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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解剖 ...

  •   回到浣江市的那一年,秋天,深夜。
      秋风是凌厉的。
      在东八区的三个月时间并不足够让成日醉生梦死的徐来调整好作息。他几乎每一天都会用酒精灌满自己,然后强迫自己在人来人往的浣江市的街道中漫步。
      那个夜晚,他喝得头晕。老城区昏黄的路灯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影子,抬起头也看不见月亮。乌云佐证了天气即将变得恶劣,地摊小贩们都准备着收摊打烊。
      他揉着太阳穴走在江边,忽然闻见一股酱肉的鲜香。
      顺着那股香味寻觅方向,他来到了这一家粥摊。
      老奶奶和她的儿媳正在一锅锅地收拾小菜和清粥,以免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摧毁了她们的手艺和心血。
      他在粥铺关门前要了一份粥和一份酱肉,打包在塑料盒里,塑料盒装在塑料袋里,塑料袋被他拎在手上。
      一阵阵越来越急促的风遭乱地吹来,把塑料袋吹出令人烦躁的声音。酱肉的味道跟随了他一路,却终究抵不过风雨之下的阴霾气息。
      那场骤雨下在浣江市,将他浇得彻头彻尾。他却享受于这种被风雨摧残的感觉,只有在自己狼狈的时候,才会想不起过去的那些狼狈。
      他从江边,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路过了当年还没有被弃用的客运中心,看着一辆辆不知从何处汇聚到浣江市的大车俨然停在客运中心的停车场里。头上顶着行李的人飞奔着躲雨,牵着孩子手的妈妈撑开一把伞,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们着急着自己今夜的住处,开夜车的司机打着哈欠从车上下来。
      他看见了许许多多的人的生活状态。那些人,不知道在那一夜过后,有没有再见过第二次。都是转瞬即逝的时间,转身就忘的容颜,换句话说,都是过客。
      他还看见一个小女孩,拖着行李箱从刚刚熄火的大巴车上下来。大雨倾盆落下,她不曾躲避,也没有低头,在喧哗之中迈步,哪管身上有没有被淋湿。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她要到哪里去。他只看见了她在风雨之中的从容。
      雨像是为她而生的意境。
      徐来就这样看着客运中心的那一幕,记了很久很久。

      吴月的一碗粥配着小菜很快就吃完了,她咂巴一下嘴,回味无穷。
      如果让以前的她知道离家不远处就有这么一家不错的小摊,或许她就不用一连两年隔三差五就吃半价的炒河粉了。老奶奶开了十几年的粥铺,粥和小菜的价格竟然没怎么涨过。
      奶奶曾说,这家粥铺,是要让在浣江务工、生活的每个人都愿意来吃的。
      徐来看着她的碗空了,果断起身,去铺子里再打了一碗粥出来,摆在她面前:“多吃点。”
      能吃是福。
      吴月也不客气,新的一碗粥来了,便又大筷夹了小菜到碗里,配上徐来不断投喂给她的酱肉,大口大口地把粥往嘴里扒。
      她的胃口难得大到这种程度。粥的薄厚适宜,小菜又一个比一个美味,一吃就停不下来。
      对面的徐来则带上了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只鸭头,“咔”地一下掰开。再用筷子挑出了鸭脑,放到碟子里,推给她。
      吴月意外地抬起眼:“给我的?”
      徐来便把碟子往她那儿又推过去一些。
      看她吃东西,他是会有幸福感的。

      吴月低头吃饭,嘴角却止不住微微翘起来。
      很多年没有体会过被人照顾的感觉了,除了偶尔回家时会暂且做一阵子的妈宝女之外,她的绝大多数时光都是独自生活。
      她本以为自己很有照顾好自己的信心,也会厌烦别人插手般的体贴。但是当坐在她对面,给她剃鸭头肉的人是徐来,她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可以很享受这种与人共处的时光。

      夜晚时光清闲,吃完饭后,两人开着冰淇淋车,沿着江边的公路兜风。
      窗户半开,月亮的清辉落在车里。
      吴月张开手对着窗外的月亮,轻轻一抓,想要把它抓在手里。
      只要不把手放开,她就觉得自己是抓住了的。
      江弯弯绕绕,公路也弯弯绕绕,走了一段路后,月亮就不在吴月那边的窗外了。徐来特地找了个路口让车转弯,将月亮还给吴月的窗。
      “这种时候,真该弄点啤酒呢!”吴月说。
      她的语气之中带着点期待。
      徐来问:“想去公园吗?”
      吴月诚恳地点头:“好!”

