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至名归》水貂寒雅

11、一些旧事 江潼的童星

　　没想到姜暮安只待了一会又要走了。
　　江潼有点不舍。
　　“你也是，每次都突然出现，然后火速离开，搞得跟接头似的。明天一早再走不行吗？你不愿意跟我一个床将就，那我让琳琳再去开一间房。”
　　“今晚答应了晚晚回家陪她的。”姜暮安说起晚晚，脸上一片柔情。
　　“哦，那好，代我向晚晚问好。”江潼乖乖的说。又补了一句，“过几天找个时间回林城，我去看你们啊。”
　　等到姜暮安穿好外套，江潼送他到了地下停车场。再次道别后，姜暮安上车，他站在车门前，目光瞥到了姜暮安车后座上放着个精美的蛋糕，今天是晚晚的生日。

　　江潼有一瞬失神，回过神来忽然发觉自己什么也没有来得及准备，于是抱歉的对姜暮安说：“晚晚的礼物，下次见面给她补吧，剧组这边条件有限，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
　　姜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蛋糕，回过头来抱歉地看向江潼。
　　“好了，不早了，快回去吧。哥。”江潼直起身，打断了姜暮安的话。向他摆摆手。
　　姜暮安有些想说的话，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向他点点头。故作玩笑：“礼物倒也不必，你不跟晚晚抢吃的她就很开心了。回去吧。过几天回家我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江潼像个乖小孩一样，满足的笑了笑。再次摆着手和姜暮安道别，看着他的车远去。忽然打了两个个喷嚏，自言自语“都春天了，还这么冷。”

　　江潼从8岁就认识姜暮安了。至今为止，已有十三年。那时候江潼还叫李江童。
　　十三年前的冬天的一个深夜，江潼的父亲李长俊参加完一个饭局回程的路上发生了车祸。彻底改变了江潼的人生。
　　李长俊生前曾是个著名的演员。母亲江黎当年放弃剧团首席领舞嫁给了李长俊做了全职太太，如今操持完父亲的葬礼，整个人憔悴到不行。还是强打着精神赔偿了父亲出事不久前签下五份合同的违约金，虽然一些公司对她家的不幸表示了同情，但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情谊总是可以退居第二位的。
　　五笔违约金，是一笔巨大的数额。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身心俱疲精神受创的母亲，一个年幼的孩子。

　　经过了半年的挣扎，家境已经拮据的江黎由于年龄的原因最终也没能重返舞团。心力交瘁的她患上了抑郁症。为了让江潼继续学业，只得带着他嫁给了自己以前的老同学。
　　那一天开始李江童也变成了江潼。
　　骤然失去父亲的那段时间，江潼整个人都像个哄不好的小兽，不肯去学校，又可怜又有攻击性。一个人窝在家里，一遍又一遍的看爸爸生前拍的剧集，一句话也不说。

　　继父对他再好也不过是为了能够娶到他的母亲。而当母亲和他结婚后，发现母亲早已心如死灰。慢慢的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到后来母亲再次怀孕，才又重新开始对他们好起来。然而好景不长，母亲没过多久流产了。在江潼模模糊糊的印象中，有个深夜，自己好像发烧了，在黑漆漆的卧室里昏昏沉沉的，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母亲断断续续的哭了一夜，继父发了一顿火之后，收拾了东西去了北方的分公司。半年多没有回来过。
　　江潼似乎刻意淡忘了那段艰难的时光。很多时候大人的事虽然小孩子们并不懂，但那种压抑的气氛他却比任何人都能感受。他把自己内心所有的感觉都藏了起来。

　　他记得平安夜那天，妈妈给他准备了新衣服，带他去见了一群人，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剧组导演和制作团队。妈妈凭借父亲之前的人脉，将他送到剧组去试戏。
　　李长俊未过世时，这部戏的导演曾找过他，打算让他带着江潼一起出演。但当时李长俊已经接了一部剧，由于不想尬戏，拒绝了导演。而这位导演被拒绝之后多少也有些内心不快。但还是答应等一等李长俊的档期。
　　如今李长俊过世，今时不同往日，曾经的承诺自然也打了水漂。
　　原本这部剧的男一号是江潼的父亲，江潼本色出演男主的儿子。现在李长俊已经过世，主角自然也只能换了，换成了和李长俊名气不相上下的谢成君。至于当初原定江潼出演的男主儿子一角，自然也是时过境迁。
　　儿子这个角色戏份吃重，炙手可热，自然不可能再让没有父亲可依靠的江潼来出演。

　　娱乐圈最多的就是拜高踩低，江潼的母亲拜托了好多人，最终看在谢成君的面子上，才勉强给了江潼一个男主儿子同班同学的角色。只有七八个镜头，十句台词。

　　八岁那一年的平安夜，江潼第一次体会到了江湖世故，人情冷暖。成为一个好的演员，是父亲对他的期待，也是他对母亲的承诺，更是他父亲离开后仍凭借自己的面子为他铺好的最后一段路。

