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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姑苏城 英台沐浴V ...

  •   几人收拾妥当正要启程,前往姑苏城。
      梁山伯早早候在一旁,身旁停着一架铺好软垫的软篷马车,他掀开帘幔,笑意真切:“英台,这车是特意为你备下的,不必勉强骑马奔波,一路安稳省心。”
      英台抬眼看向马车,心底那层旧阴影轻轻泛起,面上却没有失态慌乱。
      她知晓梁山伯一片好心,并不想扫他的兴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柔和地回绝:“多谢好意,马车我便不坐了。”
      梁山伯微微一怔,还来不及追问缘由。
      一旁的马文才看得分明,清楚她不愿再碰那段坠崖旧事。他不再多言,上前一步,干脆伸手拦腰将英台打横抱起,稳稳放上自己的骏马身前,随即翻身上马,长臂环过她握住缰绳。
      马文才声音低沉:“那就由我载你。”
      话音刚落,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之意,手腕轻轻一抖缰绳,骏马扬蹄疾驰而出。
      梁山伯愣在原地,望着两人绝尘而去的背影,急忙抬手大喊:“你们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我得先把马车退了,才能骑马撵你们!”
      马文才心底暗忖:我清楚那一场惊魂往事,又怎会任由她再入噩梦。今日马背之上,有我护着她。
      梁山伯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满心茫然不解:一番好意备好车马,她为何这般委婉推辞?
      这件疑窦悄悄搁在了心底,只待日后知晓真相时再幡然醒悟。
      骏马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马文才刻意将英台安置在自己身前,她侧身轻坐,衣摆收拢,并非跨鞍分腿而骑。他一条手臂稳稳圈在她腰侧护住重心,另一只手轻握缰绳。
      这是杭州太守府驯养的上等宝马,脚力无双。马文才本就马术精湛,此刻得了梦寐以求的机会,哪里舍得放缓速度。他微微收紧指节,策马长驱,任由烈风卷着衣衫翻飞,一路绝尘千里。
      他心底藏着一点隐秘的私心:马背颠簸起伏,若是她身形不稳,自然而然便会伸手紧紧攥住自己。能这般将心上人护在怀里,耳鬓相磨,是他盼了无数日夜的美梦。
      英台被疾风裹住身子,随着奔马的起伏微微摇晃,下意识绷紧了脊背。
      身后远处,梁山伯才刚刚打发掉车夫,手忙脚乱翻身上马,望着前面扬起的滚滚尘土,急得高声呼喊:“马文才!你慢一些!等等我啊!”
      马文才暗自思忖:这般难得的二人时光,我何尝不想再多留住片刻。若她害怕颠簸而抱紧我,便是今日最好的馈赠。宝马四蹄翻飞,长风呼啸而过耳畔。
      可预想里的慌乱并没有到来。
      英台虽不擅亲自控马长途赶路,昔日却跟着大漠出身的闺蜜叛儿苦练过特技马术与马上搏杀。任凭骏马起伏颠簸,她身形稳如飞燕,一身筋骨蓄着锋芒。
      就在这时,两侧林间陡然冲出两匹快马,两名黑衣蒙面人持刃直冲而来,杀气扑面。
      变故突生的一瞬,英台借力轻轻一挣,挣脱了马文才环在身前的手臂。脚下借着奔马起伏之势凌空翻了个利落的跟头,身形轻盈一转,稳稳落脚站在了马文才身后的鞍桥之上。
      她立身于马背高处,迎风而立,靴中双刀已然滑入掌心。
      马文才单手控住宝马不让它乱了步伐,余光瞥见身后身姿,心头又惊又赞,另一只手已经按上腰间佩剑,一边稳住坐骑,一边戒备着袭来的刺客。
      后方烟尘里,梁山伯方才策马赶至,一见前方杀出刺客,当即高声急喝:“小心!”