      趁着夜色,车停回了小区。徐来变魔术一般从车里取出了四罐啤酒,看了看保质期,装在袋子里拎着。另一只手牵着吴月,两人从小区散步到公园。
      下午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公园的草浮出了腥味,而石子路上也是湿滑泥泞。
      小朋友们的跑动是不会避开水坑的,一脚一脚地踩在积水上,积水便被溅出来,溅到他们彼此之间的裤腿上。或许等到他们结束玩耍回了家,就会被给他们搓衣服的妈妈一顿数落。
      走过石子路,脚下变成了一块块整齐的石砖。
      吴月下意识地松开了徐来的手,伸出两臂保持平衡,踩着石砖的缝隙又玩起了“不准踩出去”的游戏。这是她从小到大一个人走路时最擅长的事,不准踩到缝,或者一定要踩到缝,全凭心情。
      徐来默默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在砖上嬉戏。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他看着她在大雨中从容地走过。
      那一年的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有着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的豁然。如今她经历了生活,枯燥让她觉得疲倦,但始终没有带走她的童真。

      吴月的脚步越来越轻快,沿着石砖路摇摇晃晃,走到了那长长的石台阶的下方。
      她仰望着台阶顶。
      那里只有一盏空空照耀的路灯,再无旁人。
      空荡的石头是台阶为她预留的位置。就像她已经给那儿打下了烙印,除了她与徐来之外,那儿不再属于任何人。
      月亮升到了穹顶,光芒比路灯更清澈。她不知是向着路灯而去,还是向着月亮而去,一步一阶,在徐来的注视下奔向阶顶。
      登临高处,站立时的视线可以跃过公园的护栏,看到外头的人行道。树叶隐约地挡住了视野,但还是能看清那里在走动的人。
      她当然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徐来在台阶上坐着时,就是站在那里。她看见徐来一个人坐在台阶的尽头,失意地灌着酒。那时她也失意,所以她的心将他与自己归作了同类。
      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当初他的失意,到了今天依然还是他的失意,因为曾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当初她的失意,如今也仍旧存在。她也仍旧为生活困顿,被琐事折磨。
      一切看似没有改变。
      可是一切又都改变了。
      她从站在人行道上远望着徐来坐在这里喝酒的吴月,变成了微笑着奔跑上台阶的吴月。
      徐来也不再是那个被她默默视作同类的失意者,而成为了她从来不曾拥有过的陪伴者。

      徐来很快来到了她的身边,与她肩并肩站着。
      吴月指了指公园外的人行道,告诉他:“我站在那里偷看过你。”
      徐来对她突如其来的坦白颇感意外,但也饶有兴趣。
      吴月接着追忆:“那天你戴着鸭舌帽,抓着酒瓶喝酒,像个流浪的诗人。”
      “流浪诗人…”徐来玩味地品摩着个称谓,很新奇。小姑娘果然是学艺术的,说出来的话都这样艺术。
      “诶,对了?”吴月忽然想起来,“从我们去海边开始,就没见过你戴帽子了。为什么呢?”
      徐来解释:“天热了,戴不住。”
      江南入夏时节的天气,确实常常能把人热出一身汗来。虽然为了遮蔽他手臂上的纹身,他时常都穿着长袖,但是捂着头的帽子确实可以摘去。
      吴月略感可惜:“就像流浪诗人剪去了长发。”
      “头发还会再长的。”徐来说。

      坐下喝酒,他给吴月开好易拉罐。
      啤酒和夜风是绝配,尤其在有月亮的夜晚。
      吴月的味蕾对于啤酒的麦芽味毫无抵抗力,一口下去,她就知道自己今晚要沉迷在啤酒乡之中了。
      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吴月继续说起往事:“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没有上过这个台阶。第一次走到台阶顶上,就是坐在那边喝啤酒。你就坐在这里。”
      往事并不遥远,徐来都记得。
      他看着吴月,只是有些奇怪。平时几乎从不讲起这些事的她,今天怎么突然开始解剖自己了。
      他默默听她讲。

      小姑娘微笑着眨了眨眼,又说道:“有一天,我在你的车上买了两个冰淇淋,你还记得吗?放学出来之后,买了一个抹茶味的,边吃边走,我就走到了那边那个红绿灯口。看着红绿灯跳动变化,绿灯亮起了,我应该要走上斑马线回家的。但是我没有。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日复一日的轨道,飞奔向过去从来没有折返过的路。
      还有一天,也是在这里,我喝醉了,躺在这里,说胡话。那也是第一次,第一次开口指责生活,还是和一个陌生人指责生活。
      徐来,遇见你之后,真的很多事都不一样了。我做了很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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