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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碗 ...

  •   袁婉从未想过自己竟穿越成为一个碗。
      没错,正是那个盛放水和食物的碗。
      这是怎么回事?袁婉细细回想。
      原是她与朋友共同前往博物馆,意图欣赏瓷器的展览。袁婉从不是那种对艺术有造诣的人,不过是想附庸风雅罢了。朋友则对瓷器存在些过分的热爱,得知这里的展览,便拉着袁婉共同前来。
      许是依旧是工作日的缘故,博物馆里人不多,但依旧寂静得很。袁婉走走停停,随着朋友炽热的眼神掠过一件件展品,仍觉无意。低了太久的头,袁婉脖子有些僵硬,抬起头转了转,却被角落里的一个碗状的瓷器所吸引。袁婉不自觉地靠近些,那瓷器显然是碎裂过的,被修复者用石膏细细粘起,于是便在瓷器上留下了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白色石膏印迹。尽管如此,却也无法磨灭那孤高的气质。
      袁婉失笑,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以“孤高”来形容这个碗。她想再靠近些,低下头,却不知何故被吸引进了这碗里,再度睁眼,便是来到了这陌生的世界。
      -
      或许“睁眼”一词不适合用在此时的袁婉身上,毕竟她只不过是个碗。但袁婉能清楚看到一切,听到一切。
      她正从黑漆漆的窑洞中被取出。
      那里的人们看到她,竟都露出一副惊喜的神色。
      袁婉有些恐惧,她不知她将要面对什么。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她害怕自己也会摔碎,再也找不到回到现代的路。
      袁婉想说些什么。但她无法发出声音。
      袁婉想动一动。她也无法挪动分毫。
      -
      袁婉与其他几个同伴被一同放入船舱中,被棉花细细围起。
      袁婉看到了,她的同伴们都很美。这颜色与她在博物馆中所看到的那个碗的颜色无甚差别。
      很美。
      让袁婉想到了天空的颜色。
      -
      漫长的水路运输让袁婉不由得思考自己是否一辈子就会呆在这船上了。
      幸而不过多时,船便靠了岸。
      随后便是长途跋涉。
      -
      揭开盖子的那天,袁婉有点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天是那样的澄澈,自己身边的瓷器的颜色正与这天色别无二致。袁婉眯了眯眼,尽情沐浴在微风中。然不过数息,一道红绸便遮盖了袁婉一切的感知。
      再看到外界时,大约已是数天后了。
      身着红袍的青年一把揭开红绸,袁婉看到他的脸,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身后传来了众多吸气的声音。
      袁婉明白,大约是她美得不像话了。经过这些天百无聊赖的赶路,袁婉大概理清了现状。她大约是进入了那个碗所被制造出来的时空,作为一个有灵魂的碗去观察这个世界。也是,那博物馆中碎裂的碗已是那样的美,未碎裂的碗定然会更美吧。
      袁婉略有些骄傲。
      那青年揭开红绸的一瞬也呆愣住,随后便露出了一抹惊喜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捧起袁婉,沿着碗边抚摸了几下,感叹了一句:“得如此笔洗,朕无遗憾。”
      袁婉恍然。原来是个笔洗。
      那青年将她高高举起,对着阶下百官吟诵出声:
      “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作将来!这云窑乃是天色,得天相助,我朝必将风调雨顺!”
