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茶味的她》达闻西

15、名字

　　当时间来到了周三，吴月再一次忙了起来。
　　学校组织举办的手抄报比赛到今天中午截稿，几百份手抄报都被送到了吴月的办公室。她是这次比赛唯一的一位评委，要在这么厚厚几叠的孩子们的作品之中评选出一二三等奖若干。
　　平时上课虽然不算太忙，但她总觉得一天都是满的。
　　如今还又新增了这么个任务，几天之内评选完这些手抄报，实在也不容易。

　　办公桌被手抄报们挤满，吴月只好把自己桌上那些原有的文件都清理了，收拾出一片空。
　　陈放言刚从班里回来，看着她桌上满满当当一堆，问道：“吴老师，这些是什么？”
　　“手抄报。”吴月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嚯。”陈放言笑了，“吴老师勤奋个，手抄报都画了这么多。”
　　吴月从杂乱中抬起头，用看傻子的目光看了眼他：“同学们画的，不是我画的。”
　　“……哦！”陈放言这才明白过来，“人人都要画？这是你布置的作业？”
　　对桌的孟老师笑着替吴月回答：“是学校的手抄报比赛。我可是让我们班画画best的同学都参加了，小吴老师，一定要给我们班的同学多评几个奖啊！”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们也起哄：“我们班的也要。”
　　吴月当然知道他们都只是开玩笑罢了，这么点小事，哪有假公济私的必要。每个班有没有奖，无非就是班级量化考核分加一两分的事。

　　陈放言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小孩子的画真有意思。”
　　说着，他把手上拎着的一杯奶茶放到了吴月桌上。
　　“老师们，我请大家喝奶茶。”
　　他一位位老师发过去，最后一杯乌漆麻黑的果茶是他自己的。
　　吴月刚扫完自己办公桌周围的地，这才看见奶茶自己也有份。
　　上大学的时候，陈放言就喜欢玩这套了。追求她的那几个月，几乎是隔一天就给她全寝室的女生带奶茶。虽然她从来没有收下过，但他并没有放弃赠送。
　　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送奶茶的爱好，也被他从大学继承到职场里来了。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都笑嘻嘻地接下，只有吴月看着自己的那一杯麻薯奶茶，犹豫着该说什么。
　　大家都在说“谢谢小陈”，她思索片刻，说的却是：“谢谢陈老师。”
　　“不客气。”陈放言回了个阳光帅气的微笑。

　　本来该午睡的，但喝下了一杯奶茶的吴月，躺在折叠椅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大概是奶茶里头有什么能让人兴奋的成分，几乎每一次喝它，吴月都会失眠一阵子。本以为这次起效不会这么快，没想到才刚喝下口，心跳就越来越快了。
　　睡不着也不想硬睡，吴月悄悄地打开手机手电筒，捧起了桌上的一叠手抄报，搬了个凳子，坐到了办公室外。
　　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生怕吵醒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但难免还是会有点动静，尤其是开关门时厚重陈旧的门发出的“嘎吱”声，让她都觉得太吵了。
　　好在坐到了门外走廊上，就不必再担心吵到别人的问题。

　　这次的手抄报比赛没有主题限制，不过大部分小孩画的内容都差不多，就是电视里、社区里、学校里整天宣传的那些。比如什么垃圾分类，什么消防安全，什么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或者更古老的八荣八耻。看了十几张，吴月也大概明白小孩子们的平均水平了。
　　她打算先粗略地全部过一遍，先初筛出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待定奖项。
　　一张张翻过去，创意雷同率太高，看得她有点审美疲劳。就连署名也是雷同的重灾区，翻了二十来张，就有三个“紫萱”，两个“浩轩”和三个“梓涵”。吴月想起了自己的初中，班上有两个“张伟”和两个“王强”。各个时代都会有各个时代的取名偏好，原本好听的名字，被重复一万遍，也会变得很俗气。
　　她琢磨琢磨自己的名字，吴月，嗯，不俗也不雅吧。妈妈说，之所以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生她的那天，月亮很大很漂亮。
　　她后来自己再互联网上查过资料，她出生的那晚，正是几月一度的超级月亮夜。月亮处在近地点上，看上去就是又大又圆，还会有点红红的。
　　即景取名的成果，就是让她在这片被称为“吴越大地”的土地上，拥有了“吴月”的名字。大学时倒是听说过有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但她也没有去认识过对方。
　　看着小孩们的名字，吴月也在琢磨，他们的爸妈，为什么会给他们取这些名字呢？
　　有些名字一看就是文化人取的，感觉来自诗经或是论语，有点拗口但很文雅。有些名字就通俗得多，什么“帅”啊，“美”啊的，感觉都不像是二十一世纪的风格。
　　她一张张浏览下去，速度很快。
　　直到看到一张手抄报的署名叫作“杨阳”，吴月才微微停留了目光。杨阳？不知是不是之前那个参加社区活动的小胖墩？她仔细地看起了杨阳的手抄报，竟然有了意外之喜。
　　这小孩，虽然主题没什么新意，写的是“垃圾分类”，但他的画出乎吴月意料得好。他手抄报的正中央，画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三年级的小朋友，画出来的人像，竟然能看得出比较成熟的素描的味道。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按照现实的面部比例所画，并不是同龄人偏爱的卡姿兰大眼睛似的动漫画风。
　　很有天赋的小孩！
　　吴月还没来得及看图画边上的配文，只听见办公室的门再一次打开的声音。
　　“嘎吱”一声，是陈放言走了出来。

