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是奸臣[穿越]》厨子小姐

1、第 1 章

　　疏雨未歇，苔痕苍翠，暮色四起。
　　窗外是细密的雨帘，蒋州驿站昏暗的客房里，燃着一个微红的炭盆，火光划破沉滞，给料峭春寒带来一丝暖意。
　　炭盆旁边的躺椅上，一抹病弱的身影半躺着。那人的身下铺着雪白的裘皮，毛针很密，绒绒地拥着那张带着疲色的倦怠面容。
　　顾曲一身绯色常服，闭目睡着。袍服袖子很宽大，垂落在扶手上。袖口露出的手指苍白而纤细，未挽起的乌墨般的发，让那人隐现青色血管的修长脖颈，显得尤为脆弱，仿佛一折即断。
　　天已近晚，雨意连绵，寒凉的潮气仿佛已经凝固成实体，密密地围过来。这黯淡的的氛围里，只有顾曲雪白的面容，仿佛散发幽玉莹光，成为唯一的亮色。
　　顾大人的属下，郜陵，正五品蒋州知州，正匆匆前来驿站，向大人述职。
　　郜陵早年拜入顾大人门下，与顾大人有师生之谊。虽然他与顾大人几乎同岁，但顾曲成名入仕早，郜陵中进士晚，他每次见了都会规规矩矩喊一声“顾师”。
　　朝廷文书已经发出来了。顾大人乃地方大员，之前从两江巡抚任上入京述职，由从二品官升至正二品，调任浙直总督。
　　这擢升速度乃是本朝罕有，顾大人更是以弱冠之龄，成为本朝最年轻的封疆大吏。
　　顾大人此次从京城南下，奉圣命赴任，总督浙直三省。
　　郜陵掐着手指头算路程日子，算着车驾也就是这两日从蒋州路过。
　　今早一听说大人到了，而且官道被雨所阻，要留在蒋州一晚，他高兴坏了，特意从州府衙门匆匆赶来驿站，问候顾师。

　　郜陵下了车从回廊穿过来，透过窗户看进了屋子里，便望见大人在躺椅上睡着的这一幕。
　　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有种说不出的恍惚，大人气色不太好，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看着也又瘦了。
　　不知不觉，一年未见大人。这一年，仿佛是一呼一吸那么短，而看见了大人，又仿佛是一生一世那么长。

　　“大人一路奔波，舟车劳顿，思虑也重，好几天睡不好了，刚刚睡着，郜大人可否移步偏房稍等片刻。”
　　守在回廊里的侍卫低声说道，恭敬而疏离，面对五品大员也仅仅是略微客气了些。
　　郜陵知道，他们这些侍卫，是大人从绩溪老家入朝做官时，便贴身服侍多年的，也是心疼自家大人。
　　郜陵心里叹了口气，为大人不平。大人这个总督做的苦，做的难啊，他们那些人还一个个自诩清流，骂大人巴结乐相结党营私，大奸若忠，是奸臣。我呸，大人如果是奸臣，那你们更是奸臣，你们全家都是奸臣。

　　“是江都到了吗？”房内传来略有些含混的声音，显然说话人是刚醒还带着睡意。
　　“顾师，是我的不是，把您吵醒了。”郜陵赶忙抬脚迈进房去，轻轻搀扶着顾曲坐起身。顾曲那倦怠而清冷的眼神抬起，自下而上仰望着他。
　　“无妨，坐车久了易乏而已。江都，天快黑了，你怎么还来了？明日如何上衙。”顾曲抿了一口侍卫递上来的药，盖了盖腿上的锦缎褥子，闲散倚在躺椅上，温和地望着自己这个门生。
　　“您看您说的，今晚州衙并无要紧事，我很久不得见您了，今晚我在这里伺候顾师，明早赶回去也不耽误的。”郜陵眼里都是孺慕与心疼：
　　“大人在喝药，您身子还是不好吗，是不是朝里那起子清流禄蠹，又惹您心烦了？”

　　正说着，却听见外面马匹嘶鸣、脚步杂沓，各种乱声嘈杂相夹。
　　“此乃蒋州官驿，何人胆敢在此放肆。去，将那作乱之人赶走，不要惊扰大人。”蒋州乃两江重镇，郜陵身为知州，乃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在顾曲面前谨小慎微，但出了门，就是这个地界上最大的官，自然官威势大。

　　却听门外，突然有人有礼地敲了两声，旋即推开了门，一股冷风打着旋蹿进屋里，顾曲让风一呛，握拳低咳了声。
　　是一个俊美公子轻轻笑着，立于门前。远处院子里是那公子的一队戎装护卫，正与顾曲的侍卫剑拔弩张的对峙。
　　郜陵正想发怒，却被顾曲轻轻抬手示意打断。
　　只见顾曲敛容微眯了眼睛，气质陡然冷肃，让人意识到这人固然病弱，却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高位者。他淡淡问道：“敢问阁下何人？”
　　那公子周身华贵，俊美地富有侵略性，存在感极强，却笑的温文尔雅。他拱手致歉，一脸的真诚：“在下辽王世子，周戊。因官道泥泞，马匹难行，此处离城太远，只有官驿借宿。却不曾想顾大人也在此，惊动了大人，实在是抱歉，还请大人海涵！”