      黑衣人已经策马逼近,刀锋直劈过来。英台在颠簸不停的马背上辗转腾挪,借着奔马对冲的力道挥刀迎战,时而俯身避刃,时而侧身反击,狭小的马背之上,打得酣畅凌厉。
      马文才心底暗忖:原是我小觑了她。本想借着颠簸换她依偎,此刻反倒亲眼见识她这般绝世身手。那便由我稳住坐骑做她的根基,她只管放手杀敌便是。
      两名黑衣骑士催动坐骑左右包抄,长刀寒芒划破长风,一左一右朝着马背上的英台夹击而来。英台立足马文才身后马鞍顶端,占据居高临下之势,一对短刀上下翻飞。
      左侧黑衣人横刀横扫,意欲逼迫她重心失衡跌落马背,英台足尖轻点鞍脊,身形微微腾空,双刀交叉硬架,刺耳金铁碰撞声骤然响起。趁着对方兵刃被震得微微下沉,她旋身侧掠,一刀斜劈直取敌人臂膀;右侧黑衣人趁机突袭,刀锋直奔她下盘,英台单脚勾住马鞍横梁,身躯凌空向后弯折,堪堪避开攻势,反手一刀挑开对方兵器。
      梁山伯远远望见刀光交错,顿时心头悬起,满脸焦灼。他清楚英台身手不凡,不敢贸然上前插手缠斗,可眼睁睁看着凶险交手又按捺不住。
      他悄悄自囊中摸出随身弹弓,捏起石子瞄准,专挑两名黑衣骑士握刀的手腕,接连悄无声息弹射出去。
      一枚石子正中右边黑衣人的腕侧,那人手腕微麻,劈出的刀锋瞬间偏斜。黑衣人心中诧异,无暇搜寻暗处偷袭之人,只能咬牙再度猛攻。梁山伯躲在远处树边,屏住呼吸继续伺机出手,暗自盘算能干扰一时便是一时。
      两名骑士久攻不下,渐渐焦躁,彼此交换眼色,同步策马猛然加速,借着奔马对冲的冲击力联手猛攻。刀锋层层叠叠封锁英台周身所有退路,招式狠辣却始终留有余地,终究只是试探较量,并未痛下杀手。
      英台身在起伏不定的马背高处,进退腾挪游刃有余。左手短刀格挡卸力,右手短刀寻隙反击,时而俯身贴紧马背避过迎面劈来的利刃,时而纵身跃起,借着马匹颠簸的落差自上而下劈砍,双刀配合密不透风。
      十余回合辗转交锋,两名黑衣骑士招式渐渐散乱,气力消耗大半。又一次硬碰硬相撞,两人只觉手臂发麻,兵刃险些拿捏不住,坐骑也被冲撞得连连后退。二人心知,此番比试已然落败,只得勒马收缰,向后撤出数丈远。
      两人抬手摘下蒙面黑巾,神色又惊又沉,自报身份乃是九天禁旅沉天部、成天部首领。
      其中一人眉头紧锁,直言心中积攒许久的疑惑:“江湖与内卫之中早就传遍你的名号,我们始终难以信服。自然阁候补历来有定规,寻常人少说磨砺十余年,方能晋升正式成员。你却仅凭一桩钦都司岳鉴湖大案,便拿到正式办事权限,候补身份依旧保留。外界议论不断,有人说你全靠运气破局,也有人传言举荐你的郡主过分偏心,暗中为你铺路。今日特意前来交手一试,就是想亲眼瞧瞧传闻真假。”
      英台收双刀重新归入靴囊,立于马背高处神色平静,并未急于争辩。
      “岳鉴湖一案内情错综复杂,其中凶险九死一生,局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是非功过,长久之后自有定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偏见散去大半,嘴上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此刻道路旁的林木间缓缓走出数道身影,正是中其余七天部首领。他们性子沉稳老练,一路隐匿林中全程旁观,自持身份不愿上前车轮战,静待比试分出结果才现身。
      七位首领目光扫过鞍上的英台,缓缓开口:“亲眼目睹方才交手,传言并未夸大。不必在此地多做争论,一路同行,我们同往苏州内卫联络据点再细谈。”
      马文才轻轻勒紧缰绳,侧目看向身后收刀而立的英台,眼底欣赏更浓;一旁的梁山伯悄悄收起弹弓,松了长长一口气,快步驱马跟上众人。
      ·······
      苏州内卫联络点。
      众人聚在厅堂闲聊,气氛松快热闹。
      院落僻静,厅堂开阔,九位九天禁旅首领尽数相聚,众人互通名号,对内只以单字代号相称: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黑。
      【白】、【黑】,正是方才马背之上与英台交手的沉天部、成天部首领;余下赤橙黄绿青蓝紫七位,便是林间隐匿观战的七位主事,其中【赤】是九人之首,资历最深,统筹其他八部。
      寒暄片刻,沉天部首领【白】心中欣赏难掩,大步上前,朗声笑道:“早就听闻自然阁候补英台的本事!今日马背一战,名副其实!”
      说着便伸出手,重重一拍英台肩头,力道十足。
      一旁成天部首领【黑】的性子更为热忱,往前踏出一步,便想要伸手拥抱英台:“何止厉害!能在颠簸马背上居高临下抗衡我们二人,这份身手,在内卫年轻一辈里实属罕见!”
      他兴致上来,张开双臂,打算上前将英台一把抱住。
      马文才眸光一沉,身形不动声色上前半步,伸手稳稳拦住【黑】的手臂,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君子之交,何须如此亲近。“
      【黑】暂且停下动作,谁料另一侧的晬天部首领【青】性子更为外放,趁着众人视线短暂偏移,绕开马文才,依旧朝着英台扑过去,意欲上前相拥。
      梁山伯心里咯噔一下,深知英台乃是女子,慌忙快步冲上去想要阻挡。奈何动作慢了半拍,没能隔开英台,反倒自己一头撞进【青】张开的双臂中,被对方结结实实搂了个满怀。
      梁山伯被箍得喘不过气,手脚悬空胡乱挣扎,闷声呼喊:“哎哎!抱错人了!不是我啊!”
