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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梦浮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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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战马鸣叫声撕破云霄,远处是大漠孤烟直上九天,塔尔木的爪牙深入大宛,皇帝与臣民揣揣难安,于是,边境的铁军迎来一场恶战。
“裴将军,胡人的战马停在了营地五十里外。”
“继续盯着。”
“是。”斥候的身影愈来愈远,案几旁的男人抬起头来。
“将军?”有来人着一袭暗红缓缓踏进营帐。裴昭云朝边缘稍移了移,让他坐到自己身侧来,“在想什么?”
“廖奇里的军队停在了营地五十里外。”
“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还以为将军是在想我呢!廖奇里他这是什么意思?”
裴昭云缓缓摇头:“猜不透,我让斥候继续盯着了。”
“真他娘的烦人,将军,我们也去看看吧,看塔尔木的狼到底想干什么。”那人在裴昭云颊上落下一吻,只一瞬息便站了起来,两人一起走出营帐。
“陈一,去备两匹马来。”
“许副将,这是去……”陈一想询问许将辰要干什么,看到一旁的裴昭云便住了口,“裴将军!”
“行了,你怎么什么都问啊?我爹是让你保护我,又不是让你限制我的自由,保护什么意思懂!吗?书都白念了?况且,我爹把你送给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还听他的干什么?不许再多嘴,听到没?”许将辰步步紧逼,在陈一身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下,陈一嘴角抽搐,飞也似的逃走了,果然,一转身,许将辰就看到了裴昭云黑下来的脸。
“你的人?”
遭了,许将辰暗道一声不好,随即便笑着哄道:“将军,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我而言,世界上可以有许许多多个陈一,他们可以是侍卫,是战友,是同伴,而你却只能,也只会有一个。我将永远臣服于您,我的将军。”许将辰微微屈膝,身后是万千光芒撒向大地,他伸出一只手来,把那最美好的一缕春光递向裴昭云,裴昭云抓住了他的手,那一瞬间他以为他抓到了太阳。
“阿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许副将!”陈一的叫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夹杂着马蹄声缓缓靠近,“呶,你要的马。”
许将辰眼睛亮了亮,那并不是他们两人的战马,而是另外两匹没见过的马,一只毛色通白尾尖带黑,一只毛色通黑尾尖带白。
“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很漂亮吧?”
“干的不错!”许将辰赞赏的点了点头。两人翻身上马,驶向远方。
“将军!”
“嗯?”裴昭云侧头撞进一双含满情愫的眼眸。
“你看,连我们的马都这么般配。”
“所以说,你是我命中注定的伴侣。”
闻言,许将辰笑了起来,裴昭云看着他便已觉天地失色。他怔愣片刻,恍然间已临近胡人阵营。
“嘘。”
营帐驻扎了百余里,密密麻麻全是人群,裴昭云并不意外,蛰伏了许久的狼想要去捕食猎物,势必会拿出全部的实力与代价,这是塔里木近近成的战力。
“将军怎么看?”
“廖奇里举全国之力想一举拿下大宛,如若战败,元气大伤,如若战胜,攻下我们的城池轻而易举,这一战我们不能输。阿辰你看,他们的粮仓快要空了,廖奇里不会放任自己的战士饿死,如今是春耕时节,塔尔木处于大漠深处本就靠着大宛的粮食过活,如今我们将要交战,并不会再拿出多余的粮食供养他们的士兵,而我军的粮仓充足,一个如此大的诱惑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必定会行动的,而如今对他们来说,最好就在……”
“在今晚,他们的粮食不足以支撑到明天,廖奇里不会坐吃山空,对他们最有利的时间在夜晚,这也是廖奇里惯用的招数,他太喜欢这样了。”
裴昭云脸上显现出沉重,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该来的终究会来,无论怎样,我们都要胜了廖奇里。”两人从瞭望处退去,暗中的饿狼嘴角噙起一抹微笑。
“裴将军,许副将。”所过之处有士兵纷纷行礼,裴昭云只点点头就进了营帐,营帐里挂着大漠的地图。
“将军?”