　　实力也好，运气也罢。江潼虽然台词少，戏份也轻，但没想到饰演男主儿子的那个小演员却总是找不到感觉，渐渐导演也失去了耐心。
　　倒是谢成君和江潼拍戏间隙的互动让导演看着眼前一亮，剧情展现的父子情，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按他原本的预想要是李长俊和江潼一同出演，肯定更加动人，但谁又能揣测命运？
　　就这样，江潼进组第五天硬是凭借着自己不经意的感情流露翻了盘，拿到了本应该属于自己的角色。仿佛一切自有安排，是他的终究还是他的。

　　竞争失败后，原定的小演员于楠只好演了江潼那个路人换了角色，戏份少，三天就拍完了。但他走之前却是咽不下这份委屈，趁着四下无人，结结实实把江潼推倒在了地上，江潼的右手被地上的石头划破了。
　　江潼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子也会有那么怨恨的眼神。
　　于楠见他摔倒还受了伤，嘴角不禁流露出幸灾乐祸：“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没爸爸，只有戏里的假爸爸！”
　　这样的话从同龄小朋友嘴里说了出来，杀伤力真的不是一般的大。江潼忍住了打人的冲动，也狠狠地回了一句：“你有亲爸爸还不会演儿子，真没用。”

　　那倔强的神情，深深的印在了一旁路过谢成君的眼里，他扶起摔在地上的江潼，“没事吧？手破了，我带你去处理下伤口。”又扭过头对自己的助手说：“以后好好照顾潼潼，别让他再受别人欺负。见助理点头答应，他又开口：“于楠，你的戏拍完了，该回去了。”

　　“谢爸爸！他……”于楠没换角色之前，总刻意和谢成君套近乎，总是叫谢成君谢爸爸。此刻情急下又喊了出口。
　　没料到，谢成君只顾拉着江潼的手，对他却没有以往那么热情。
　　“你不是有爸爸吗？再叫我爸爸就不太合适了。”他轻轻推开了于楠的手，对助理说:“带他去找他家人。”
　　而这个叫于楠的小男孩，之后便淹没在了人海之中，再没有出现在观众的视线里。可能人生在此注定是与演艺圈无缘。

　　见助理带走了心有不甘的于楠。他蹲下身来，视线与江潼平齐：“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成爸爸，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戏里你是我爸爸，但是，我有自己的爸爸。只是……他没办法保护我了。”江潼并不是容易被好话打动的孩子。他清楚地记得他进组那天，妈妈跟他说过，演艺圈里人说的话，只信三分就好。
　　“你当然有自己的爸爸，他也是个很好的爸爸。不过，我和你爸爸是朋友，有我这个爸爸总还是有个好处的，比如只要有我在，他们就不敢欺负你，怠慢你。”
　　江潼并不说话，他明白谢成君和自己父亲的关系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亲密。但他也不打算拆穿。
　　谢成君当然知道，随便就认父亲这种事也只会是小说和剧本里才会存在。所以他并不强迫江潼。只是再次拉起江潼的手，仔细地看了看他的伤口，不容置疑的说：“走吧，伤口沾了灰，不容易好，咱们去找个医药箱包扎一下。”
　　他站起身，身形格外高大。

　　江潼的手上还是因此留了个小小的疤。而这道疤，教会了他在演艺圈生存的第一法则，那就是成功的背后是要流血的。每个人的成功都会有失败的人做垫脚石，有不甘又如何？演艺圈就是这样，成王败寇。

　　戏份增加的江潼自然是几乎住在了剧组。以前他在学校由于父亲身份的特殊，使得他在学校仿佛异类，很少有朋友。偶尔难得有些走得近的同学，江潼想和他们一起玩，可他们的家长也总是阴阳怪气的说“潼潼啊，我家仔仔跟你不一样，没有演员爸爸，除了好好念书没有捷径可以走。”

　　现在拍戏，情况更甚，随着于楠那些扮演他同学的小演员们杀青，剧组里几乎没有同龄的孩子，他不仅没有玩伴，也没有适合的学习环境，学校的功课自然落下了。
　　那段时间，剧组的人各司其职，很少有人关注到这样一个心事重重的孩子。唯有两个人对他好，一个是饰演男主角的谢成君，仿佛把戏里的父子情谊延续到了戏外，时常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和礼物，虽然谢成君之前是李长俊的竞争对手，两人并无太多交集，但对江潼却是十分的好。

　　如果说谢成君的出现多少弥补了江潼缺失的父爱。另一个温暖的源泉就是当时剧组的化妆师李潆。只不过那时李潆还没和聂导结婚，人又漂亮又温柔，十分照顾小江潼。不拍戏的时候江潼很喜欢赖在化妆间，粘着她。李潆脾气温和善良，也就任由他赖着。

　　这部戏足足拍了将近四个月。等江潼杀青离组，学校已经放了暑假。要强的江潼找老师要来了考试卷子补考，自然成绩可想而知。刚刚参加完高考的姜暮安，就是这个时候恰逢其时的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18岁的邻家大哥哥姜暮安打完篮球，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傍晚，在小区花园里，遇到了坐在秋千上，因成绩不理想而落泪的8岁的江潼。
　　待他问清了缘由，递了张纸巾给江潼，坐在一旁给他讲笑话。
　　也许是因为那时的姜暮安刚刚成年，一边有着孩子般的单纯和一边又有成年人的体魄，平白让江潼生出几分亲近和依赖。虽然拙劣的演技还受到了专业演员江潼的鄙视
　　还是把江潼逗得破涕为笑，姜暮安带他买了冰淇淋，两人一起吃完，送他回了家。

