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玄》萧关

7、第 7 章 断院。

　　“苏焉，今日是我们被抓来的第几日了？”

　　“已是第四日了。”

　　玄女看着坐于床榻上闭着眼睛专心修炼的苏焉，轻叹一口气。

　　·

　　此后一连数十日，魔族再没有关于乾坤印窃贼的任何消息传来，半夏似乎就像忘了自己的万罗宫中还有玄女苏焉这二人一般。

　　虽说同被软禁，苏焉倒是还沉得住气，但玄女每日里却是坐不住。

　　魔族的地界很是奇妙，不论何时都保持着不变的模样。虽也不是一点光亮也无，但永远阴暗压抑，看得人心中很是难受。

　　不过，每日里的菜食倒是不缺，定点便有魔族的侍从从外头送进来。这些侍从皆是戴着面具，外头的守卫开了门，侍从便端着饭菜进来，进来也不多逗留，放下饭菜就走。

　　待这些侍从送饭完毕，外头的守卫复又将两扇玄铁大门关闭上锁，于是，随着厚重的“吱呀”声，这间宫殿又重新暗淡下来，不见天日。

　　苏焉乃是九尾狐，本就喜阴暗，故而倒觉还好；只是玄女自幼于明亮堂皇的天宫中长大，现下被困在这小小房间中，既无自由，也无阳光，当真难熬。

　　于是，在抓狂了一段时日之后，玄女终于忍无可忍地向半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魔君，我与苏焉上神明面上好歹也算是魔族的‘贵客’，如今也没有证据证明我与苏焉就是那偷盗乾坤印的窃贼。既然如此，魔君就这样强制将我们关在宫殿之内，不得外出走动，未免也太过令人憋屈了。”

　　半夏冷眼看着自己面前理直气壮毫不畏惧的玄女，沉默半晌，方妥协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玄女安然坐下：“毕竟，我们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神仙。魔君在找出窃贼之前，不让我们离开魔界，我们也能理解魔君的难处，但魔君起码也得保证我们的神身自由吧？”

　　半夏盯着玄女的那一张脸，玄女自然是直接不客气地狠狠盯了回去。

　　“可以。”半夏最终开口，“若是二位上神觉得委屈，本君会让守卫退至七刹宫外。这万罗宫中的七刹宫也不算小了，只有二位上神居于其中，当是足够了。”

　　玄女点头，又接着道：“还有一事。”

　　“魔君也知道，我与苏焉上神也都是这四海八荒有头有脸、名气响当当的神仙，我与苏焉住进万罗宫，只怕四海八荒还都不知此事吧？”

　　半夏脸上如临大敌：“你又想说什么？”

　　“魔君也是聪明人，本上神就不兜圈子了。如今，本上神的身上还带着未完成的公务，若定要找出窃贼，还望魔君动作快些，不要让本上神久等。”

　　半夏冷笑：“玄女，你确实如人所说，很是张狂。”

　　玄女嫣然一笑：“多谢魔君夸赞。”

　　半夏暗中咬了咬牙：“玄女上神若是想走，大可以现在杀出我万罗宫，本君不会阻拦。”

　　玄女看看四周守卫，鼻子里一声轻哼：“若本上神想走，这区区魔界的万罗宫还真困不住我。”

　　半夏微微眯起眼睛：“既然如此，那上神为何还与本君纠缠此处？”

　　玄女手指掩唇，打了个呵欠：“处理公务也是很累的，本上神就想在此处休息几日，但又不想休息太久。”

　　“——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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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玄女提出要求之后，虽说如今二人的软禁尚未解除，但至少，二人现在的软禁范围不止于所居的那间小屋舍了。