      【青】一愣,连忙松开手,松开手尴尬挠挠头:“哎呀!失礼失礼,一时心急看走眼了!”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喧闹声稍稍平息,从天部首领【黄】摸着下巴打量英台,饶有兴致开口打听:“我说英老弟,问你一桩私事,瞧你相貌出众,武艺又高,眼下可有婚配?我家中还有待嫁的妹子,品性容貌皆是上等,若是不嫌弃,我给你撮合撮合?”
      减天部首领【紫】立刻打趣起哄:“你歇歇吧!别乱牵红线!只要见到样貌周正的少年郎,你就便惦记要销自家妹妹,大伙都数着呢,算上这次,你前后已经介绍18个妹子出去了,敢问你到底有多少个妹妹?”
      厅堂之内轰然大笑,连沉稳的几位首领也忍俊不禁。
      中天部首领【赤】端坐正堂,并未跟着大肆哄闹,目光不动声色地长久落在英台身上。
      旁人只看见一名身手卓绝的俊秀少年,可他行走江湖、任职内卫数十年,见过形形色色之人。英台脖颈线条、身形骨架、细微的举止习惯,处处透着违和。他心中暗自生疑,面上却滴水不漏,淡淡含笑附和几句,没有半分异样流露。更天部首领【绿】静立于【赤】身侧,默然望着英台,心底深有感触,只是此刻人多眼杂,不曾搭话。
      马文才端起茶杯,手指微微收紧,表面不动声色,目光牢牢落在英台身上,暗藏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梁山伯刚从一个大大的拥抱里缓过劲,听见这话也下意识看向英台,心里莫名一阵慌乱。二人心里清楚祝英台本是女儿身,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英台淡淡扬唇,从容应对:“多谢阁下美意,眼下我尚有身世待查,公务缠身,暂无考虑婚嫁的心思。”
      玩笑稍稍停歇,气氛慢慢平复。
      梁山伯整理好被挤皱的衣衫,朝着英台拱手扬声:“英兄,方才一路奔袭,接连遇上试炼交手,接下来苏州这桩差事,你可有头绪?”
      英台从容拱手回礼:“大哥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全盘计划已经理清。”
      旁边几名九天禁旅内卫同撩当场听得一头雾水。
      【黑】皱着眉挠挠头:“等会儿!你喊他大哥,他喊你英兄?你们两个到底谁是哥谁是弟啊?”
      还没等梁山伯答话,【紫】又歪着头打趣:“再者说……英兄?我怎么听着像是英雄?英贤弟什么时候改名叫英雄了?”
      厅堂里顿时泛起一阵哄笑。
      英台闻言微微一怔,心底忽然冒出来一段天马行空的念头:可不是嘛!自己自幼失踪离散,亲人尚且没有寻回,这“英台”便是自己起的化名。倘若江湖之上、内卫办差人人这般称呼,日后行走江湖查办案子,旁人拱手行礼,一口一句英雄大人……那场面想想都有趣。
      一丝小小的虚荣心悄悄冒了上来,她暗自美滋滋地遐想,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
      转念她又笑了,不过是脑子里过一把瘾罢了,名号不必刻意去改,单单这一句“英兄”,便足够玩味。
      梁山伯哈哈大笑,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替她圆场:“哪是改名!我们二人结拜之时本就不分年岁长幼。人前我唤她英兄,是兄弟间的尊称;她愿意唤我一声大哥,那是知己情分。至于英雄嘛——若真要论英雄,英兄本就担得起!”
      英台只是噙着浅笑,并不拆穿自己方才那一番好玩的脑洞,任由众人说笑一阵便揭过此事。
      旁人只当是这一对性情随性的挚友打趣玩闹。
      唯独坐在角落的马文才默然看着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
      旁人只当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唯有他深知这句“英兄”背后是梁山伯许下的那桩保密重诺,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看着英台偷偷抿嘴偷笑的模样,一时竟猜不透她到底在暗自开心些什么。
      众人说笑稍稍平息,一直倚在廊边的羡天部首领【橙】缓缓开口,面上带着从容笑意:“都说自然阁候补潜力惊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英小兄弟一身本事,难得心性还保有几分赤诚。”
      他语气平和公允,不像【白】、【黑】那般热情外放。长久行走宦途、见识世道桎梏,他见过太多身不由己之人,望着一身少年装扮的英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惋,转瞬便收敛干净。
      端坐一侧沉默静观全局的廓天部首领【蓝】自是龙旋锋,目光淡淡扫过英台,眼底情绪难言复杂。昔日自然阁考核的冲突、采花贼一案重重施压的一幕幕掠过脑海。几番考验下来,心中那点芥蒂,早已淡去大半。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向梁山伯,沉声开口:“此前围剿采花贼,梁兄谋划周全,才智过人。如今江南暗流涌动,一桩秘宝悬案亟待追查,正是用人之际。我打算草拟文书,聘请你担任九天禁旅临时参谋,协助我们寻访线索,不知梁兄意下如何?”