裴昭云没有应答,许久,才指着地图道:“这里,是廖奇里现在驻足之地,这里,是塔尔木,而这,是你我所在,大宛的边疆。”
“大漠皆是沙洲,胡人生于大漠,长于大漠,对大漠的熟悉不言而喻,虽说我军也常驻此地,但跟他们相比确实算不得什么,如今廖奇里铁了心想要亡我大宛,虽有难,迎难而上,可破万险。”
“胡人身强体壮,威猛高大,胡人的战马为大漠而生,矮而有力,疾速持久,胡人的武器可划破铁甲,但神明不会永远偏向一方,先天的地理位置给了他们优越也限制了他们的发展,缺少食物和资源是胡人最大的弊病,他们没有足够的战甲给每位战士,武器也很单一,熬到他们断粮一举拿下,没了食物的保障,再强的狼也干不过一只兔子,何况我们不是兔子。无论廖奇里想干什么,我都会奉陪到底。阿辰,我们一定要赢。”
裴昭云目光如炬,眼底的坚定划破时光砸在许将辰心里的,他答应道:“我们一定会赢的。”
数万将士存了状态,夜晚的狼群却不曾出巢。
裴昭云皱着眉头,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胡人压境!”叫喊声此起彼伏,裴昭云冲出营帐,许将辰也随他冲了出去。
“妈的,这该死的廖奇里!”
烽烟燃起云天,众将士肃然待命。
“犯我国境者,杀!”裴昭云一声令下,千里之外响彻着卫国者的怒吼,他们手握利器,等待着驰骋疆场。
“裴将军,别来无恙。”眼前的男人眉眼深邃,本应带着生人勿近的冰霜,可他却总是笑着的,像是十里春风吹绿了天涯,谁也想不到,被称为大漠孤狼的廖奇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孤狼不来,自会无恙。”裴昭云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长枪。
廖奇里笑的愈发热烈,然而手中的弯刀却招招要命,他不知道为什么廖奇里的武器是弯刀,胡人皆用沉重的砍刀,兵刃在空中碰撞,发出的叮咚声便是开战的号角。
“裴将军好招式!”裴昭云的长枪刺中了廖奇里的外衣,不疼不痒的蹭破了层皮,弯刀拦腰而过,裴昭云单手倒立撑起,长枪挡了危机。
落马,又是一记弯刀,欲挡,来人换了方向,刀锋与裴昭云擦肩而过,落在他的战马上,一声嘶鸣,马蹄蹶起,裴昭云猛拉缰绳,紧夹马肚,马蹄落在廖奇里的马背上。身后有风来袭,裴昭云回手一刺,那人应声倒地,徒留马儿迷茫,裴昭云乘风奔疾,弯腰拾起亡人武器,沉重的砍刀甩向廖奇里,他看到廖奇里两手握刀轻而易举便击落了它,像对待一捆茅草。
他在试探,他知道廖奇里又难对付了许多。
“你很厉害,但我不会输。”长风带去他的誓言,来到廖奇里耳边又折返回来,他听到他说:“大宛必亡。”
弯刀勾去裴昭云的几缕发丝,在空中飘摇落幕,长枪四处移动逼迫廖奇里一退再退。愈发急促的兵刃相接,分离时两人身上都挂了彩。裴昭云的臂膀,小腹有鲜血流淌,所披战甲残破不堪。而廖奇里的胸膛与大腿也透出可怖的伤痕,深可见骨。
□□的马儿吐出沉重喘息,蓬松漂亮的尾毛粘黏在一起,是鲜血干涸在那里,他的马也负了伤,支撑不住将要倒地。
“将军!”耳旁传来熟悉的叫声,许将辰策马飞驰到裴昭云身边将他带上马。许将辰身上也只剩残甲,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他刚从数百名胡人的包围圈里出来,以往的长剑成了短剑。“一起杀了他吧,我的将军。”
裴昭云坐在他后面拉着缰绳,半环住许将辰的腰,另一只手再次举起长枪,许将辰也用手里的断剑指向廖奇里。
长枪,弯刀,断剑在残影中交织着厮杀着,不同的武器带着相同的目的,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忽然,鲜血溅上裴昭云的脸颊,怀里的人转头看他,一抹斜阳罩住许将辰的眉眼,衬得他嘴角血液更显殷红。
“阿辰——”撕心裂肺的叫声冲向四方,许将辰艰难抬手想堵住裴昭云的眼泪,他捡起一抹微笑,像往常那般哄道:“你说,神明不会永远偏向一方,可我的将军战无不胜。不疼的,不要哭了,我的将军,去赢了他好吗?”裴昭云看着他失去呼吸,他这才知道,原来失去一个人可以这么痛,痛到除此之外的万事,都可以甘之如饴。
他想起了那天,亦是残阳如血,怀中人眉眼如果画,他们站在城墙上,眺望着远方,许将辰倚在他的胸膛,翻看刚刚送达的圣旨。
“将军?”
“阿辰?”
“如果有一天,我战死沙场,将军会如何?”
“阿辰希望我如何?”
