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的她》达闻西

17、淹没

　　早晨七点，妈妈来敲门。
　　“月囡，醒了吗？”
　　吴月在床上翻了个身，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老家。微微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光大亮，她一位自己又一觉睡到了中午。没想到手表却显示在七点。
　　“月囡？”
　　“姆妈，我再睡一会儿吧。”吴月弱弱道。
　　妈妈却说：“醒了就起来昂，月囡。我一会儿也要到田里去，没人给你弄早饭了。”
　　“唔……”

　　吴月不情不愿地换好衣服，洗漱完，揉着眼睛下楼。
　　雨是昨天半夜停的，如今家门口的积水都已经散了，村路上的水都被排干。早起的农人们早就在田间劳作，抢救昨夜泡了水的蔬菜，而一只黄狗追着鸡，从家门口跑过。
　　村里的清晨是宁静中的热闹，妈妈从土灶中拿出两根玉米，烫手地剥好，给吴月。
　　“新的六谷，隔壁陈阿姨家拿过来的。”
　　六谷，就是浣江方言中的玉米。
　　家里早就装了煤气灶了，但烤玉米，或者是炒大油的菜，爸妈还是喜欢用到土灶。
　　吴月拿了根筷子，插到玉米芯里。拿着筷子的端头吃烤玉米便不会烫手。
　　妈妈又在一旁剥着鸡蛋，这是她给吴月的早餐加餐。

　　“爸爸呢？”吴月问道。
　　“田里呢。”妈妈往外望了一眼，深深地叹气。
　　妈妈的愁容触动着吴月的新，她又问：“妈妈，怎么了？田里有事？”
　　“没什么事，别担心。”
　　吴月又看妈妈一眼，对此深表怀疑。

　　剥完鸡蛋壳，妈妈便穿上了胶靴，拿上了铲子和锄头，出门去了田里。
　　吴月慢悠悠地啃完玉米，觉得自己实在也吃不下鸡蛋了。可妈妈已经把壳都剥好了，总也不能浪费，于是她一边小口啃着鸡蛋，一边出门，朝着自家的那块田走去。
　　爸爸妈妈都在田里，吴月从田垄上小心翼翼地迈步。两天的暴雨让这些田垄都松软潮湿，一脚下去，踩到的就是塌陷了的土层。
　　拔步困难又湿滑，像走在长了苔藓的石子上，有摔倒的风险。
　　她看着田垄边的田地，许多都因排水不及时而被大水淹盖。枯萎死亡的菜叶无助地漂浮在一层薄薄的水潭之上，而在上除菜的农人脸上都是愁思。
　　沿着田垄，接着往田地深处走去，终于找到了自家的田。
　　看着眼前的场景，吴月默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家的田，虽然没有整片都被淹没，也不至于所有的菜都被淹死，但实在也好不到哪儿去。
　　爸爸昨晚来挖了排水沟，固然是把积水给排到了水塘里，但又导致了田里的土，被暴烈的雨水同样冲刷进了排水沟。
　　田里适合作物生长的土层，有一小半都被冲走，露出了土层下的石。那些土层上的作物，自然也无影无踪了。
　　那样的土壤已经不再适合种植，爸爸在想办法挽救损失。将沟子边堆的土挖过来，或是去水塘里挖出一些松软的土回来。
　　而妈妈则在给剩下的那些被淹过的蔬菜除去叶片上的泥土，再把作物下的土层松一松，拔掉被雨水滋生出来的野草。
　　吴月不声不响地看着父母操劳。
　　她知道，这场大雨，给爸妈和这片田地都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可她却什么农活都不会做，什么忙都帮不上。
　　从城里穿过来的鞋子被泥泞的土壤糟蹋，污泥沾染了一片，狼藉不可堪。
　　妈妈一个抬头，看见了田垄上的女儿。
　　“月囡，怎么了？”
　　吴月摇摇头：“没事。姆妈，我来帮帮你吧？”
　　“不用了月囡，你去看会儿书吧。”妈妈下意识地说道，可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吴月早就走出了校园，是个老师了。可妈妈还是想让她好好读书。
　　“姆妈，我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帮你来洒农药？”她指了指田边放着的恶霉灵。
　　“我跟你爸爸会弄的，月囡听话，回家去吧。田里的事你不用管的。”

　　妈妈拿着锄头，将吴月赶出了这片刚刚蒙受了损失的田地。
　　吴月拿出手机，搜索“田里的土被雨冲走了怎么办”，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本地新闻推送给她，告诉她不只是江吴村，浣江市很多的村镇的土地都因暴雨而犯了水灾。
　　农业受气候的影响实在太大，就算是爸爸那样踏实勤恳的老农民，几个月的劳动成果，也会被一次如注的暴雨给摧毁。
　　走出田地回到村里时，碰到了邻居陈阿姨。
　　陈阿姨年纪大了，有点老花。看人不大清爽，走得近了才认出来：“啊，月囡回来了！”
　　吴月腼腆地点点头，打个招呼：“陈阿姨。”
　　“月囡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阿姨笑问。
　　“昨日夜里。”
　　“哦，哦，好个。你姆妈是说想你了，你这就回来了。”陈阿姨打量着吴月，直觉得小月囡每次看都更加漂亮了，不禁满意地点点头，“我们小月囡么真的好，又漂亮，又会读书，又孝顺。比我家那个侄子好多了。”

