬。

      血煞蛊无法装在容器中,她如何随身携带?

      蛊母都做不到。

      只有神可以。

      元士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虽然有着白牢人的血脉,有着身为白牢人的惯性,对众神有着纯粹的信仰和尊敬,但她并不相信世间真的有神存在。如果白牢真的有神,为什么神可以允许子民在他国为质,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元士丹在恐惧中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抬起手,颤抖着狠狠指向乔息,大声道:“是你!”

      “就是你!”

      “就是你用血煞蛊杀了柴大斧!”

      呐喊引来众人侧目。

      乔息看清被指的人是自己,赶紧慌乱,在杨慎和元士丹之间着急地看来看去,辩解道:“大人,民女没有杀人,不是我杀的。”

      “就是你!还敢说不是!”

      元士丹作势要扑来,被元士劝和元士盈一左一右地抱住。

      元士劝也是没搞明白,和元士盈对视,都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

      “姐,你怎么了?”

      杨慎对元士丹这失态的样子皱了皱眉,道:“够了,你们先下去休息,这里的事由本官负责。”

      “杨大人,就是她!”元士丹觉得这姓杨的简直有点是非不分,猪油蒙了眼睛,瞎子!

      “姐,你光说是她,你得拿出证据啊。”元士劝道。

      “什么证据?我有什么证据!”元士丹试图推开这个脑子出了毛病的弟弟,关键时刻胳膊肘往外拐。

      乔息捂脸躲到临书身后想掉几滴被污蔑的眼泪。

      杨慎耐心地解释道:“今日午后乔姑娘同本官在新一起死者现场进行搜检,傍晚后乔姑娘返回家中。直到方才本官命华奕召她前来,华奕也是在乔姑娘家中见到她。乔姑娘全程不在场,如此可知凶手并非乔姑娘。”

      杨慎觉得元士丹急于摆脱嫌疑,情急之下无理取闹。

      姓杨的是个傻子吧!元士丹忍不了了,却不敢冒犯他,手指疯狂地点乔息,怒道:“身怀血煞蛊却不受其反噬,你如果是神,你也是个恶神!乌扎目!”

      乔息听不懂,挤不出眼泪地从临书身后探出头来,“民女不是乌扎目,民女不知道乌扎目是谁。”

      “你还装!”元士丹张牙舞爪地试图扑过去。

      杨慎突然问道:“我不是让你们四个人一起行动吗?还有一人呢?”

      元士丹全身上下陡然一顿,瞬间熄了火。

      指控乔息归指控乔息,但杨慎的指令听命不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霎时间气势全无,蔫了道:“长倾来了的。柴大斧死的时候,长倾受到惊吓突然发病,我就让他先回去休息了。”

      杨慎也不多问,他一来就发现少了个人,问过跟着元士丹的侍御史,确认元长倾的确在他来之前发了病。

      他回头对乔息道:“事实如何本官自会查清,乔姑娘不必担忧。”

      乔息委屈巴巴地点头,“嗯,民女相信杨大人。”

      但话说完,杨慎想起来,午后乔息跟着自己调查的几个时辰里,没见过她身边叫临书的这人,华奕带她来码头后,临书才又同她一路现身。

      杨慎直接问了:“乔姑娘,你身边的仆从白日里与你分别后去了何处?”

      乔息擦了擦脸道:“临书午后回了家,是民女让他回去的。家里一批粮食送到了,需要他回去帮忙搬运。”

      杨慎颔首便不再多问。

      验尸的侍御史忽然喊道:“大人,尸身内有发现!”