      梁山伯心中暗喜,面上依旧谦和,拱手作答:“承蒙看重,若能略尽绵薄之力,伯自当应允。”
      【赤】捻须颔首:“此事可行,你们二人移步东侧厢房,细细敲定文书权责。”
      人群就此散开,各自主理手头差事。梁山伯跟着龙旋锋前往厢房办理手续。马文才无意掺和文书洽谈,独自沿着回廊慢行,不知不觉走向后院那座旧钟楼。
      英台趁着四下纷乱,悄悄避开值守之人,溜向钟楼底层僻静廊道,干脆沉浸在自己的小幻想里。
      她微微挺直脊背,摆出一副官差赴任的气派,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声演练起来。
      “本官乃是新任内卫官差,英雄大人!”
      她顿了顿,自己脑补旁人躬身行礼的模样,又换了语气,故作威严:“何事禀报?不必多礼。”
      越想越觉得有趣,她自顾自低声念叨个不停。
      “久仰大名,原来是英雄大人!”
      “多谢英雄大人出手相救!”
      “这件案子,便交由英雄大人全权查办!”
      她眉梢飞扬,自顾自演得投入,丝毫没有察觉廊柱阴影之中,马文才早已静静驻足,悄悄看了许久。
      方才厅堂的笑谈他只当是旁人随口打趣,此刻亲眼撞见她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平日里办案时冷静凌厉、杀伐果决,身负身世枷锁,时刻紧绷着心神,私下里却会躲到无人的角落,自娱自乐幻想自己是“英雄大人”,偷偷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心。
      马文才站在暗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心底悄然泛起一声轻叹。
      英台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从未见过的?
      他见识过她拔刀对敌的凌厉,见过她背负身世的隐忍悲苦,见过她女扮男装谨小慎微的克制;可这般天真俏皮、孩子气自娱的一面,却是第一次落在他眼底。
      恍然发觉眼前之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鲜活复杂。马文才的心事沉得更深,夹杂着怜惜、心动,还有一丝无力:他好像始终都没法真正看透这个人。
      他没有走出去打断这场可爱的独角戏,不愿戳破她私密的小欢喜。等到英台自己笑够了,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脸颊,收敛了方才的神态,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淡然模样转身离开。
      马文才才悄然从阴影里缓步走出,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底那句感慨久久散不去:她还有太多不为人知的模样,而自己,又能真正走进她几分呢。
      ·······
      迈步踏出苏州内卫联络点大门,英台准备动身离开。
      刚跨出门槛,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
      “请留步。”
      英台回身,认出正是九天禁旅九位首领之中唯一的女子,代号【绿】。
      “绿首领?不知有何吩咐。”
      【绿】神色平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有些要事不便在联络点商谈,随我走一趟。”
      英台心中略感诧异,瞥向不远处,马文才与梁山伯各在一方立着,两道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略一思索,点头跟上【绿】。两人沿着街巷七拐八绕,不多时,一座门头挂着“清芬堂”木匾的院落出现在眼前,进出之人尽数是女子,正是苏州城中罕有的女子浴堂。
      英台微微一怔:“竟选在此地?”
      【绿】淡淡扬唇:“世人皆认定此处只有女眷,防备最低,最适合密谈。不必下水沐浴,只用后院雅间闲谈。”
      二人走向大门,守堂老板娘瞧见一身男装的英台,立刻上前伸手阻拦。
      【绿】轻声开口:“王婶,这位是我的客人,我们直接去往后院雅室,不必盘问。”
      老板娘看清【绿】的模样,了然点头,侧身放行。
      英台跨过门槛时,心底暗自悬起一丝忧虑:马文才和梁山伯该不会一时冲动,跟着闯进来吧?
      后方,马文才一门心思紧盯英台的背影,满心只想跟上,压根不曾留意门头牌匾,快步直追,等到猛然刹住脚步,整个人已经站在女子浴堂大门正前。
      他定睛看清“清芬堂”三字,脸色瞬间僵住。礼教森严,男子万万不可踏入女子浴堂半步。
      另一边,梁山伯看见英台跟随【绿】走进院落,心里担忧英台遭遇危险,想也没想抬脚就要往里冲。
      守大门的老板娘快步上前,伸手狠狠拦住他,眉头一竖:“这位公子止步!此处是女子浴堂,男子严禁入内!”
      门外,马文才与梁山伯双双被拦,进退不得,只能探头向着氤氲水汽的门内悄悄张望,一个神色焦灼难掩忧心,一个局促不安,频频左右环顾生怕被旁人撞见。
      梁山伯低声不安道:“英兄怎么跟着她进了女子浴堂?难不成……英兄的身份被看穿了?”
      马文才眉头紧锁,面色沉冷,同样满心猜疑:莫非女扮男装之事暴露,对方特意将人带到此地问话?
      两人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停在大门外观望。
      就在这时,几名洗完澡、裹着布巾的妇人说说笑笑跨出门槛,还有几名准备入内的女子驻足看热闹,一眼瞧见门口杵着两个年轻男子,顿时炸开了哄笑。
      圆脸大娘上下打量矜傲紧绷的马文才,率先打趣:“哎哟!瞧这位公子生得这般俊朗,守在女子浴堂门口,是等候自家娘子沐浴?”
