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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故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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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的岑殷戎一贯身姿挺拔,站如松柏,仿佛胸膛被两块巨石一前一后制掣着。
而此时,夜色下的他好似终于放松了些,最是低调普通的常服收敛了他溢出的锋芒,可他身上也没半分柔弱书生的意思。
他整个人沐在虚虚实实的光影下,望向天边被乌云遮了大半的月,启唇道,“邑城起火那户的婆婆,我已派人安葬了。”
刚刚那个没心没肺的人好像陡然消失了,幸晚衙嘴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头真心道,“多谢。”
岑殷戎瞥了她一眼,“你从前对我可不会这么有礼数。”
“我是替那个阿婆谢你。”幸晚衙道。
岑殷戎目光落在她身上半响,看她神色果然又有些发蔫,忍不住提醒,“对陌生人的同情少些,方能活的轻松自在。”
可她不是陌生人,那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阿婆,她死后我甚至不能以一个合适的名义为她料理后事。不止如此,我还要装的事不关己,悲伤的不能太过度,否则就会惹你们生疑,幸晚衙在心里哭喊。
“嗯。”她平静道,“这话也该向你自己多说几遍。”
岑殷戎怔愣了一瞬,皱眉道,“你何曾能这般看透人心了?”
他说不上心头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丫头就该在他的羽翼下庇佑着,前方有再多魑魅魍魉都由他替她扛着,而她只需一辈子无忧就够了。
从那年她于高台之上一身华服,他拉起她稚嫩的手亲自将人接回将军府,直到数年后二人执剑并肩行于世间,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念头:会不会未来的某一天,他真的就护不住她了?
“往时我们在京都,最是繁华之地,看到的净是城中富饶,百姓安康的局面,而今身处异地,方知一叶障目,不过是各地的腌臜都被当时眼前的和美遮掩罢了。”幸晚衙由衷道。
不会的,若当真有那么一天,他舍弃生命也会护住她。
岑殷戎压住眼底翻滚的情绪,语气听不出什么,“官不尽责,官官包庇,说到底难道不是制度疏漏,用人不贤?”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
谁用人,谁定法?
岑殷戎仍旧没什么表情。
幸晚衙忽然转了话题,“不知道卫姨母每日在家里是不是无趣的很,会不会想我们。”
她拢了下松散的衣领,随口念叨,“还有些想京都的蟹粉酥了。”
岑殷戎扫了她一眼,“醒醒罢。”
——
人在体虚时就该老老实实在被窝里闷着,不要莫名其妙的去吹什么凉风。
幸晚衙整个人缩在被窝里,本以为就是着凉的小毛病,喝些药捂半日发汗就好,结果这病来的又凶又急,连着三四日还不见好。
施然心疼的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幸晚衙擦拭身子。
林白蔡敲门后至屋内。
床上的人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闭着眼,被厚被捂的严严实实,面色惨淡如纸,唇色干裂而苍冷,似是有什么烦扰,眉头一直微微锁着。
惯是心大的施然此刻都不自觉焦急起来,“林长老,这几日岑师弟也寻了不少郎中来看,根本无济于事,眼下只盼着用药医治,可晚衙这灌都灌不进。”
自己的爱徒病成这样,林白蔡这个做师傅的也心疼,他紧锁眉头盯了她半响,才张口道,“心病如何医。”
施然听的疑惑,“长老,小师妹整日无忧无虑的,能有什么心病?”
林白蔡摇了摇头,拂袖离开了。
暮色将至,幸晚衙终于醒了回,她费力睁开眼睛,只觉浑身如散架了般难受。
林白蔡只留了施然一人照顾幸晚衙,成玉和廖七安毕竟是男子,瞧过之后也不方便照顾,只有云漫能时不时进来替她会儿,其余人白日里都跟着他在燃都办事。
幸晚衙眼前模模糊糊的,她想伸手去够施然,可意识沉沉,她也不知握没握住对方的手,只记得彻底没意识前念叨了一句,“好施然…我没事,你…快些休息去罢。”
施然探手一摸她额间,果然又热起来了。
她掖好被子,赶忙端着盆要再去换些热水。
刚走到门口,施然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岑殷戎完成林长老交代的事便会直接过来整晚守着晚衙,怎么今天一天都没见到岑师弟的影子?
她抬眼,恰巧见着成玉出了房门,施然直接将人叫了过来。
成玉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收了往日里嬉笑的语气,担忧问了句,“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反反复复的热,我正要去再打些热水。”
二人并肩走去。
施然问道,“岑师弟干什么去了?晚衙病成这样他人呢?”
