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交换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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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津市的夜风总是带着湿气，裹挟着海边腥风，经久不散的雨气沉淀在尘埃下，发着历年隔月的臭。
灯光霓虹的高楼遮掩住清凉的月色，张牙舞爪的水泥钢筋充斥眼球。
诱惑与麻木在人流中四散，每个脚步匆匆的行人都带着行之将木的死气。
坐在后座的女人目光落到窗外，神色淡淡的看着人间百态，错乱的灯光映在眼底。
她模样生的柔和，分明的轮廓上眼尾微翘，凭着几分神色淡淡，竟然也能让人从繁琐考究的衣领里，品出几分晚间迷人的味道。
车辆往江津市郊外驶去，身后的景色飞快后退，疾驰而过的汽车逐渐连成一条刺眼的灯流。
倪止与他们背道而驰。
她微微后仰，将后脑靠在头枕上，整个面容笼罩在阴影中，只有喉咙旁的金属领针在白皙肤色映衬下泛着冰冷的月光。
大抵又行过一片别墅区，略高的树木影影绰绰的透露着掩藏于后的建筑轮廓。
“倪总，山河苑到了。”
司机轻声提醒她，这声将她拉远的思绪扯了回来，目光落在车外早就准备好的轮椅上。
倪止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使她的眉宇间不可避免的带上疲乏。
然而这丝不体面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转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的淡然，是所有人夸赞的从容。
倪止在搀扶下了车，待到坐稳停当，她才终于抬眼打量这许久未见的地方。
只是面前的建筑太过于耀眼，细高的塔尖矗立云霄，拱形尖顶浮着皎洁月色，圆形玫瑰窗显得建筑立面越发细巧。
锋利的像是要刺破高悬的黑幕，又或者是寄托着姜正得以盘踞，俯瞰众生的心愿。
庞大的建筑卧在半山腰处，四周的树木都被衬得娇小可怜，违和感喷薄而出。
她波澜不惊的收回目光，似乎对这种别样违和的品味感觉麻木，向后颔首示意身后的助理推她进去。
罗马式的山河苑里面也如出一辙，带着肋架的高拱顶，复杂而又细尖的装饰着墙体。
她没有从正门进入，走的是偏侧的小道，花廊在夜风下轻轻浮动。
待到进门，甬长的廊道旁亮着壁灯，轮椅不声不响的滑过名贵地毯，她身后仅跟了一位助理。
偌大的地方人却见不到几个，倪止平放在腿上的指尖微敲，姣好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心思。
有的只是近乎沉默的平和。
尽头处的地毯被映照的斑斓，大理石束柱也或多或少沾染几分，助理推开厚重的门，将她推至会客厅，便礼节性的退了出去。
倪止这才能将这片彩色玻璃窗尽收眼底，精巧繁复的窗棂围成个玫瑰窗，营造出神秘灿烂的气氛。
花窗颜色透亮，只是隐约有着历史的旧感，映衬着天际高悬的月轮，颇为优雅，浮雕的样式繁杂，下刀的走势却利落干净。
这玻璃窗的品味，似乎和姜正多年来的喜好有所出入。
她目光停留时间不长，身后关闭的门再次响起，倪止仍旧打量着色彩鲜艳的玻璃窗。
“倪小姐，董事长请您去书房详谈。”
来的正是姜正身边的秘书，倪止抬眼，斑斓的光色落到眼底，继而神色一暗，她点了点头。
“麻烦了。”
得到的也是客套官方的回答，倪止感受着胸腔内跳动的心脏，明白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可她却有不得不入的缘由。
连夜飞回江津市难免有些疲倦，她蜷起指腹揉了揉眉间，留下个刺眼的红印。
在廊道里兜兜转转进了书房，一打开门，倪止就冷不丁看见跪在地上，像是冬竹一般直硬不肯输的女人。
是了，这就是她回来的理由。
身后的秘书体贴关上了门，现在屋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书房里袅袅不绝的烟雾刺激着熬夜疲惫的大脑，倪止遥控着轮椅向前，规矩的停在了一旁。
姜正拿开手缓缓吐出一口浓厚的烟雾，灰色气体缭绕在苍老的面容上，眼角的皱纹耷拉下来，肃重的气氛在此刻被压缩到了濒临极点。