　　陈阿姨提起她侄子，吴月忽然联想到上周姆妈跟她说的事。
　　姆妈说，陈阿姨有个侄子，也是浣江市人，要给她和他做个介绍来着。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她的准相亲对象。
　　她心里暗暗地撇个嘴。
　　陈阿姨还是笑道：“月囡现在在城东小学教书？”
　　吴月点点头。
　　“啊唷，这不是巧了么。我那个侄子，刚刚师范大学毕业的，也去城东小学教书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他叫做陈放言。”
　　陈阿姨笑呵呵地，全然没察觉到吴月绷起的神情。
　　陈放言……姓陈，陈阿姨的侄子，好像没什么不对的。
　　呃，小伙子，还蛮有缘的哈。
　　吴月的内心已经在捂脸了，但无奈陈阿姨在面前，她只好装作自然地说道：“啊，我见过他的。”

　　陈阿姨倒是追问起了劲：“啊呀，真的吗？你见过他！哟，真的是巧个！”
　　“……嗯。”吴月点点头。的确是巧。
　　“他还蛮帅的昂，个摩托车骑骑，头盔一戴，有点像男明星个。”
　　“……嗯。”吴月还是点点头。要说帅，那确实。
　　陈放言那张脸，足够他当个网红或者男明星了。
　　得知了吴月和陈放言互相认识，陈阿姨更不会轻易放走吴月了。她本就想给陈放言和吴月做个介绍。她拉着她，就想往自己家里带。
　　“月囡，来，来。阿姨家刚刚烧了早饭，一起来吃点。阿姨那里还有陈放言小时候的照片，给你看看。”
　　吴月尴尬地拿出握在手里的鸡蛋：“阿姨，我吃过了。”
　　“那就来阿姨家吃杯牛奶好了。”
　　“……呃。”吴月飞快地为自己编纂着理由，“不了阿姨，我怕狗。”
　　是胡说。

　　陈阿姨家是村里最大的土狗聚集地。她家常年养狗，公的也有，母的也有，这便导致了每年都会有新的几窝小狗诞生。
　　全村的人想要养狗，都会去她家挑选一只，陈阿姨从不吝啬。
　　陈阿姨家的一堆狗，每每看见村里的路人经过，就会狂吠不止。逢年过节时，很多来走亲戚的人都会被那些狗吓到。
　　陈阿姨忽然怔住，吴月给自己找的理由十分充分，竟然没有什么话可以反驳。
　　但还是不想就此放过这个机会，只能说：“那你们，就是你和小言，加过微信没有？要么我让小言加你微信吧？你们都差不多大，平常么好聊聊天的。”
　　“呃……”吴月把最后一点儿鸡蛋塞进嘴里，“行。”

　　爸妈都是快到吃中饭时才回来的，吴月在二楼枯坐着，偶尔查查电脑，看看被水淹过的田地有什么好的抢救方法。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什么有用的。
　　这周的学校推送也要写，吴月昨天在办公室里做了大半，这个早晨刚好把剩下的做完。
　　真讨厌这种工作，不算太难，不用费太多脑筋，但就是重复的无聊，无聊的重复。这周要写，上周也要写，上上周也写。一周连着一周，根本就没有个停歇。
　　可这些工作又有什么意义呢？吴月并不知道。
　　每一次的推送都只有十几个浏览量，写和不写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

　　妈妈再次来吴月的房间叫她吃饭，吴月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
　　太阳升起，温度变高，吴月将小外套脱在一旁，帮妈妈一起端盘子，摆放碗筷。
　　爸爸姗姗来迟，满头大汗地进来，看见吴月，也只是叫了声“月囡”，不多说什么，默默地拿着汗巾擦汗，又默默地端着汤到桌上。
　　吴月问道：“爸爸，田里怎么样了？”
　　妈妈抢答：“没什么事的，你放心。”
　　“……”吴月抿抿唇，但还是坐了下来。
　　桌上有一碗炒鸡卵，是妈妈昨天提到过的。剩下的，也都是家里自己种的蔬菜。有一条鲈鱼，是妈妈昨天知道吴月会回来，特地去镇上买的。
　　吴月小时候就喜欢吃鲈鱼，妈妈都记得。

　　桌上，妈妈问起：“月囡，听陈阿姨说，你跟陈阿姨的侄子认识的啊？”
　　吴月错愕地从饭碗里抬起头来。
　　“陈阿姨她侄子，叫做陈放言还是什么来着的，我记得的。”妈妈语重心长道，“月囡，听妈妈的，这个小伙子还真的不错的。你已经毕业两年了，真的要找个男朋友了。找个男朋友，然后结婚生个小孩，这日子就踏实了嘛。”
　　吴月顿时觉得饭菜不香了，鲈鱼也没有了什么滋味。
　　又是这样，催她找对象，催她结婚，催她生孩子。
　　伴随着爱的催促，最让人难以反驳，但又最让人害怕。
　　吴月只能低下头扒饭，装作没听见。
　　向来沉默的爸爸却开口问道：“月囡，房贷还交得出吧？”
　　吴月小声道：“交得出的。”
　　“不够要说。”爸爸说道。
　　妈妈则摇摇头，给父女二人都夹着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