      袁婉有些恍惚。原来他是一国之君。
      -
      从此,袁婉进入了他的书房中,躺在桌上,日日观察他与臣子会面商讨国家大事,也见他写字批阅,见他收集各朝名画。
      他总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只有袁婉知道,屏退他人后的他竟是如此落寞。
      这些时日以来,袁婉渐渐了解了他。
      他从幼年时便不是为成为一国之君而被培养的皇子,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妃子生下的不受宠的皇子。比起担当一国大事的厉害储君,他更像是大户人家的纨绔子弟。
      事情发生在先皇,也就是他的哥哥过世前。
      那时的太后来寻他,从前从未被重视的那个皇子,要他去做那皇帝。
      袁婉知道他不是个傻子,他自己清楚自己也不过是颗棋子罢了。朝中宫中一切事务全是那太后玩转于鼓掌之中。
      即使如此,他也在拼命学,在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但袁婉看出来了,他总是有些力不从心。大概是从幼年起便没有学习过从政的缘故,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却堪堪难成大事。
      随着日子一日日过去,那青年也蓄起了胡子,显得更加老成。
      太后薨逝,他只得一人挑起担子,用他这几年来学到的那浅浅皮毛来治理这偌大的国家。
      他脸上笑容越来越少,越来越习惯一个人坐在书房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
      那日啊,袁婉于昏沉中惊醒。
      往往笑着的他,第一次与朝臣争吵地面红耳赤。袁婉愕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听着听着,袁婉明白过来,他意图开个画院教天下人习画。而朝臣满不同意,袁婉听着,大约是觉得这不是帝王该做的事,是不务正业。
      袁婉从未见过他如此固执,从前遇到争论,他永远是服软的一方,大概是因为他自己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符合一个皇帝的标准。但这次,他与朝臣据理力争。
      最终,拗不过他的固执,朝臣只得同意了开个画院的事。
      这一次,袁婉终于在他脸上看见了满足。
      -
      画院如期开了起来,来自全国各地孩子都来学画,或是父母之命,或是试图搏一技之长,或是想要养家糊口。总之,画院的生意倒是红红火火。
      许久,袁婉见到了一幅画,由那宫廷画师呈上,说是一学徒所作。
      他激动得紧,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展开。
      袁婉只瞧见画上那壮美的山河图景,一时竟痴迷。袁婉仿佛来到了这画中的世界,清幽,美好。她想移动步伐,上那山顶看看,却无法,袁婉这才回过神,她现在依旧只不过是个笔洗。袁婉仔细瞧瞧,竟觉这画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时在哪里看过。
      他更是激动万分,见这画还未命名,提笔写下“万里山河图”。
      袁婉恍然,竟是那年她与好友同游故宫,恰巧遇上那展览,便前去看了看。只是那画,经数
      百年风霜雨雪,与这新画竟有些让人瞧不出的差别。袁婉苦笑,当年遇这十年不遇的展览时,自己还不知欣赏,只觉得颜色艳丽,形神具备罢了;现如今,与他呆久了,竟也有了些欣赏功力。
      遇这如此奇才,他异常兴奋,立刻下令扩大这画院规模,招这学徒入宫。
      那日,他与那学徒探讨许久,直至黑夜。
      此后,字画在他手里更是络绎不绝,只是再没一副能与之匹敌的了。
      尽管如此,他依旧兴奋。
      -
      “爹爹,这个圆碗是什么呀?”
      他怀中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稚儿,指着袁婉说道。
      “这个呀,是云窑做的笔洗。”他笑说。
      “爹爹,它好漂亮啊!”稚童的眼睛亮亮的。
      “那等你长大学会写字,爹爹送你一个更好看的怎么样?”他摸摸那小儿的头。
      “那我现在就要学写字!”
      “好。”他笑的愈发灿烂。
      袁婉看着父子俩对话,也十分快活。她知道,他有了孩子,成为了父亲,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场景。
      这么些年过去,袁婉一点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袁婉猜想他实是不喜朝政,却被这皇位逼迫着日日为朝中大事操劳。袁婉许久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的笑容,却因一孩童的出现,那笑容重新浮现在他脸上。
      -
      事实证明,袁婉对他的了解完全正确。
      被他抱在膝上识字的稚儿一日日长大,不知何日,袁婉惊觉他已与他爹爹一般高了。
      他在一日日变老,也在一日日叛逆起来。袁婉曾猜测,是否是因为幼年的他唯唯诺诺,不敢有自己的想法,于是在太后薨逝后逐渐将那不曾体会过的“叛逆期”提上了日程。
      他从不乱发脾气,因而这“叛逆期”也许不是形容他的最优解。
      但确实,他越来越少去谈论朝政,越来越少召唤外臣。
      偶尔,袁婉也见到过夜深人静时他的落寞之情。