他是在等着自己开口。
倪止摩挲自己带着薄茧的指腹，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腾出空去看地上的人一眼，反倒是沉稳冷静的对上姜正的目光。
徐徐而升的烟雾拢聚在上方，被清亮的月色照射出偏灰的光，导致倪止并不能看清座上人的眼色。
她坦然的开口。
“倪遇秋的责任我会承担，夜里天寒地冻，时间久了对您也不好，您先放她回去吧。”
从容不迫的言语化作一刀钢铸的利刃，突兀的撕开那静等开场而又落满寂寂灰尘的帷幕。
姜正难得的没生气，他低手弹了弹烟灰，不费口舌就能听见自己想要的结果，藐视般向跪在地上的人挥手，示意她出去。
倪遇秋握在身侧的手逐渐握紧，目光落到平静自持的那人身上，又松了力道，兴许是跪的久了，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的出了门。
房间现在剩下他们二人，轮椅上的人正襟危坐，细软的发丝被类似白玉的发夹松拢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烟雾又升高几寸。
姜正才终于慢悠悠的开了口，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用他那惯常的令人厌恶的腔调，缓慢且不容反驳的。
“你应该知道的，从你接手公司的那一刻，就应该为我姜家奉献一切。”
他年迈苍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尾音带着几不可查的颤抖，话语间的分量却不可忽视。
“我先前念在你不随小钧的姓的份上，给了你的婚姻自由分配的权利。”
倪止的表情在他提到“小钧”二字时有了些松动，面上仍旧淡淡，额角的青筋却有凸起。
姜正将烟放下，忽明忽暗的烟头冒着挥散不去的薄雾，像是江津市海边天将未明时的雾气。
他继续说道。
“我姜家产业庞大，却只有姜钧和姜羽两个儿子，两人死后姜家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你需要我保证你妹妹的生命，这次的交易……一定会令你满意。”
他猝不及防露出个极其恶劣的笑，刀疤似深的皱纹堆叠在看似和蔼的脸上。
像条丑陋的哈皮狗。
倪止直视着他，不想对他露出任何无关的表情，冷淡的这样想着。
他伸手将桌面上的协议向前递了递，露出几张A4纸的锐利边角。
倪止按在轮椅扶把上的手指有些僵硬，其实在姜正提到生命二字时，她就已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可她被掌控了许多年，镣铐在此刻陡然加深，麻木的神魂被狠狠钉死在原地，然而不过呼吸间又恢复平静。
倪止向前接过纸张，压着心底翻腾的情绪，一字一句的看着手里的协议，白纸黑底的字规规矩矩的躺在纸上。
往日觉得正好的字体，眼前她只看见了两字。
联姻。
这两个字就是对她的人生，所下达的最终审判。
姜正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倪止眼角突然有些泛红，像是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不可触碰的屏障，一下子击碎了神经。
幸而书房暗沉，他并不能看清自己的异样。
“……等到你和她正式成婚，我姜家的商业规模就能彻底进入国内……如此大的羹，怎么能不分一杯呢？”
钱。
又是钱。
倪止抬手揉了揉眼尾，冷漠的看着椅子上幻想得有些癫狂的姜正，略长的指甲将自己的手心抠出了血。
星星点点的沾上那份雪白的合同。
她慢斯条理的翻着协议，看似平淡的脸下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冷淡的目光掠过“独生女”二字时没有任何的波澜。
倪止清楚姜正需要的只是服从，多言几句不过是惹怒他的理由。
她很早就明白这件事。
也很早就选择了沉默。
人权向来立于自由的高巅，选择的权利存在于金钱之上，像自己这样被禁锢的残破灵魂，只能被压在黑暗牢笼下寂寂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交换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