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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夜 “既然是梦 ...
突然造访的年轻人有着与先帝相仿佛的眉眼,王安石诧异了一瞬,正犹豫如何行礼,来人先朝他行了个礼:“见过先生。”
王安石从前讲学时,确实有不少后学以“先生”相称。他并未多想,只道容貌相似是巧合,于是回应:“远来不易。既寻我至此,当自报家门。”
“学生......出身低微。”
王安石余光捕捉到年轻人微微攥紧的双手,又问:“从京城来?”
“......是。”
门第之别于本朝不复严格,但总有人对家世难以启齿。王安石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见他支支吾吾,似不欲多言,也就不再追问,让一同上山的宅老带人到客房歇息。
夜里,王安石如往常一般将灯盏和书卷移到西窗下,桌上的茶水早已备好。西窗外是自家菜畦,除了夏日虫鸣聒噪些,并无多余的杂声。这是他近来的习惯,在山中暂住时倚窗夜读,可以稍微淡却那些关于庙堂的念想。
火苗轻轻一晃,光线黯淡了些。王安石拿起一旁的剪子,裁去一截灯芯。
偏在这时有人来敲门了。叩门声一下重一下轻,节奏也时快时慢,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敲门,又或者访客的心绪本就是如此犹豫和飘忽。
王安石起身过来开门,果然是那年轻后生。
年轻人的手还悬在空中,见到王安石的时候愣了一下,匆忙将手收回。他怀中抱着书籍,不便行礼,王安石示意他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随后侧过身让他进屋。
此人自称学生,夜间上门也只是就卷内发问,并请王安石答疑解惑。
言语往来之间,王安石感到年轻人读书广博,善思好学,不自觉也多说了些。当窗前灯火再次转暗时,两人对谈的内容已经不限于诸子学问。
聊着聊着,便聊到科举,然王安石还是不愿论及朝廷,在这里起了个话头,又很快止住了。年轻人也是会察言观色,将剩下的那些话题撇开不说。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剪灯花的轻响。
王安石在对话中得知,年轻人先前落过一回榜,因京城物价昂贵,只得南下寄住在亲戚家中备考。他听说王安石退居此地,本打算到府上请求提点,却被告知相公上山休养去了。
说起来这后生也真是不折不挠,背着书箧就敢追上山来。王安石心中感叹,半个时辰后将年轻人送到门外,又问年轻人的姓名。
“不才姓赵。”
几缕清风裹挟着月色流入房中,摇碎火苗的光线,年轻人仿佛被这柔和的光晃到了眼睛,说话时顺下目光,并不去看王安石。
短暂的停顿让人不安。王安石不知为何忽然心头一动,不想再听下去,但此时逃避显然来不及了。
“单名......”
轻飘飘的一个字,落下时如有千钧。
年轻人这才抬起眼来,重新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的视线从未移开,此时更是紧紧盯着他,却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问:“申胥?”
“五帝。”年轻人恭敬道。
虽然有些大不敬,但这会京城的缟素都还未撤下,要说是托生转世一类,王安石是不大信的。
他并不在意年轻人说的是真名还是假名,但在前朝相公面前如此不知避讳,这后生......
王安石头疼地按住额角,背过身时摆了摆手:“日出后就下山去罢,当我不曾见过你。”
“我与先生,说来也有一面之缘,”只听年轻人在身后缓缓道,“熙宁春日,对面长谈。先生还教我看命相。”
王安石没有回头,背影在枯灯前显得瘦削而孤峻。
“安石从未教过命理之事。”
“先生既然未曾教过,就权当是一场梦。”
年轻人垂了垂眼:“今日也不过是在梦中相逢一场。既然是梦,先生还要赶我走么?”
前朝往事,皆如流水。
清夜里隐约落下一声叹息。
“进来罢。”
这天宅老打着灯笼起夜,恰好路过王安石书房,看见窗纸上透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想是自家主人又在熬夜读书。上山前夫人吩咐过他,要提醒相公多加休息,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不分昼夜。念及此,宅老便要上前敲门,谁知刚走近西窗,就听到里面传来另一人的声音,似乎是白日里的那位年轻人。
这宅老也了解自家主人脾性,知道今夜二人是要聊个尽兴了,自己也不便多加叨扰,于是打着呵欠回屋去了。
“晚辈前月差人送信,不知先生是否收到了?”