　　“吴老师？”陈放言颇有点意外，没想到吴月会坐了个小板凳靠在这儿，“你在干什么？”
　　吴月看了看手上的手抄报，再抬头看看他。
　　“你在评奖吗？”陈放言蹲了下来，也看吴月手中的那幅画。
　　“啊！”他惊喜地说，“这张画，画的是你吧！”
　　“我？哪张？”
　　陈放言指了指杨阳手抄报上所画的那个女人：“这个啊。眼睛像你，嘴巴像你，耳朵也像你。这小孩儿画得真好！”
　　吴月顺着他的画去看，才发现刚才觉得不错的那个人像，似乎还真有点自己的意思。
　　陈放言小声读出了杨阳写在画边的配文：“上周六，我参加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活动。妈妈给我报名了这个活动，我们跟着一个吴老师，一起去小区附近发传单，宣传垃圾分类。我们去了三个小区，虽然很累，但很有意义。”
　　吴月一挑眉。喔嚯，这小孩还真是那个杨阳，他画的也还真是她。
　　陈放言笑了：“吴老师，你还带小孩去做公益啊？”
　　“呃……”总不能说是为了抵消物业费才去的吧，“嗯，对。”
　　吴月随口敷衍。
　　“吴老师还蛮善良的。”
　　“……”吴月无言以对。

　　陈放言是出来上个厕所的，没想到看见了门口坐着的吴月，于是便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吴月坐在这里，他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手上一张张翻阅过去的手抄报。
　　她觉得好的，就挑出来，先放到一边再说。
　　陈放言把她精选出来的那些认真地看过去，看着孩子们的画，也看孩子们写的内容。
　　很多都是网上抄来的，但偶尔也有真情实感的表达。
　　等到午睡即将结束，吴月终于把第一遍给粗略地看过去了。陈放言就这样一直蹲着，几度开口和吴月搭话，但她总是敷衍地应答。
　　不是不想说话，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午睡的下课铃响起，陈放言才捏了捏腿站了起来，小声问道：“师姐，我以前看你的画，就觉得你一定是很有很有天赋的好画家。你现在还画画吗？”
　　吴月拿着孩子们的画们，抬起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画吗？如果最近的画也能叫画的话，那她还是画的。
　　但话出口，却是：“不画了。”
　　不再以自己曾经自诩天赋并引以为傲的事情为生，那还不如直接否认。

　　“好可惜。”
　　陈放言撇撇嘴，去厕所了。

　　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吴月已经把初步拟定的奖项给择好了。
　　名单和作品都上交上去，总算是了却了这件事。
　　她自己都被自己的效率惊到。领导们给她划定的时间限制是三天，也就是周五下班之前定好获奖名单，但她却赶在了半天的时间里全都安排好了。
　　平时的拖延症在这件事上一点儿都没有体现，主要也是因为专业比较对口。看画对她来说不算是一件痛苦的事。
　　领导回了个“收到”，也不知道对这份获奖名单满不满意，又有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
　　她管不着领导的心意，也不想去在乎领导是怎么想的，下班时间一到，抓起手提包，走人。
　　依旧是一个抹茶味的冰淇淋，慢悠慢悠地走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吴月突然想到：那个人的名字，还蛮有意思的呢。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他叫做徐来，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