      旁边一名妇人掩嘴笑:“可别是稀里糊涂走错地方,想进来开开眼界吧?”
      又一名中年大妈接过话头,看向手足无措的梁山伯:“还有这位书生模样,方才还想硬闯,莫不是寻不到家中姊妹,急昏头啦?”
      “年轻人可要懂规矩,这地方岂是男子能随便靠近的?传出去名声可要受损!”
      “若是想找姑娘,正经登门拜访才是正理,守在浴堂门口算什么样子!”
      一名花白头发的老婆子上下打量梁山伯,捂着嘴笑:“这位斯文郎一直守在这里,莫不是看上我这老婆子,想等我出来搭话?”
      旁边胖大嫂看向神色紧绷的马文才,跟着打趣:“还有这位高大公子,目光死死盯着堂内,难不成相中我们当中哪位姑娘?”
      周遭妇人顿时哄笑一片。
      两人正窘迫难堪,不知如何回话。
      老板娘见他们久久不肯离去,唯恐惹出闲言碎语,转身端出一大盆混着玫瑰花瓣的皂角水,朝着门口顺势向外泼去!
      水流直冲向梁山伯,梁山伯惊呼一声,慌不择路,急忙闪身躲到马文才身后。
      马文才下意识抬手,想要伸手托住倾斜的水盆,试图避免水花四散。可力道来不及把控,盆沿一晃,满满一盆花瓣尽数迎面糊在了他的脸上。
      冰凉水渍溅湿梁山伯半身衣袖,马文才满头满脸沾满玫瑰花瓣,狼狈不堪。
      老婆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马文才抬手胡乱抹开脸上花瓣,又气又窘。
      梁山伯望着湿透的衣衫急得手足无措。
      “此地不宜久留。”马文才咬着牙低声说道。
      二人再也没法守在浴堂门口,一个急需寻客栈更换湿衣,一个要找清水清理脸面,只能匆匆离开街巷。
      ······
      浴堂后院,隔开喧闹沐浴区。
      【绿】抬手推开院门,引着英台走入一间清幽独立的茶室。
      屋内木桌旁,一名老年长者正静静烹茶,文火煮水,水汽袅袅。
      【绿】走上前,躬身轻声开口:“父亲,人来了。”
      听到这一声称呼,英台猛地一顿,瞬时恍然大悟。
      原来九天禁旅首领【赤】,与代号【绿】的女首领,竟是一对父女!
      【赤】抬首,目光落在英台身上,伸手将盛满茶汤的白瓷杯推至她身前。“坐,尝尝。”
      英台依言落座,端起茶杯一饮而下。浓烈苦涩瞬间席卷舌根,苦意久久不散,她下意识皱起眉头。这位长者泡出来的茶,亦是这般清苦难咽。
      【赤】静静看着她蹙眉的模样,收敛方才温和笑意,语气低沉审慎,直截了当抛出疑问:“不必继续伪装,你究竟是什么身份?女扮男装潜伏在内卫,目的何在?
      英台心头猛地一震,面上依旧强作平静。【绿】静立一旁,安静旁听,没有插嘴。
      【赤】缓缓继续追问:“九天禁旅并非排斥女子供职,你眼前的【绿】便是一例,组织之内本就有不少女差官。你若是有意投身内卫,大可光明正大以女子身份应选,为何非要掩去真身,以男子面目行走?我需要一个合理解释。”
      英台心头猛地一震,短暂慌乱后迅速稳住心神,低声缓缓道出缘由:“不敢欺瞒前辈,我幼年和家人失散,侥幸被佑阳郡主救下。诸多往事留下难以磨灭的童年阴影,郡主权衡利弊,安排我常年男装行事。若非万般无奈,谁又愿意长久伪装自己,还望前辈体谅。”
      【绿】浑身一怔。同为女子,在内卫挣扎立足的酸甜苦辣她深有体会,一瞬间感同身受,看向英台的目光多了几分恻然。
      【赤】长长叹了一口气,神色沉沉,望向身侧的【绿】,不再刻意隐瞒二人的关系。
      “又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孩子。绿,旁人只知你我的代号,却不知你是我亲女儿。我年岁渐高,不知还能庇护你几时。倘若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周遭世俗压力接踵而至,人人都会催促你婚配。到那时,你很难再像如今这般不受拘束,长久独当一面。”
      【绿】垂落眼帘,默然无言,父亲这番话,正是长久压在她心底最大的忧虑。
      【赤】重新看向英台,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赏与怜悯:“今日秘密我守口如瓶,伪装之路危机四伏,你万事谨慎。但你记住,伪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好自为之。”
      英台心头微微一沉,面上依旧维持着少年人的沉稳,微微躬身拱手:“多谢前辈提点,晚辈记下了。”
      【赤】凝视祝英台,眼中满是欣赏:“你的身手、心智皆属上乘。我有心收你为徒,传授阅历与谋略,日后也能多一份依靠。”
      英台微微躬身,郑重委婉回绝: “承蒙前辈看重,英台心中感激万分。只是我一直在追查自身身世,前路漂泊不定,吉凶难料,居无定所,实在不敢拖累前辈,只能辜负这份好意。”
      【赤】看懂她顾虑重重,不再勉强,只是淡淡叮嘱:“也罢,人各有志。”
      紧绷的问话氛围渐渐松弛,恍惚间,往日据点厅堂的画面清晰浮现在他脑海。
      那一日【蓝】龙旋锋眉飞色舞,对着其余几位首领高声畅谈。
      【蓝】龙旋锋:“近日遇上一位名叫英台的少年,身手卓绝,心思通透,我相当欣赏他!假以时日,必定能担大任!”