　　周戊这话说的足够客气了，给足了脸面。
　　辽王是当朝唯一的异姓藩王，实权实则来自于军权。辽王之前任抚远大将军，外御蛮夷立下大功，故赐爵加封，爵位世袭罔替，手里掌着辽东三大卫所。
　　这就使得辽王比一些宗室藩王还要尊贵些，宗室藩王可以不参政事，但辽王必须可以；而且周戊的母亲辽王妃，是当今皇后的嫡亲妹妹。周戊说起来，是太子正经的姨表兄弟，皇亲国戚。
　　难得他天之骄子的贵重出身，却没有丝毫骄矜之气，一张温良君子面，让人再不好为难。
　　“原来是周世子，恕我失礼了。”顾曲嘴上这样说着客气的话，却一点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垂眼理了理衣袖，冷淡的像一朵雪岭之巅的冰花。
　　“顾大人好生无礼，我们世子爷堂堂天潢贵胄，纡尊降贵来拜谒，大人就这样慢待，也太托大了些。”
　　周戊身边的护卫出身行伍，在辽东彪悍之地的边关卫所摸爬滚打多年，性格天不怕地不怕，见自家世子爷碰了软钉子，忍不住就冲着顾曲嚷道。
　　“不得无礼！”周戊微微板了脸，训斥手下到：“怎可如此对顾大人说话，没看大人病着吗？还不退下。”周戊喝退那护卫，又带着歉意对顾曲拱手道：“我手下的人，着实粗野惯了，冒犯了大人，大人勿怪。”
　　郜陵气的浑身发抖：“又不是大人请你们来的，你们一群不速之客，不仅惊扰了大人。而且世子爷手下的人愈发以下犯上了，好大胆子，什么阿猫阿狗的粗野军汉，就敢对着大人嚷嚷。”
　　无非是，打量大人有个清流给扣的奸臣的坏名声，轻易不愿与勋贵树敌，小事就不与他们计较罢了。这还是大人升迁了官位，若是大人但凡有一点失势，这起子小人还不趁势往死里踩。
　　郜陵心就像拧了汁子的酪浆，替大人酸楚的难受，想着一定要提醒大人，这世子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毕竟是太子亲眷，估计跟太子手底下那帮清流脱不了干系，绝不能当他是个好人。

　　顾曲看着那世子和自己忠心的属下掰扯个没完，无奈地抬手拄着额头，在太阳穴那里轻轻揉着。
　　好吵啊，好烦啊。
　　自从一年前穿越到了这个‘顾曲’大人身上，一天消停日子没有。
　　谁让这个‘顾大人’顶着个人人咬牙切齿，人人又扳不倒的奸臣名头。
　　她原本好好的在大学里读着书，和死党开开心心吃着火锅，唱着歌，谁料想那天校门口那辆车没长眼睛，直直把她送到了这个奇奇妙妙的陌生古代。
　　她一睁开眼，发觉自己穿着朱红色官服，正在府衙大堂上面坐着，两侧排排站着手持杀威棒的威武衙役。她手里拿着令签，堂下跪着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像个五花大绑的大闸蟹的人。旁边还有个苦主，哭哭啼啼的哭诉着人犯欺辱杀害了他的妻子。
　　顾曲仔细一看，呦呵，这人犯造型面熟啊，这不是她们军事政治选修课上，那种半月头发型的东瀛武士吗？那武士还瞪着一双绿豆王八眼，胆敢梗着脖子对着自己出言不逊，嘴里恨恨地不干不净的念什么‘八嘎’。
　　顿时她就怒了，这TM小日本到了哪里都是小日本啊，啊不，搁这应该叫倭寇！好家伙，让你犯到本姑娘手里面了，这必须人人得而诛之！
　　她先来不及管自己穿到了哪里，是不是穿成了个男的，身上多没多什么奇奇怪怪的陌生零件，在这里怎么生活啊等等这些杂事。深埋在心底五讲四美三热爱的民族魂，一见这小鬼子，先给激发了出来。
　　顿时她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手里令签往地上一砸：“杀。”
　　这是她来到这里办的第一个案子，本以为自己是个包青天。后来她才知道，这么一个大快民心的案子，也不过稍稍洗刷了她头顶上铁焊的‘奸臣’帽子而已。
　　晴天霹雳，她居然穿成了一个奸臣，还是个贪权夺利、结党营私的奸臣，而且是跟当朝首辅乐从意，那个虽一手把她提拔起来，却只手遮天的首恶巨奸的恩师，死死绑在一条贼船上的奸臣。
　　她含着热泪、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前头有她所谓的恩师顶着，我还不是最坏的那个。
　　本以为在这古代做奸臣已经够不容易了，朝堂水深，一个不好、小命不保。但是最令她无语的是，是不是老天爷觉得她没彻底凉凉，还能捡条小命，有点亏了是怎么的，得给她加大穿越求生的难度。
　　她这个奸臣，居然他喵的还是个女扮男装的奸臣。
　　她真想躺平算了。
　　但是不行啊，好赖她也是个阳光少女，年纪轻轻不能轻言放弃，大好人生还在后头，得活下来才能坚持到好日子呀！
　　所以她只好努力调动自己察言观色的本领，学会怎么在这时代做个官。
　　表面上就继续装着一副高冷的样子，避免别人看出端倪，反正她是个位高权重的奸臣嘛。地位比她低点的都得看她脸色。
　　所以，一年了，天天都是在各色古代官员的攻诘下，面对着这些陈词滥调的客套、周旋、尔虞我诈，一颗心属实烦到麻木不堪。
　　她心内无语，啊，寂寞如雪，真是无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