　　魔族的万罗宫不小，内部又细分为九宫八十一殿。其中万罗宫东北角的七刹宫偏僻又荒凉，无人居住，半夏便将玄女苏焉软禁于此。

　　万罗宫中的宫殿布局很是规整，一宫九殿，殿外有宫墙与宫门隔绝，故而换言之，一宫亦可视为一座小城。

　　先前玄女苏焉只能在自己的殿内呆着，如今却能在七刹宫中行走——自然，七刹宫外依旧是有重兵把守，不得稍离。

　　玄女推开玄铁门，门外守兵已撤，殿门外空空荡荡的，倒是令玄女有些不适应。

　　两扇玄铁大门被拉开，外头的天光照进来，虽说光线亦不明亮，但总比殿内顶上那颗小小的夜明珠还是强多了。

　　七刹宫位于万罗宫的东北角，此处亦比万罗宫别处要更加阴冷些。殿门外头巷道狭窄，带来呜咽的凄风，直往人脖颈里钻。

　　“终于能出门了，苏焉，要不要出去逛逛？”玄女站在门前，刚好挡住外头的光线，在自己后方的地面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我就算了。”苏焉半卧在床榻上，右手揉着眉心，看着有些奇怪。

　　“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太舒服？”玄女还从未见过他如今这副摸样，不禁有些担心。

　　“魔族地界似乎很是怪异，”苏焉的声音听着也很是有气无力，“前几日还好，这几日倒越来越觉得懒懒的，也没什么精神。”

　　玄女见苏焉确实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于是上前，伸手试了试他的额头。

　　玄女的手接触到苏焉额头的一刹那，苏焉像是触电一般，小小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立马恢复原样。只不过玄女此时的注意力并不在此，所以倒是未曾发现苏焉的异常。

　　“也没发烧啊……”玄女喃喃道，“苏焉，或者我去请魔族的巫医来看看你的情况好不好？”

　　苏焉摇摇头：“没事，无需如此大费周章。我略歇息几日便好了。”

　　玄女见苏焉如此，当下也改了主意：“罢了，那我便还是待在此处照看你吧。若是待会儿我不在了，你一个病人，到时候要水要茶的，谁来管你呢？”

　　“也行，”苏焉微微支起身体，“若是你也在，那我们倒还可以聊聊天解解闷。”

　　玄女点头：“喝茶吗？”

　　苏焉微微欠身：“有劳了。”

　　玄女起身，倒了两杯热茶来，一杯递给苏焉，一杯则凑到自己唇边。既然要闲聊，没有茶水只是干聊，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说到奇怪，自自己被软禁至七刹宫以来，觉得奇怪的事情倒还不止这一件。

　　苏焉眼睛看着大开的玄铁门，道：“玄女，你可还记得，咱们来魔族已有多久了？”

　　玄女低头略想了想：“我也不大确定。不过细细算来，至少已有月余了。”

　　苏焉感叹：“原来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啊。魔族光线昏暗不辨天日，倒感觉时间长得很。”

　　此话还未说完，苏焉却见自己对面的玄女神色紧张，一双眼睛在殿中的墙壁上乱转，还对着苏焉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苏焉不知为何，但还是乖乖的闭上了嘴。

　　奇怪。这宫殿并无窗户，四周皆是封得死死的墙壁。玄女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些墙壁，可墙壁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苏焉跟着玄女的目光，看了一眼四周的墙壁，便不愿再看。墙上沟壑纵横尽显，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玄女的眼睛盯了半日，却又未曾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好作罢。

　　苏焉小声问道：“玄女，你在看什么？前段时日见你好几次都是这个样子，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玄女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苏焉，你不觉得这段时间……好像一直有人在盯着咱们吗？”

　　苏焉看看四周：“没有人啊。”

　　玄女摇头：“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我亦觉得奇怪，这殿中并无窗户，只有这玄铁大门，并且这大门还是今日才开，若是先前真有人暗中偷窥我们，亦是无处可窥才对……”

　　苏焉弱弱道：“会不会是你太敏感，想多了？”

　　玄女叹气：“希望如此吧。最近我总是觉得魔族境内甚是异常，可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二位上神？”

　　玄女苏焉见有人来，便齐齐朝着门外看去，见是每日里定时来送菜食的魔族侍从。玄女认识这侍从，虽说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但从身量上来看，是个女子。