      一旁【黄】闻言,好奇搭话:“哦?能被你这般夸赞,此人应当相当了不起。”
      【白】跟着附和:“改日若是碰面,我倒要好好见识一番。”
      可没过半月,再次相聚之时,龙旋锋神情全然翻转,满脸戒备。
      龙旋锋:“诸位,那个英台真是不简单,此人心思深沉,日日伴在郡主身侧,恐怕对郡主存有歹心,长久下去,于我们九天禁旅不利!”
      【青】当即一愣,面露诧异:“不是吧?前两天你还不停夸赞此人,怎么转瞬便认定他大有问题?”
      【黑】也跟着疑惑发问:“短短几日,何以看法反差如此之大?莫不是听了旁人说辞?”
      龙旋锋闷哼一声,只说是马文才同他说了一二,越想越觉得隐患重重。
      回忆到此,【赤】心底忍不住泛起几分啼笑皆非的滋味。
      龙旋锋心心念念提防、视作情敌的“少年郎”,原来竟是一名女子。这件事若是当众揭开,龙旋锋怕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重新抬眼,认真端详英台的眉眼,越看越是心绪翻涌。
      “说来也怪,方才心思紧绷未曾留意,如今细看你的样貌,便觉眉目格外熟悉。多年之前我见过一人,容颜与你高度相仿。那人容貌绝世,俊美近乎妖异。佑阳郡主一直对此人念念不忘。你一心寻找身世,不妨顺着这条脉络探寻。那人来自异域!”
      英台心头震动,连忙追问更多细节。
      【赤】轻轻摇头:“当年旧事迷雾重重,我知晓的也仅有这些,能给你的只有这点提示,剩下的需要你自己去查证。”
      ·······
      雅室之中一番长谈落幕。
      心事重重的英台跟着绿一同走出茶室,穿过回廊,便是热气氤氲的沐浴区域,水汽朦胧,暖意扑面而来。
      绿侧首看向她,轻声笑道:“事情已经说完,难得有一段无人打扰的空闲,要不要入汤沐浴歇息片刻?你常年男装行走在外,处处谨慎,想要自在沐浴何其困难,在这里不必提防任何人。”
      英台微微一怔,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在外寄宿,时时刻刻要掩藏女儿身,沐浴之时总要万分戒备,从不敢放松警惕。眼下这座清芬堂皆是女子,此地隐秘,很难遇见熟人,日后相逢的概率更是渺茫。她稍一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那就叨扰绿首领了。
      沐浴隔间,英台避开旁人视线,在屏风后方缓缓褪去外衫、内衬,一层层褪去男子衣袍。最后伸手,费劲解开紧紧缠绕胸口的裹胸布。
      布条层层松开的瞬间,她悄悄倒吸一口凉气,长久束缚带来的酸胀痛感缓缓散开。
      绿恰好缓步走到屏风外侧等候,见她走出,目光淡淡扫过她身形,忍不住轻叹一声。
      英台天生骨架高挑,裸身便有175cm,放在寻常女子之中已是鹤立鸡群。奈何幼年常常衣食不济,只一味抽长身子,骨肉单薄,身上不见几分丰盈。平日里为了更加贴合男子体态,除了裹胸,足下还穿着软底内增高靴,靴底垫高三公分,一身装束穿戴齐整,足足长至178cm。
      马文才身形挺拔,身高恰好187cm;梁山伯略逊些许,有185cm。她立在二人身畔,仅仅矮上小半个肩头,差距并不悬殊,也正因这份高挑舒展的身形,令她伪装少年郎时,少了许多破绽。
      绿望着她平坦的上身,语气带着几分心疼,轻声叹息:“真难为你了。明明已经到了年岁,硬生生用裹胸束起,日日紧绷着,只有一点曲线,定然时常疼得难受。长期这般,对身子损耗不小。”
      英台闻言垂眸,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浅浅苦笑:“身在江湖,身不由己。若是身形太过显露出女子模样,我根本没法在自然阁立足,更别说四处追查身世。早已习惯这份苦楚。”
      说罢,她跟着绿缓步踏入温热隔间,先用备妥澡豆、无患子用于清洗发丝。英台俯身清洗长发,细细梳理干净,随后缓步踏入热气升腾的汤池。
      温热池水氤氲起白茫茫水汽,汤面上漂浮片片晒干的玫瑰花瓣,是以皂荚汁水调和而成的花汤。温水漫过肩头,连日留下的酸胀慢慢舒缓开来。英台靠在池边,闭目歇息,隔壁汤池、不远处隔间里妇人的说笑声清晰地飘过来。
      方才门口闹出的闹剧,俨然已经成为众人闲谈的乐子。
      一名老婆婆率先笑出声:“说起来方才门口那两位年轻公子,真是笑死人喽!”
