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皇赤

2、1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凤凰台》
　　长安的西南角开了一座经营琴瑟生意的乐楼。
　　楼顶天台开阔处，建有一座规模浩大，可供购琴的客人试弦的凤凰亭，六方亭角流苏珠帘垂落，如烟似雾，环境清幽。内有十二黄莺侍坐，皆是妙龄女子，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一颦一笑，赏心悦目。
　　然而，即使有如此优雅的环境，如此得人称赞的女子，但在京城这个官僚气息浓重的天朝都城，普通青楼的名字都是难以混在众多花楼中被人记清，更何况是以经营乐器为主的琴楼。
　　后来，这座寂寥的乐楼凤凰亭十二黄莺座上，新添了一位白凤。由于生意惨淡，楼主红娘规定入楼的门槛儿又高，楼内已许久不见有新添的年轻女子，如今终于盼来了一位妹妹。凤凰亭众女子喜气洋洋地将十二黄莺的名号改成了一凤十二鹃。
　　凤凰择良木而栖，也算是希望，乐楼的生意能因此好起来。只是没人想到，会红火的那么快。
　　据说是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新来的白凤，独自席坐凤凰亭，手抚乐楼宝琴——凤鸾，起手拨弦，似万马奔腾而起，一曲广陵散，如雷云炸响，顿时惊醒了整个长安的夜，随后，乐律一转，铿锵之音瞬时化为悠长的三弄梅花，弦弦相扣，声振林木，响遏行云，余音袅袅，萦绕夜幕，久久不散。白凤弹曲一夜，黎明将至，才入闺休息，那天籁般的琴声，却听得人意犹未尽。
　　第二天，云逸楼便火了，随之流传的，还有那楼中栖息的白凤的名字，京城第一的美女，唐忆雪。

　　三月最后一日，若论起长安内最热闹的地方，恐怕就数云逸楼了。
　　自一凤十二鹃扬名以后，应大多数关照生意的权贵们的意愿，每月最后一日定为凤凰亭的赏琴会，凡是月内新制作的上品之琴，皆会在此陈列，公开请来客鉴赏，随后，十二鹃会为此次赏琴会出一幅对联，客人落座，以对联横批为题交流琴道，其中言毕归坐后收到白凤雪梅函的佼佼者，在论琴会结束后，可参加楼内“云幕水乡”的晚宴，席间，一凤十二鹃将亲自为入座者表演歌舞助兴。
　　论优者入幕，无论出身富贵，男女老少，因此，这赏琴会同样受到寒门子弟地称赞。他们大多入世无门，空有一身学识抱负难以施展，大多也乐得于此发表自己的见解，在之后突然获得皇帝钦点一纸诏书的人却也不在少数，喜极之刻惟有连呼隆恩浩荡。
　　今日，又是群贤至云逸楼赏琴之日，正午刚过，楼外却已是热闹非凡。

　　西侧的窗口，探出一个小脑袋，三四岁的模样，脸蛋红晕，梳着小巧的双环髻，看上去甚是可爱。刘海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小心奕奕地左右查看，但见走廊间僻静异常，不由得意地哼了一声，挽起袖子，双手抚着窗弦，敏捷地翻上走廊，大摇大摆地离开。
　　“抓到你了！”凭空传来一声娇喝。
　　感觉后领一紧，得意洋洋的小人儿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一只白净的手提起，同时粉嫩的脸蛋正好与那只手的主人准确的打个照面。
　　“嘿嘿，小舞啊，快说吧，瞒着红娘偷跑到唐姑娘的闺房有何企图？”一身红妆的美人咧嘴一笑，正是十二鹃排行第六的粉黛，她凤目狡黠地忽闪几下，问道。
　　“我，那个……来看看唐姑娘在不在。”小人儿挣扎不开，扯了一个理由试图搪塞过去。
　　“唉，小舞啊，本小姐记得，早上给唐姑娘端来的绿豆饼可是整整四块，不多不少啊。”顺带伸手隔窗指了指圆桌上空空如野的盘子。
　　“啊！”小人儿连忙双手掩口，在对方笑盈盈的目光中，做贼心虚地确认道，“粉黛姐姐不会告诉唐姑娘或者绿水姐姐吧？”
　　“嘿嘿，说不准哦……”故意拖了尾音，红妆美人笑意又深了几分，整张脸随着红唇勾起的弧度，神采飞扬，光艳照人，只看得红舞不由愣住。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无论是昔日的十二黄莺还是今朝的十二鹃，的确如娘亲所说，个个当得起这句诗啊。
　　“好啦，我不会说的，看本小姐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很满意小丫头地反应，美人跨过走廊的栅栏便是纵身一跃，待红舞反应过来，那声惨呼已是卡在喉咙间。
　　陆续入楼的宾客们只见一道绯红掠过半空，纤细的臂弯间还夹着一个小女孩儿，都不由暗捏一把冷汗，却见那虹影足不借力，稳稳落在另一端的楼台护栏上，红纱若彩云浮动，身姿卓越，一阵惊呼至嘴边已成了一片赞叹、喝彩。
　　粉黛放下红舞，学着江湖侠客模样向院落的人群抱拳致敬，回头便见迎面而来的绿衣女子愠怒的面容，一夫当关之色顿时化为一脸谄媚。
　　“唉哟，二姐，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哼，吓坏了小舞，看你怎么和红娘交待。”绿衣女子冷哼一声，安慰起扑在她怀中直哆嗦的小丫头。
　　“二姐啊，你想我粉黛得师祖亲传，轻功当今武林也绝对数一数二，别说带个小孩子，就算再带个英俊修八九尺的英俊男人也是决计出不了什么差错不是……”
　　“哦？莫非前几月荷塘落水的人是我不成？”碧莹一挑眉梢，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哎！大姐，那是……是意外，主要是中途忽然望见岸边一位眼熟的翩翩公子，大姐，你是绝对想象不到那公子有多俊逸，想我粉黛闯荡江湖也有些年头了，天下美男少说也领略过十之八九，却从未见过一位能身着朴素的竹叶白衣却那般潇洒异常……”
　　碧莹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气结之色，拉着小舞的手不屑而去，留下依旧陶醉在回忆中的红衣美人
　　“二姐啊，你是没见过，你要见过了也绝对会承认的，这种男子……啧啧，绝对是世间尤物，生来便是女人的祸水，陷进去不可自拔，像妹妹我这样自控能力一流的侠女，也是一分神才……哎！二姐，小舞，别走啊，等等我……”
　　“等你，黄花菜都凉了。”
　　“二姐，你怎么就喜欢欺负我！”
　　“实话实说而已，我记得去年七夕你跟我说过要好好保养你那宝贝琵琶，今年新春给将军府的轩尘将军弹一首曲子？”
　　“好像是的。”
　　“你琵琶上的灰还是前天我给你擦的，要不是小舞捣蛋，恐怕到明年新春，你那琵琶就该让下人当柴火烧了。”
　　“……小舞，你这个叛徒。”
　　追上去，又是一阵嬉闹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