　　并且这侍从的动作也很有代表性，每次带了菜食来，将食盒放在桌上时，都会先习惯性地轻轻磕一磕桌角，然后才打开食盒拿出饭菜。

　　玄女也正是凭这一点才分辨得出她来。

　　这侍从进来并不说话，只是摆好饭菜，便要退下。玄女见那侍从的菜食也摆得差不多了，于是走近前来，想挑几样清淡小菜拿给苏焉。

　　就在那一瞬间，那侍从的手突然伸过来，借着布菜的动作，在玄女的手心中掐了一下。

　　这动作分明是她所为，但那侍从又是如此镇定，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迅速收回手，微微行一礼，带了食盒退出去。

　　临走还不忘带上门。

　　玄女走到玄铁门前，此门只能从外面上锁。玄女左手食指、中指微动，玄铁门上立即就被布下灰白的一道阵法。

　　苏焉道：“那是什么？”

　　玄女转过头来，见苏焉的眼睛盯着的不是大门，而是自己的右手，便心知他已看到了。

　　玄女摇头，摊开掌心，只见掌心中一张字条缓缓腾空升起。

　　魔族的字条也是很有意思，只见其中内容，并不见字纸本身。

　　玄女白嫩的手掌中，字纸上的内容清晰可见：

　　“今夜酉时，断院相见。”

　　底下还有四个字：

　　“玄女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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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十二个字，看完不过是一瞬的事。玄女心念一动，手中的这张字纸随即焚烧起来。

　　苏焉疑惑：“你认识她？”

　　玄女摇头：“不认识。”

　　苏焉道：“那你打算去吗？”

　　玄女低头想了想，最终道：“去吧，去看看。说不定，方才我同你所说的，这些时日的疑惑就与此有关呢。”

　　“那我陪你去。”

　　玄女看着苏焉，递了几样清淡小菜：“多谢你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你如今也不大好，今夜就别出去折腾了。再者，若是今夜半夏来寻，你我皆不在殿中，也说不过去。”

　　玄女在床榻边坐下，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今夜当心些就是，谅他们也不敢对本上神如何。”

　　苏焉见她心意已决，知自己再多言亦是徒劳，于是道：“好，那你千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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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刹宫，断院。

　　断院位于七刹宫的一处偏僻的角落里，似是很久无人来过了，通往断院的巷道上皆是杂草丛生。玄女亦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行来，一路顺着巷道七拐八弯，最终行至这条巷道的尽头。

　　这断院名字虽叫断院，实际却非如此。巷道的尽头，只是一间摇摇欲坠的破茅草房，有风刮过，似是随时要倒塌一般。

　　这间看起来几百年无人来过的断院中却有微光，隔着窗户纸，这光芒很弱，一闪一闪的，为这气氛平添许多诡异。

　　玄女慢慢走了进去。

　　断院的大门早已年久失修，故而玄女根本无需推门，就直接进了房中。

　　刚进房中，玄女便觉震惊。这房间像是在百年前经历过一场大战一般，一片狼藉。断裂的房梁、破损的窗棂、肆意的蛛网，还有满地的积灰。好脏。

　　玄女微微皱起鼻子，十分嫌弃。突然，一股酸臭味迎面扑来，玄女不禁抬手捂住鼻子。

　　捂住鼻子，忍着嫌弃环顾四周，这房子的布局倒是一目了然，并无多余的隔档，甚至只需站在门口便能一览无遗房内的情况。

　　方才在断院外头看见从房里发出的光芒来自自己的左手边。玄女向左看去，确实有人提着一纸灯笼，那微光正是从灯笼中传来。

　　咦？

　　只是这提灯笼的，怎么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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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相沉默。

　　“你、你是谁？我娘呢？”

　　这小姑娘见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突然闯进来，被吓了一跳，过了许久方才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又是谁？”玄女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小姑娘，一下子也很疑惑。