      另一名中年大娘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两个后生一直守在堂门口,赖着不肯走,王婶一盆花瓣肥皂水泼过去,吓得那位书生直接躲同伴身后!”
      “还有那个长相英气的高大郎君,伸手想去挡水盆,结果一脑袋沾满玫瑰花瓣,满头红粉,狼狈得没眼看哟!”
      “看模样皆是体面人,谁能想到闹出这般笑话,估计这辈子都不愿再路过咱们清芬堂这条巷子咯。”
      “先前我还打趣他俩,问是不是看上我们老婆子,两个人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板娘王婶一边擦拭着木盆,高声笑着搭腔:“我也是没办法,咱们这里是女子浴堂,两个男子久久围在门口,引来路人观望,传出去对店里名声不好,只能出手赶一赶。谁料到闹出这样一桩趣事。”
      绿隔着淡淡的水汽,倚在不远处汤池边缘,闻言淡淡勾起唇角,望向池中的英台:“估计马文才与梁山伯此刻,得找地方清洗一番!”
      英台泡在温暖池水之中,耳边源源不断传来众人绘声绘色地复述门口闹剧,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马文才满脸花瓣、梁山伯浑身湿淋淋狼狈逃窜的模样。
      一想到平日里沉稳强势的马文才,还有温和敦厚的梁山伯落得这般境地,英台捂着嘴,心底哭笑不得,肩头微微颤动。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留在院内密谈的片刻,门外竟然上演了这么一出啼笑皆非的插曲。
      绿见她忍俊不禁,继续说道:“这下清净了,你大可安心歇息,不必担心突然有人寻过来。等休息妥当,我们再安排你离开,避开街巷,免得又撞上他们二人。”
      英台点点头,长舒一口气,任由暖意抚平心中重重心事。
      一名热心大娘瞧见泡在池中的英台,端着葛布巾,慢慢走了过来,和善开口:“哟,这是新来的小姑娘?看着眼生,来,大娘帮你搓搓后背。”
      英台没有推辞,提脚坐在池水外在石凳上。柔软布巾舀了一点混着花香的澡豆,蘸上温水来回揉搓脊背,大娘动作幅度稍大,手臂无意往前一探,指尖轻轻擦过英台前胸。
      英台身子猛地一颤,一阵钝痛传来,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常年紧裹裹胸布,皮肉早已敏感脆弱。
      大娘微微一愣,随口感慨:“这姑娘生得这般高挑挺拔,怎么身子这般单薄纤细?”
      英台垂眸轻声应答:“幼年家中贫寒,常常三餐无着落,只长骨架不长肉。”
      周遭几名妇人或是松挽发髻、长发用布带束在脑后,尽数褪去外衣,浸在汤中,听见对话纷纷侧过身搭话。她们皆是苏州城里小康商户、中层士族的女眷,家境宽裕,见识广博,并非底层贫民。
      中年大姐率先开口:“原来是年少受尽苦楚。若是往后觅得称心如意的心上人便好了,时常温存按摩,气血活络,身子慢慢便能丰润起来。”
      一旁年长的老婆婆缓缓点头:“民间常说木瓜同牛乳炖煮滋养身形,长期食用颇有裨益。”
      旁边将长发高高挽起的妇人轻轻摇头,提出别的思路:“牛乳腥气重,有些人吃不惯。我家常炖莲子、桂圆、红枣甜羹,补足气血,体态自然慢慢丰盈。”
      不远处一名少妇松松束着乌发,笑着接腔:“我倒知晓另一种食补,山药、芡实搭配老母鸡文火慢炖。身形单薄根源大多是气血不足,只靠木瓜一味,收效有限。”
      另一名妇人跟着补充:“平日里也可常食桃胶银耳羹,润燥养身。调养之事急不得,贵在日日坚持。”
      大姐莞尔笑道:“瞧瞧我们几个,围着小姑娘争相分享调养的法子。说到底食补只是辅助,最好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时刻惦记。孤身一人在外奔波,再周全的药膳,也比不上旁人细心照料。”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谈家常,各式各样调养身子的法子接连说出,尽数落在英台心上。她重回到水里安静听着,思绪不受控制飘远,下意识思索,若是真有那么一日,那人会是谁?
