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间俯视深渊》六同

2、前往y市 肖茵和母亲

　　“肖小姐，你好，这是我们董事长赠你的雨伞，天黑暴雨，还希望你收下。”黑色西服男人双手递上一把雨伞。远处宾利里的人启动按钮，车窗降落，陆裴国冲着肖茵打了个招呼。

　　“是陆先生。”有人大喊“是啊是啊，他还没走，快拍快拍。”媒体记者纷纷将摄像头对向陆裴国。

　　肖茵垂着的手紧握成拳，“收起你的假惺惺，我不需要，回去告诉他，他会有报应的。”不远处驶来一辆绿色的小汽车，肖茵叫的出租车到了。肖茵扶着母亲向车快步走去。反应过来的媒体立刻追赶，可惜连车灯都追不上。

　　“董事长，她不肯收。”

　　“啧，都死到临头了，还是不愿放下一身傲骨。算了，走吧。”

　　“是。”

　　车子扬长而去，车尾溅起水花，每过一处，扑腾的浪花都会一滴滴落下，最后归于平静。乍一看，哪是水花啊，分明是人血。只抽了一半的雪茄被扔出窗外，那点点腥光忽明忽灭，最后归于黑暗。

　　日子并没有变好，无良媒体老是找上门来采访，案子早结束了，说什么“为了让群众多了解下情况”，不过是想赚昧良心的钱。大门被泼油漆涂颜料，这都是常事。学校里被人指着喊是罪犯的女儿。被孤立、辱骂，不被待见。
　　暗无天光的日子肖茵就这样撑了个把月。

　　肖茵和刘若云决定搬走，远离这座城市。她们把所有家具变卖，房子也卖了。换来的钱承担了不少之前拖欠的律师费，最后剩的钱也不多了。买了两张前往y市的火车票。行李简单，只装了一些衣服和路上的干粮。

　　生活真是经不起折腾，明明全家一起开开心心吃饭的场景就发生在不久前，怎么突然一下就物是人非了。

　　“妈，走吧。”肖茵合上行李箱，拍拍上面肉眼不可见的灰尘。刘若云恍然梦醒，傀儡般的从床边站起。母女二人走到门外，最后留念一下这住了几年的房子。

　　屋内的一砖一瓦，家具摆放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颜色是肖茵最爱的浅蓝色。这都是来自肖元之手，一位父亲的爱。如果没有这件事的话，父亲大概还是公司里的设计元老，人人恭敬的肖老师。那个冷酷外表下实则宠爱孩子的父亲。

　　微风渐起，花香弥漫，扑鼻而来。那是父亲养了两年的百合，蜜蜂循香而来，停在花蕊上，肆意的享受美好。旁边的仙人掌在此对比下倒显得孤独。

　　仙人掌出身带刺，不像鲜花一样花枝招展。美好的事物总是更能触发好感，所以人们偏爱鲜花，甚至用鲜花来表达自己的爱意。对于仙人掌这类事物，往往敬而远之，倒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对于他们而言毫无用处。可他们不知道，仙人掌对被困在沙漠中的人而言，是希望，是救赎。

　　刘若云冲仙人掌方向抬了下下巴，“去把它带上吧，这漫无止境的日子总归有个念想。” 鲜花就留这了，当是送给蜜蜂们来自今天的第一份礼物。

　　火车上，小巧的仙人掌立在窗边。售货员推着餐车询问乘客是否需要购买食品。硬座，终究环境不够好的。这里有孩童的哭叫声，少年手机里的游戏击杀声，中年人轻微的叹息声和老年人的默不作声。肖茵给浅睡的刘若云盖了张毯子。

　　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的变换，时间是指缝中流走的碎沙，包不紧，抓不住，永远不会定格。再好看的风景原来一秒之内也可以转瞬即逝。

　　肖茵托着腮，回想法庭里的一幕幕。

　　曾经，她以为自己的一生会很幸福的过完。家人在身旁，读书，长大，自由。弹吉他，唱民谣，对自己喜欢的人唱自己喜欢的歌。时不时出去旅行，站在到过的风景处，对着天空大喊一声“我来过”，这样的生活直至死亡。

　　现在她发现，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会来，她掌控不住，她能做的仅仅是不被掌控。

　　一定程度上，社会确实做到了人人平等，但资本家的眼里，普通人永远都是普通人。给他们一瓶昂贵的名酒，结果他们哽住喉咙，根本叫不出名，活脱脱像个陪玩小丑。

　　比死亡更可怕的，不是五马分尸、大切八块、五脏六腑被挖出，而是一身傲骨、不信命的人，低下了头举起白旗缴械投降。

　　“茵儿。”“茵儿？”眼前晃动的东西让肖茵回神。“嗯？怎么了？”刘若云放下手，从行李箱掏出两桶泡面，“饿不饿？我去给你煮面。”刘若云势要起身。

　　肖茵按住她肩膀，“我来吧，你坐着。”

　　饮水机旁，肖茵倒好调料，灌入热水。“哎呀，哥，给我玩会儿嘛。”隔壁桌的小女孩扑通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双手合十乞求哥哥。哥哥没给她眼色，手下动作不停，游戏里的人物熟练的装枪上膛，一击杀，二击杀，游戏胜利的声音传开。

　　“小孩子不可以玩手机。”

　　“你不是小孩吗？”

　　“我后天就成年了。”

　　“那一样是小孩。”“给我玩会嘛，求求你了......”小女孩上手抢，两人互相推推搡搡。

　　肖茵一手拿一桶方便面往回走，好巧不巧，路过隔壁桌时，坐外围的小女孩正好抢的时候没站稳，向后踉跄几步。动作突然，等肖茵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嘶—”滚烫的水摇晃溢出，浇在白嫩嫩的皮肤上酸辣刺痛，习惯性缩手，手里的方便面应声而下。

　　桶里的面和酱料几乎全洒落在地，像一坨乱糟糟的呕吐物。水汽氤氲，伴着廉价方便面的气味弥漫半个车厢。闻着味的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手背堵塞鼻孔。其中也有正吃着方便面的。

　　小女孩也没见过这么大阵面，呆楞在一旁。女孩的母亲连声道谦，推了下女孩胳膊。

　　小女孩这才回神，“不好意思，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态度诚恳，眼角边升起淡淡的水雾。

　　肖茵不想跟小孩较真，便原谅她了。她将没洒的另一桶面拿去给刘若云，回来清理这一地狼狈。小女孩递来一支药膏，“姐姐，你手腕那里红肿了，这药膏送你，很好用的，我之前烫伤也是用这个，第二天就好了。”

　　刚才没关注，手腕上真的红肿了一小片，隐隐约约有些疼痛。想到行李箱没有这玩意，肖茵也没拒绝，道声谢就收下了。

　　座位上，肖茵往手腕上挤药膏，清凉清凉的很舒服，夏天畅游江海的感觉。撕开面包袋，肖茵问：“妈，去到那一切会变好的吧。”

　　刘若云喝口热汤，“当然，只要我们好好生活，一切都会变好，就跟这仙人掌一样。”

　　“嗯。”肖茵将嘴角的面包屑吸进嘴中，暗暗下定决心。

　　恐怕她也没想到，放下武器，沧茫逃窜。以为抵达天堂，殊不知那是更深的深渊，魔鬼的地狱。她一脚踏空，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