　　不是说“救命”吗？什么情况？

　　玄女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姑娘已经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不住哭泣道：“我求求你，你不要杀我……我求求你，你不要杀我……我要我娘……”

　　小姑娘手中提着的纸灯笼亦滚落在地上，灯笼歪倒在地，虽未熄灭，但周围光线更加昏暗。这小姑娘虽然口中哭喊着“饶命”，可音量却并不大，想来是真的很害怕吧！

　　玄女不明所以，正想缓步上前安抚这小姑娘。那小孩子见状，却哭着向后退缩，不住磕头求饶。

　　玄女看看自己身上的玄色衣衫，大致明白了原因：自己身着一身黑，闯进来时又是一副不苟言笑的臭脸，浑身又散发着寒冷的气场，这小姑娘不被吓哭才怪！

　　见此，玄女蹲下来，对那小姑娘轻言细语道：“你先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小姑娘见玄女如此说，渐渐止住了哭泣：“你不杀我？那我娘呢？你有没有看到我娘？”

　　玄女心中突然想到那个来送菜食的侍从，只是自己不知她的模样，正发愁如何开口沟通，却见那小姑娘突然朝着自己破涕为笑：“娘！”

　　与此同时，玄女亦感觉身后厉风已至。玄女反应敏捷，迅速转身，身体微微向后仰倒，足尖轻点对面，张开双臂保持平衡，飞速向后掠出一段安全距离，扬起些许浮灰，姿势却是优雅而轻松。

　　“谁？”黑暗中，玄女看不清来人身份，警觉道。

　　待看清那个熟悉的面具，玄女方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那个来送菜食的侍从。

　　那侍从上前来，见到玄女，忙跪下哭诉道：“求上神救救苑儿！”

　　说着，那侍从还不忘一把拉过那小姑娘，摁着她的脑袋，使得她一同向玄女叩头跪拜。

　　玄女看了看那小姑娘，又看了看这侍从：“谁是苑儿？你是苑儿？还是她是苑儿？”

　　那侍从看着自己怀中的小姑娘：“是她，是我的孩子。”

　　玄女看着那小姑娘依偎在自己母亲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瑟瑟发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让人心软。

　　“先起来吧，”玄女道，“不过，你一个魔族人，应当知道神魔势不两立。为何要来求我救你的孩子？”

　　那侍从苦笑道：“若真是如此，我也不会来求上神帮忙了。”

　　“……上神有所不知，我并非魔族。我是龙族人。”

　　玄女一惊：“你是龙族人？”

　　那侍从点头。

　　玄女上前一步：“怎么可能？你如今是个魔族侍从，如何证明你是龙族人？”

　　那侍从犹豫一瞬，最终还是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所戴的面具。

　　确实如同玄女所判断的那样，她的确是个女子，一眼看去，面容虽不算惊艳，但也很秀丽，只是左脸脸颊上有一块硕大的玄铁，时日已久，那玄铁已与脸上肌肤相连一起，看起来甚是可怖。

　　玄女眼神微动。她认得，这是纹面，确实是龙族刑罚之一。

　　龙族律法依所犯罪行严重程度不同而划分，不同的罪行便有着不同的刑罚。纹面便是其中一种。

　　所谓纹面，便是提前将受刑者的手脚皆牢牢绑缚住，取极锋利的冰刃在受刑者的左脸上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

　　将脸上皮肉割开，光是这一下便已经很痛了。不过，这还不算完，割开皮肉之后，还要将大块的玄铁硬生生塞入脸颊上的豁口之中，脸颊上的肌肤被玄铁死命撑开，一片血肉模糊，当真是痛苦非常。

　　等到时日久了，脸上的血止住了，玄铁也会与脸上的肉粘连到一起。若是要强行将其分开，这痛苦，不亚于挫骨扬灰之痛。

　　受此刑罚者，此后余生皆是与这一副丑陋的面庞相伴，对于爱美的女神仙或是仙娥而言，此刑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