      一句话立刻吸引杨慎的注意。

      巫医代沫用厚布包着两张残破的纸,道:“杨大人,这是尸体衣裳内发现的,两张契约文书。”

      文书都很薄,单单一张,被血煞蛊溶解了一半。大部分字迹看不见了,仅剩的文字内容大致判断一张是搜检确认的文书,一张是买卖契约。

      两张文书的下方都有元士丹的签名。

      杨慎不动声色,仔细看过残留的文字内容。

      搜检文书是他要求元士丹写的,查过了闵满余的货仓、船只,案检需要留下书面记录。但另一封买卖契约是他没见过的。

      契约上写着“黄金膏五两”“同意买卖”“经手之人”等字眼,而内容下方签了元士丹的名字,意味着元士丹是这起买卖的经手人,不是买方,就是卖方。

      元士丹见杨慎脸色不对劲,第一次靠近屋子。

      她伸头去看杨慎手里的纸,杨慎也没拦着她看。

      很快辨认出其中一张是搜检文书。是她刚到码头,和闵满余确认过御史府的搜查指令后,当着柴大斧的面签的。签好后柴大斧收走了,所以纸还在柴大斧身上。

      但是另外一张元士丹不认识。

      读明白残留的几个字,元士丹皱紧眉头,越看越奇怪,直到看见这破纸下面赫然签着自己的名字,她大吃一惊,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不是我!”

      杨慎被她嘹亮的嗓音震得耳膜鼓动,却没阻止她辩解。

      “这什么意思?黄金膏是我卖的吗?”元士丹不敢置信,引得元士盈和元士劝也凑过来看。

      他们五个人就是蛊药研制的参与方之一,她若是需要蛊药还用得着在外面买吗!任谁看见这张契约都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是卖方!

      “胡扯!”元士丹大叫:“不是我!”

      元士丹心跳如鼓,杨慎冷静得有些漠然的神色却令她知道,这样的呐喊只会逐渐失去为自己申诉的力度,说多了就变得无力,因为大家都不信。

      她的大脑拼命往回搜索,找到当时签字的蛛丝马迹。两张纸的字迹几乎完全相同,买卖契约上的字迹完全是刻印出来的,当时、当时......

      “我知道了!”元士丹只觉此刻是从未有过的清醒,指着搜检文书道:“杨大人,这张的确是我签的,我承认是我的字迹。但另外一张不是我签的。”

      她努力摆事实讲道理,“我签字的时候是柴大斧准备的墨水,那墨水很稀,我签好字后墨迹一时半会干不了,柴大斧就趁墨迹未干时将这张买卖契约覆盖在上面,多余的墨水就印到了契约上!杨大人,就是这样!”

      杨慎不发一言,仔细对比两道字迹,的确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即便是同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也不能做到完全一样。而且契约上的名字,墨渍是从纸背透到纸的正面,尚未完全浸透,可以看出是印在另一张纸上染的,且没来得及描补。

      “您找一找,屋子里说不定还有那个墨水!”

      元士丹又想到当时签字的时候,她签完的纸立即被柴大斧拿走了,还被同在现场的闵满余转移了注意。

      “还有他!”元士丹果断指着闵满余道:“我签好字立刻被他转移走了注意力,这个时候柴大斧就拿着契约印上了我的字,他在为柴大斧打掩护,他们是一伙的!”

      杨慎看向闵满余,不露喜怒的眉眼自带威严。

      闵满余喊道:“大人,冤枉啊!”

      “这是有计划的诬陷!先伪造我卖蛊药给柴大斧的假证,接着柴大斧蛊发身亡,顺理成章地给我安个罪名,说我是担心事情泄露而杀了柴大斧!”

      元士丹义正辞严般仿佛说出的已经是事实的真相。

      乔息站在远离他们一群人的外围都听明白了。

      杨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转阴,给华奕打了个眼色。

      华奕来到乔息面前,表示事宜已毕,由他送乔息回家。

      乔息也明白剩下的话不是她能听的了,听话地随着华奕离开。

      没想到该死的一个没死,还误打误撞地帮质子销毁了一半证据。乔息此刻的心情和杨慎的脸色一样阴沉。

      上马车前她最后看了眼,元士丹像是为自己辩解得足够了然通透,而放下了歇斯底里的模样,变得从容,变得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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