“我要你荣华富贵,我要你长命百岁,我要你功勋满身,我要你子孙满堂,我要这天下海晏河清,我还要你,忘了我,忘了我,此后一生,平安喜乐。”
他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谈论最简单的家事,却在裴昭云心底翻起波涛汹涌。裴昭云紧紧抱住他,似要把他囚禁入自己的灵魂,他趴在许将辰肩头,“不会有这一天的,我会保护你,你要好好活着,我的心永远为你一人跳动。”
空气在此刻凝结,过了很久很久,裴昭云才听到他说:“答应我好吗,我的将军。”
裴昭云好像吃了千万颗黄连,整个人都泡在苦味里,他闭上眼,晦涩的开口:“阿辰,如果这是你的愿望,那我……答应你。”
在这座意味着边界你城池上,他们守着芸芸众生,与最爱的人交换津液与誓言。
“廖奇里——”裴昭云发了疯,他一手握枪,一手抱着心爱之人的尸体不肯撒手,从四面涌来一批又一批的胡人将他包围在中心,廖奇里在远处观望着这一场闹剧。抬手,再抬手,一个个人从马上滚落在地,裴昭云早已遍体鳞伤,可他没有停,从刚刚那一刻起,他就忘了天地,此刻他的眼中只有怀里的爱人去前方的敌人,此外,任何的事物于他而言只是报仇途中的路障。
一再,再一,过了许久许久,又好像只是一刻钟,身旁的人都被他清理干净,裴昭云驾马缓缓来到廖奇里面前。
“裴将军,如果目光能杀人,我早已死了千万遍了,此刻,在你的目光下。”裴昭云没有应答,只是机械的重复手中的动作,躲闪,进攻,进攻,躲闪……
长枪刺中了廖奇里的心房,他倒地说了最后一句话,他说:“爱恨会让人所向披靡,裴将军,此战,是我输了。”
夜空的繁星在此刻落幕,次日的朝阳取代黑夜。
“裴将军,皇上传旨要你进京受赏。”案前的男人一动不动,他盯着眼前的将军罐止不住的发呆。
“陈一,阿辰走了,他不要我了。”裴昭云浑身好像生了锈,声音也透着磨人的沙哑。
陈一的脚步顿了顿,“裴将军,许副将刚走的时候,我其实非常恨你,恨他这么爱你,你却没护好他,恨你仍旧一往如常,直到那天看到你一个人对着许副将的将军罐发呆,哭泣,对着它自言自语。我才明白,你是将军,你的身后还有黎民百姓,还有家国重任,你只能把痛苦深埋心底。裴将军,许副将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裴昭云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些什么。营帐的幕僚掀开来,裴昭云一身戎光从中出来,转眼便是初夏,正午的阳光强烈的刺眼,宫中的使臣在此恭候,如今离那一战已有两个月。
“裴将军,皇上在京中等候多时了。”裴昭云抬眼看向来人,他接过缰绳,道:“多谢刘公公。”这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近侍,姓刘名远。
裴昭云身边并未带其他人,只有陈一和另外两名副将,战功赫赫的大功臣死的死,伤的伤,最终也没剩下几个。
途中几乎是马不停蹄行了一天一夜来到京门处。
“裴将军,你还带着他。”一路上没有人同裴昭云讲话,这个人是第一个。
裴昭云回头看他,不同于廖奇里的深邃也不同于许将辰的明艳近妖,此人眉目清秀,让人联想到汩汩流淌的山间清泉,他叫云泽,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我答应过他。”答应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答应他以后要忘了他。
两人都不再出声。
城门开,故人来,众人缓缓向前。战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夹道是众生欢呼雀跃,路的尽头有无上的荣耀与光辉,他的爱人却从世间入了轮回。被铭记的永远是成功者,失败者被藏于地底无人问津。故事的最后将军被奉为神明,以一敌千的战役自然被书写成了神话,只在偶然想起时,才会有人感慨一句:“伤亡惨重。”
裴昭云把将军盒往怀里塞了塞,他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辰,我不是君子,我会食言,我会永远记得你,还好,我记得你。”夏日的晚风带去裴昭云眼角的泪,没有人看到他们的神明万众瞩目下的哭泣。
“快去吧,切莫再让天子久等。”报信的小吏弯腰行礼,目送裴昭云几人深入朝堂。
“皇上。”这里,文武百官皆投以感恩敬佩的眼神,为正在像皇上握拳行礼的英雄。
“所求为何,尽管开口,除了这皇位,朕能给的皆会给。”偌大的殿堂充斥着天子言语的回音,敲击着人的耳膜,也敲醒了昏睡的裴昭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