他耸肩撇了下嘴,“谁知道呢?不过啊,我瞧那马厩里的小马驹少了一匹。”
成玉直接将盆接了过来,凑近了笑道,“我猜这马就是岑殷戎带走的,至于用处嘛,大抵又与这小师妹有关。”
——
此时失踪的那匹骏马正在夜色下马不停蹄的狂奔,马上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衣,紧闭着唇,锐利的目光落在前方漆黑的路上。
那马本只是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小马,平日里只需慢悠悠走几步路,跑起来还要歇半天的那种,如今却跟着这厮没命的狂奔,马腿儿都要累折了。
男子又高高扬起鞭子,可怜的马儿继续奋力在树林里穿梭。
——
岑殷戎勒紧缰绳,在宫墙外下了马。
此行正是去趟宫里。
宫中有一医术超群的太医名为孙智。
他记得母亲曾提过一嘴,小时候卫凝脂生了场离奇的怪病,初始症状也是接连数日高热不退,孙智只施了几针,又抓了些药材,当晚卫凝脂便退了热,第二日就能下地行走了。
他正是求圣上允他将这神医带走几日。
幸晚衙已经发热了两日,再拖下去定会烙下病根。
岑殷戎没日没夜的奔走,中途还换了匹耐跑的马,哪怕是常在外游历的人,从燃都到京都也需五日,却被他抄偏僻近路快马加鞭硬生生缩至两日半。
岑殷戎幼时,岑家不愿他太过于崭露头角,后来到了也该出去历练的年纪,圣上特允他随父出征。
正是那一年,岑峥瀚在泥泞的山路上遭遇敌军伏击,本来以他的能耐顶多折损些兵马,人定会安然无恙的脱离困境。
谁知当时他儿子岑殷戎正在身侧。
彼时年少,少年实战经验太少,为了救一个军中士卒,岑殷戎将自己的右臂暴露在敌人刀下,而岑峥瀚拾起地上的兵刃便要去护着幼崽,结果那刀偏了分寸,直接冲着岑峥瀚的左臂砍去,虽这条胳膊是保住了,却也留下了旧疾,至今持不起重物。
岑峥瀚并未斥责他一句,可这道狰狞的伤疤在岑殷戎心里狠狠地印上了一层烙印。
军中每一位将士的命都是命,这是他惯接受的铁则。
雨幕下年轻将士猩红着眼在生死攸关之时还顾着冲他嘶吼那句,“小将军快走!”仿佛成了他的心魔。
但他也知道,倘若不是父亲替他拦下这一刀,今日自己便已经成个独臂公子了。
岑峥瀚左臂被绑在胸前,只能用右手搭上他的肩,沉重道,“儿子,记住,行军打仗,主帅绝不能丢!”
一代又一代,沙场上万千英魂都不知能否归得故里,岑峥瀚目光眺望黄土天际边的轮圆落日,像是引路人那般道,“赢了这场仗,带他们回家罢。”
数月之后,“岑峥瀚受伤休养,岑殷戎作为主将,率领启策军一刀斩了敌方首领首级”的捷报传回京中。
卫隆充大悦,要将一批出众的新兵放到他麾下,由岑殷戎统领,新编出一支堪匹启策军的精锐。
岑峥瀚却道,“陛下,犬子历练不足,心境浮躁,恐练不好兵,待到臣将他送去云台山再历练几年,归来之时便为圣上,为大启鞠躬尽瘁!”
虽这最后只拿了些钱财宅院的封赏,但朝中人心里都有了猜测,以后这岑殷戎在大启的地位,兴许不亚于岑峥瀚。
——
岑殷戎大步向宫内走去,沿路遇上几个熟人,在宫里见着他皆是一愣。
元僖听到底下的太监告诉他岑殷戎正往这边赶时,也愣了一瞬,但毕竟是圣上身边的人,善于掩藏自己的心思。
他还没来得及迎太远,岑殷戎已经走至朱红大门前,元僖俯身道,“奴婢为少将军通传一声。”
岑殷戎目光落在承天殿门口,有个紫棠色蟒袍的身影正挺拔跪在那,瞧着眼熟。
他张口叫住元僖,抬起下颌示意了下,“元公公,跪着的是何人?”
“那位是池太尉的儿子池韶。”
岑殷戎心一沉,果然。
元僖余光向关着的殿门扫了眼,才低声对岑殷戎多了句嘴,“奴婢不知将军突然回京是何事,但奴婢多一句嘴,圣上正因为池太尉大发雷霆,要杖责他三十大板,明日行刑,池公子已经在这求了一上午情了,将军小心触了霉头。”
“出了何事,怎么惹得陛下这样动怒?”岑殷戎将好奇的神色做的十分足。
元僖脸上挂了丝愁容,“将军可还记得内萨克部落?”
自然记得,当初他的右臂就是差点儿在那断的。
“数月前,内萨克部落浑臣单于因病去世,他的弟弟尹稚蛮趁机谋反取得单于之位,这个新任单于是个好战派,近来他们总是有意无意的违背约定进入大启境内强抢豪夺,北方边境的商人已经不敢出去做生意了,百姓也连门都不敢出。内萨克部落野心勃勃,陛下的意思是…趁着他们内部还乱着,永绝后患,直接将蒙北地区收复。”
岑殷戎心里有数,点点头,“是场持久战。”
“可关于谁领兵这个问题,朝臣们却争论不休。”元僖道。
“陛下最后有决断了吗?”
“陛下倾向于征西将军迎辉,池太尉却举荐…”元僖顿了下,道,“王萧广。”
岑殷戎霎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