      他也曾写些什么,袁婉瞧着,大抵都是些力不从心之语。后来,袁婉竟瞧见他写下对于朝政、朝臣的厌烦之语。只是,在这墨迹仍未干之时,他早已将这些投入袁婉怀中。那些言语也随着字迹的氤氲而消散在风里。
      这些话他从未与人说过。也从未有人真正问过他的想法。
      他们与他的对话总是流于表面。没有人真的了解这个坐在皇位上的男子内心的真实想法。在他们心里,他生来就应当为国家大事所烦扰,不应有独属于自己的念想。
      他累了。
      袁婉想。
      那日感慨出“这般颜色作将来”意气风发的男子也渐渐老去了。头上也已泛起了白雾,叫人瞧不真切。
      -
      渐渐的,袁婉见进入书房的大臣愈发少了起来,那些来见他的侍者也不知从哪一日起开始称他为“太上皇”。他在书房呆的时间也愈发长了起来。
      袁婉见他一日复一日的画画、写字。她一直知道他的字写得好,哪怕是今日,写的依旧漂亮,只是那原本意气风发遒劲有力的字也随着时间流逝气势渐弱了下来。袁婉不知何故,只是依稀从那新任皇帝——之前被他抱在怀中教他识字的那个小孩——偶尔来见他时得知,北方有个民族似是在准备谋反。那日,他作诗的笔顿了顿,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晕染了一片。他急忙将笔投入袁婉怀中。
      “你去应对吧。”寒暄了两句,待皇帝离开,他颓然坐下,眼中毫无生气。他看着那首被墨污了的诗,眼中凄楚,不知在想些什么。袁婉想要看看他写了什么,他却一把抓起那诗撕掉,而后重陷回椅子上。袁婉从未见过他这样冲动,不禁愕然。她心底生出一些异样的感觉,却又抓不住。
      她隐隐约约好像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却不希望历史的必然性降临在他身上。袁婉一直觉得他这样的才华,不应当生在这样的家庭中,而是做一个富家公子,不好朝政,独日日写字、作画,偶然冒出一些名动天下的奇思妙想。
      -
      此后,他在书房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袁婉见他日日磨在一张画上,画上似乎画着一个小孩,小孩面前有一只蝴蝶,似是嬉闹。画上的幼儿笑的无比开心。
      不出半月,这幅画画毕,他令人装裱起,日日对着画沉思。
      一日,他将所有人遣出,对着这画,默默说了些什么。袁婉听得真切:“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多想像你一样,在山野间快乐地扑蝶。这皇帝做了这么多年,我为何这么孤独啊。”
      长长的一声叹息后,他遣人进来,收起了这幅画,此后再未拿出欣赏。
      日子一天天过去,袁婉内心的不安愈发严重起来。她深知这样的日子再不多了,他却好似无知觉一般日日歌舞升平,只是那握笔的手越来越无力了。
      -
      那日,他似有预感一般,环顾了整间房,拿出了每一幅收藏的字画,独对着那副扑蝶图抚摸良久。此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整间书房灯火通明了一夜,他一句话未曾说过,却好似一夜间老了二十岁。
      袁婉看在眼里,心知终是到了这日。
      天光微亮,一群身着与本朝完全不同的服饰的兵士闯了进来。他抬了抬眼,起身,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兵士已站满书房,他未让人扶,自己一步步蹒跚走出了门,那一刻,他回头望了望满屋瑰宝,垂下头被架走。
      一片混乱中,不知谁碰了这桌子,袁婉掉落在地上。在碎裂前的一刹那,袁婉满眼都只有那佝偻远去的背影。
      -
      笔洗碎了。
      袁婉回来了。
      她仍站在那碗前面,或者应该称它为笔洗了。
      笔洗中度过的那么多年,在现实中好像只过了一瞬。
      朋友走过来,对她说:“这个是云窑,是那亡国之君的藏品,是个笔洗。”
      袁婉喃喃道:“是个笔洗。”
      泪不知何时盈满了眼眶,似是下一秒便会扑簌簌落下。
      朋友给她与之合照一张。于是自此之后,袁婉家中床头便摆了一张照片。画面中的女子眼睛红红,鼻尖也红红的,身后的那笔洗好像泛着水光一般呼应着。
      -
      多年后,一幅疑似中国皇帝所作的稚童扑蝶图在国外进行拍卖,一不知名买家耗重金将其拍下,随后捐入中国某博物馆。该捐赠者没有任何其他要求,只一句“保护好它,多展览展览它,最好与那碎裂的云窑笔洗在一起。这么多年,它太孤独了。”
      半年后的一场展览,袁婉混在人群中,听到讲解员如是说道。身边人人都道捐赠者神秘、这要求怪异,袁婉哑然失笑。待人群走向下一展品处,袁婉轻移莲步,似是怕吵到画中那稚童一般,静静站到了画前,画的旁边正摆着那歪歪扭扭被石膏粘回原样的笔洗。袁婉静静瞧了瞧笔洗,与多年前展出时别无二致,依旧是那孤高的模样。转回头望向那画,画上稚童笑靥依旧,袁婉轻叹。“这么多年,你果然太孤独了吧。别怕,你再也不会孤独了。”声音轻到恍若未闻。袁婉抬眼看了看那稚童的脸,恍惚间仿若听到孩童的嬉笑声。保洁人员来清扫展厅,许是空气中散发的消毒水的味道让袁婉微微红了眼眶。袁婉对着稚童笑了笑,转身,离开。
      已然闭馆,展厅的灯倏忽间灭掉,那幅画并着那笔洗也笼罩于黑暗之中,静静的,毫无声息。正如千百年来时间的流逝一样,安安静静的,失了声息。透着大厅的光隐约看到介绍牌上那捐赠者三个字后面只有一个匿名的称谓:碗。大厅的灯骤然熄灭,一片黑暗中,那画、那笔洗、那“碗”字,静静地等着,不知时空地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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