王安石摇头:“近月并无消息。”
除了......
想到这里,王安石不禁抬眼看向赵顼。
“......并非告丧的消息,”赵顼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身边的窗棂上,“今日便是为此事来拜访先生。”
王安石不语,只是伸手将窗扇支开。油灯在一片惨白的寒霜中安静燃烧着。
他沉吟片刻,问:“何事?”
“请先生替我看命相。”
王安石一时哑然,随即长出一口气,又摇头道:“安石不善此道,岂敢妄言。”
“先生说什么都无妨,”赵顼将先前斟好的一杯茶轻推到他面前,“赵顼此身,盖棺论定,不久将为黄土。我只是想听先生说。”
茶到身前,正如话到关口——不得不饮,不得不说。
“皇朝正统,天命所归。”王安石心下斟酌,还是选出这八个字作为答复。
“先生所言,与我入宫时听到的并无不同。”赵顼坐的位置较为靠里,他说这话时,像是有些疲惫地将双肩稍稍松懈下来,身形浸没在夜色中。他的眼睛隔着中间一盏油灯看着王安石——只在那里面还藏着一点光。
“在‘天命’还不属于我的时候......”赵顼顿了顿,见王安石默不作声,但显然是在认真听着的,这才继续讲下去:“小时候,我与家人在上元节的灯会上走失。其实只是在算命的摊子前驻足片刻,家人疏忽,回府时将我丢下了。”
他话锋一转:“先生方才看的是先帝的命,但看过‘赵顼’的命吗?”
王安石仰头将杯中冷茶饮尽,并不回答这个问题。
“我与算命的说,我叫‘赵顼’,生辰八字已记不清了。”
“他算了我的命,直到死时我才信他。”
面前推过来一杯茶,王安石在他说话时替二人分别斟了一杯。
“是什么?”
梦境之外,王安石绝不会、也不应当问这样的问题。
“‘天潢贵胄,不得永寿。’”
或许是因为桂宫移转使西窗月色更盛的缘故,赵顼的眼睛依然是明亮的。否则依常理而言,一个人在谈及自己短命的时候本不该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松。
天潢贵胄,不得永寿。仔细想来,这话也并无错处。
“天命正统”的帝王,“不得永寿”的赵顼......
王安石摩挲着杯沿,思索良久,向赵顼举起茶杯。赵顼微微一愣,也举杯与他对敬。
至少在这个荒唐的梦中,西窗月明,以茶代酒,不必挂念其他。
只有王安石与赵顼。
山中的夜像是没有尽头,两人聊到后来竟也无话,静坐在窗边共赏一轮好月。
不知何时,窗外忽然传来宅老的呼声:“走水了!走水了!”
王安石仿佛被惊醒一般抬起头来,桌前只剩下他一个人,对面的茶杯还在。
他起身出门,见是客房遭了灾。客房周围都是开辟出来的空地,火势虽大,但并不会牵连其他房屋和山林。
王安石将忙得灰头土脸的宅老叫过来:“不必救了。”
“这......这!”宅老既焦急又疑惑,见主人家非但毫无反应,甚至颇有几分观赏意味地袖起手来,于是只能挠了挠头不再多话。
这火自然与赵顼无关。
大约......是老鼠打翻了油灯。王安石暗暗想着,随后又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去猜测因由,只是出神地看着那簇光亮。火焰裹挟着黑烟腾窜起来,仿佛将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光热与黑夜互相吞食。
身后的油灯明灭不定,当王安石想起什么回头望去时,书房中支撑许久的微弱灯光终于熄灭。
王安石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毕竟孤灯难明,毕竟长夜无边。
天亮之前,不如就此烧个痛快罢。
*失火确实和小顼没有关系,因为想设置这个剧情所以就写了(咳咳)
*写命相的起因是和阿岑聊天时突然好奇小顼有没有想过天命一类的问题,就是说......除了所谓的皇权正统、天人感应,有没有想过自己作为一个人(也许并不普通,但是抛开了作为一个政治象征的那种符号性),作为“赵顼”自己的“命”呢?阿岑说应该是会想的,但是可能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我想既然如此,那就在身后再来思考这个问题吧。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看小顼和介甫做一回真正的师生(或者单纯的前后辈关系)......于是就有了这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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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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