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她》张懿凡

1、我，他，她

　　　　一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医生在毫无感情地撇下这句话的若干秒之后，与我擦肩而过。我后退几步，倚住墙，才勉强站稳。曾经那个许诺不再流泪的我，如今眼前，模糊一片。我就象是一个突然溺水的人，被绝望扼住喉管慢慢失去活力。我的唇开始发青。失去血 色。胸口被一种窒息的恐惧所笼罩，即便小心翼翼地呼吸都很吃力，因为每次用力，心都有种被牵拉生生的痛楚。近旁方才还焦急地来回踱步的思哲，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铁铮铮一个男人，抱头掩面，我忍不住走过去拥紧他，强烈的震颤从他的身体传递给我，空气中弥漫着他神经质般近乎绝望的低嚎，泪水大颗的滴落，濡湿我的衣衫……
　　二小哲：我最爱的弟弟，请原谅，我背弃了对你许下的诺言，让你的幸福再一次的无法兑现。请不要责怪我的离开，我想这也许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转机，是我理应擎受的。如果我的离开可以弥补我们对父母所犯下的错，对深爱我们的人造成的伤害，或者化解父母对你的怨恨 ，我都将了无遗憾。小的时候：我记得你喜欢笑，阳光灿烂的那种；记得你会在我伤心流泪的时候，在我面前笨拙的扮鬼脸，为了让我破涕为笑；记得你喜欢和我讲你的心事，谈你的梦想；记得你同欺负我的大同学决斗，然后满身是伤的在我面前坚定的笔出两个手指……那时的天很蓝，云朵很白。然后时间一年年地消逝，我们一点点地长大。长大后的你，变了：脸上的灿烂变成了愁云惨淡；不再会对我倾诉，而是学会了独自背负；以往对我的亲近也取而代地成了逃避，我当时真的很气你……后来我认识了凡，便时常见到你和她在一起促膝交谈，会偶尔露出笑容，灿烂的，我很高兴两个我深爱的人那样幸福地生活在我的世界里。直到我住进医院；直到在病床前看到你眼中的晶莹；直到你紧攥着我的手局促的呼吸；直到你把我拥进怀里，紧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仿佛怕松开我我会蒸发掉；直到你抱着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我的肩头一阵湿热；直到你在所有人的惊愕中，说你不能没有我……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你眼中的忧郁，因着你的真挚，我给了你可以兑现幸福的机会。然后我看到你一如既往的灿烂，和爸妈目光中的隐忍和痛心，我只想给你幸福，仅此而已，你知道吗？可一切都太迟了，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麻痹，使你我相处时带给我的快乐越来越短暂，越模糊，我想我终究还是无力兑现你的爱，对不起…… 我走之后，你不要倒下去，不要让爸妈再多伤心一次，不要在混混噩噩地过活，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你要做到。还有我希望你帮我照顾小凡，她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所以…… 很奇怪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竟也是最后的一次。另一封代我交给凡。我的眼睛开始痛了，恐怕只能写到这里了，至此搁笔。爱你的嘉
　　三我平静地告诉他们你不在了，他们所有的人都盯向我，怕我倒下去。我没有，废墟是没什么再倒塌的了，只是我从来没想到我们的时间会这么短。我曾经对你说：“你要是胆敢死掉 ，胆敢死在我的前边，让我忍受毫无希望的生活，让我日日夜夜每时每刻受煎熬，我会恨你终生，乃至来世，我要和你世代为仇，每次轮回都不放过你，只要你敢死……”记得你泪眼滂沱的狠命摇头，然后拥紧我，那时我想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可是现实终究还是作弄了我们。你成了自由的天使而我永坠地狱。可是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因为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液，因为我们是同一的生命。我会努力地活下去，为了你，为了爸妈。我会照顾凡，不让任何人伤害她。我知道我们将在面对彼此的时候保持沉默——沉默着，在灵魂的高处，一起转过身去…… 02/01/28 思哲
　　四鲜花怀抱中的她，静静的躺在那，睡美人般的美丽，肌肤依然白皙，只是嘴唇稍微失去血色。安详的样子令人陶醉。很奇怪，人们为什么都在低声的啜泣，难道他们看不到她睡去的姿态多么动人…….旁边的思哲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和冷漠，他扶着几近昏厥的伯母，目光坚定的望向她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坚信……
　　“懿凡，这封信思嘉要我带给你。她……她很在乎你，她说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也不要你伤害自己，所以我会照顾你，相信我”思哲走近我，低声地说，然后塞给我一个淡兰色的信封。
　　　　五 凡：我得离开了，即使我很舍不得你。我想我走以后，小哲会代替我照顾你，放心地把你自己交给他，相信我 . 小凡，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老实说，我刚见到你时，着实吓了一跳：你头发乱蓬蓬的，雪白的胳臂上到处是淤痕，甚至嘴角还滴着血，可从你目光中我找不到软弱，那里充满了不屈和倔强。那个眼神令我震撼，于是我忍不住从人群中走出来，擦去你嘴角的那抹殷红，算是在适当的时间遇到了适当的人。我还记得你喜欢点燃一两支烟，隐在黑暗中，看烟雾一圈圈地荡漾开去，你说你就象烟，不喜欢漫长无趣的生活，只追求短暂耀眼的痛，那种悲凉让人战栗连连…… 我记得你给我讲你的家庭，你的父母，你的过去，然后在静谧的夜，我看到你攥紧拳，目光中溢满仇恨，咬着牙吐出“垃圾”这样的字眼。我只能紧紧的抱住你。我还记得你喜欢甜甜的喊我妈做伯母，喜欢抢我的白色连衣裙，喜欢腻在我的床上沉沉的睡去……我记得你跟小哲在一起促膝交谈，那样的时刻你们眼中有着同样的光彩。你喜欢小哲吧？是吗？我很抱歉在我生命最后的那段时间里，夺走了他，可我别无选择，我只想让他幸福，你能了解吗？可现在我还是得走了，没办法再兑现什么了，你帮我给他幸福好吗？你可以的，对吗？凡，对不起，我爱你们，可我不得不离开。听我说，别让仇恨束缚你腾飞的翅膀，毕竟你的父母给了你生命，试着去接纳他们，爱他们，我会为你祈祷。再见。你的嘉
　　放下信，我的头象被铁丝贯穿，疼得连胸口都被轻易的撕裂。你知道你用雪白的手绢为我擦去嘴角的血，我固执地扭转脸是因为泪水夺眶而出吗？你知道你战栗的时候，我曾想永远 丢掉烟头吗？你知道你抱紧我的时候，我想忘掉他们对我造成的伤害吗？你知道我喜欢你所拥有的温馨和亲切吗？你知道我因为喜欢思哲，自私的隐瞒他是在我面前谈他忧郁的根源是你吗 ？这些你都知道吗？知道吗？思嘉你在那？你快不快乐，你快不快乐呀？我会代你照顾他，可我没法代你爱他，因为他的心永远是你的，你的…… 02/01/29
　　六思哲，你说，她在看着我们吗？
　　　　恩，她在看。
　　　　你说，她现在快乐吗？
　　　　我想，她很快乐。
　　　　我忘记她的样子了，怎么办？
　　　　没关系，她在我们心里……
　　　　03/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