　　这个小区，西侧是十栋回迁楼。
　　姜暮安就住在那里，而越过一个铁栅栏门后，则是东侧的商业楼，曲曲折折的林荫一直蔓延，再经过一片联排别墅区，终于把他们带到了江潼的家。
　　来时的路上江潼说，家里有一个阿姨，每到饭点会过来准备三餐，临走前打扫卫生。江潼不是在学校，就是在拍戏，大多数时间家里只有妈妈一个人。而姜暮安则打断了她的话，跟他说在外边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对别人说自己家里的情况。包括刚认识的自己。
　　原本送到门口，姜暮安打算要走的。
　　但站在门口的江潼却并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姜暮安还以为是江潼没有钥匙，只好叹了口气，往门的方向看去。

　　一个独栋的别墅。透过虚掩着的院门，姜暮安看到里边有个硕大的院子，院子里有个池塘，还有各色的锦鲤，虽说是夏季，可院子里的花开的并不旺盛，倒有不少显出了颓势。不远处，还有一个很大的秋千架。
　　有个人坐在秋千上，和刚刚的江潼一样，一晃一晃的。

　　初见江潼的妈妈，姜暮安有些吃惊。
　　江黎是个美人，却憔悴不堪，整个人了无生气。仿佛被困在这个华丽却空空荡荡的别墅里这里的一个幽灵。

　　江黎得知姜暮安是邻居，而且成绩很好，便强打起精神，拜托姜暮安做江潼的家教。姜暮安看着偌大的却没有烟火气的房子，试探着提议让江潼去自己家补习。江黎仿佛放空了很久，才点头答应了。
　　当晚江黎和江潼一起，带着一条名贵的项链和一个厚厚的红包去了姜暮安的家。

　　姜暮安的家是回迁楼，住在16楼。由于住户的不甚爱惜，电梯里到处是划痕，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熊孩子用水彩笔画的涂鸦。出了电梯，楼里的住户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过道里，姜暮安心里有些不自在，生怕穿着精致高跟鞋的江黎被楼道里的杂物绊倒。
　　姜暮安的妈妈，人就和她的名字张一兰一样的朴素简单。她让姜暮安带江潼去屋里玩。自己和这个年纪轻轻却已十分沧桑的女人聊了很久。
　　其实她自己也是个单亲妈妈，丈夫早早因癌症过世，独自抚养姜暮安长大，受了不少罪，也因此颇能理解生活的不易。
　　看着江母病恹恹的样子也十分感慨。同为女人，她有些心疼尚且年轻的江黎，所以拒绝了昂贵的学费。只说邻里间应该互相帮忙。江黎再三感谢，却还是把学费偷偷的塞在了姜家的旧沙发下。

　　接下来的一个暑假，简直是江潼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上午他跟着姜暮安补习，中午姜暮安下厨给他做饭，下午还教他打篮球，晚上一起玩游戏，看电视。有时姜暮安和同学朋友一起出去玩，也从不嫌他烦，到哪里都带着他。渐渐地江潼变成了大伙都宠爱的小弟弟。有时他的成熟也让大家惊讶不已，毕竟谁不喜欢长得好看又懂事的孩子呢？
　　江潼能想象到的幸福也不过如此，一开始碍于面子是隔三差五的往姜家跑，渐渐熟了，有时便干脆留宿姜家。
　　张一兰后来翻出来了红包，便也没有再执意还回去，而是隔三差五的去江黎家坐坐，陪她聊聊，给她送去一些亲手烧的菜，一起过节，甚至还两次将晕倒的江黎送到医院。

　　江潼长期独自一人在剧组拍戏，在戏里经历的各种各样的人生，不仅使他尝尽了人情冷暖，也使他变得早慧。
　　住在姜暮安家里的时候，他时常很有眼力见的帮姜妈妈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干脆就叫张一兰为干妈。张一兰一方面发自内心的喜欢江潼，一方面眼见江潼的妈妈身体越来越不好，频繁出入医院，也的确没法照顾小江潼。便干脆把江潼当成自己小儿子一样来疼。

　　江黎也时常偷偷背着两个孩子，以补习费的名义给张一兰一些钱，拜托她代为照顾。善良而孤单的张一兰有些感动又出于自尊，拒绝了多次而未果之后，干脆把钱存了起来。也江黎当成自己的妹妹一样悉心照料，时常到医院去照顾江黎，陪她渡过煎熬的岁月。

　　可能善良的人总是愿意将自己的爱传递下去。江潼就这样感受到了家庭的爱。在姜暮安的阳光性格感召下，慢慢走出了丧父的阴影，那个哭鼻子没有安全感的小孩终于把笑容留在了脸上。

　　就这样，两个并不完整的家庭就这样心照不宣的互相扶持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