      心上人朝夕相伴,耐心替自己按摩,日日寻来丰胸食谱细心照料,这般温柔妥帖,倒真像是梁山伯会做出的举动。她暗自假想,若是梁山伯听见这番调养的法子,怕是当下便会满眼欣喜,连连应下愿意尽心照拂自己。
      思绪飘荡之间,英台缓缓将身子沉进温热池水,水面堪堪没过下颌。她鬼使神差抬起双手,轻轻贴在胸口。
      恍惚间,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覆了上来,稳稳包裹住她的手背,缓缓带着她慢慢揉捏。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英台,这个力度如何?若是疼了,一定要同我说。”
      英台心头一颤,以为臆想里温和儒雅的梁山伯来到身侧,连忙转头回望。
      可映入眼帘的并不是温文的书生,竟是凌厉又炙热的马文才。他目光盛满难以掩藏的宠溺,双臂环抱着自己,眉眼真切又清晰。
      她猛地一怔,刹那间心神震荡。
      下一秒所有幻象如同水汽一般消散无踪,池中依旧只有氤氲白雾,根本无人靠近。方才相拥的画面仅仅是自己心底滋生的臆想。
      两种画面交错浮现,英台耳根迅速烧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绯红,整个人羞赧不已。她埋着头,任由温热池水遮掩神色。
      隔壁的大姐望见她满面潮红,连忙出声提醒:“小姑娘,切莫泡太久,水汽闷热容易头昏,赶紧起身歇歇吧!”
      英台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心底暗暗不舍,这般不必伪装、无需时时提防的安稳实在难得,她真想再多泡上一会儿。可也知晓大娘说得有理,不能贪恋暖意而伤身。
      ······
      与此同时清芬堂外的街巷,花瓣皂角水闹剧落幕。马文才满脸沾着玫瑰花瓣,窘迫难言,与衣衫浸湿的梁山伯暂时分开寻找地方休整。
      城西茶楼,一间暂休净室。
      梁山伯脱下湿透的外衫搭在木架烘烤,拧干布巾擦拭手臂。奔波一日加上方才惊心动魄的插曲,倦意席卷全身。他斜靠榻边,眼皮愈发沉重,不多时便沉沉入眠。
      坠入梦境,眼前赫然浮现清芬堂那道雕花木质屏风。
      轻纱垂落,暖光朦胧,一道高挑修长的人影立在屏风后方,正是英台。
      层层男子长衫自肩头缓缓褪落,清瘦挺拔的剪影清清楚楚印在布幔之上。
      梁山伯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心知英台乃是女儿身,多年恪守君子德行,时时刻刻警醒自己守好分寸。可眼下这幅景象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想要闭眼,眼皮却像是被无形力量撑开;想要转身逃开,双脚如同浇筑在地,半步挪动不得。
      “非礼勿视!万万不可!罪过啊罪过!”
      他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紧紧捂住眼睛,偏偏指缝不受控制悄悄张开,视线偷偷往外瞟。
      内心天人交战,一边忍不住瞥见剪影轮廓,一边狠狠痛斥自己心怀杂念,脸颊、脖颈一路红到耳根,他急得手足乱蹬,嘴里不停念念有词反省。
      巨大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压来,梁山伯猛地大叫一声:“得罪了!”骤然惊醒。
      他直挺挺从榻上弹坐而起,大口大口喘粗气,浑身大汗淋漓,内外衣衫全部浸透,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慌乱抬手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狠狠捶了一下脑门。
      “荒唐!实在荒唐!我怎能做这种梦!”
      他蜷缩在榻上,试图驱散脑海里屏风后的剪影,越回想越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东街栉沐堂,内设隔间,
      温热的水淌过马文才的长发,细细擦去面上残留的玫瑰花瓣。
      长久以来,他早就洞悉英台女扮男装的秘密,爱慕与占有欲日夜在心底翻涌,却碍于她的意愿、世俗礼教,强行把满腔情愫死死压制,半分不敢外露。连日一路同行,眼见她日日束胸强忍酸痛,怜惜与渴望交织缠绕,压得他心绪难平。他靠着木榻闭目休憩,转瞬坠入梦乡。梦里没有屏风,没有褪衣的剪影。
      四下弥漫着暖融融的水汽,汤池碧波轻漾。英台浸在温水之中,纤长的手指轻轻按压胸口,常年紧勒裹胸带来的酸胀难以消散。
      看见这一幕,马文才胸腔里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冲破枷锁。
      他不受控制快步上前,一双宽大温热的手掌稳稳覆上她的手背,顺着她的动作,轻柔缓慢地替她揉捏舒缓。低沉沙哑的嗓音裹着滚烫的情意,落在水汽之间:“英台,这个力度如何?若是疼了,一定要同我说。”
      目光牢牢锁着她清瘦高挑的身形,一想到这么多年她独自忍受束胸的苦楚,心疼与汹涌的渴望交织在一起。他迫切想要替她扛下所有煎熬,想要驱散束缚她的一切枷锁,下意识伸出手臂,迫不及待想要将她牢牢拥入怀中,独占这份只属于自己的温柔。
      就在英台转头回望、四目即将相接的刹那,漫天白雾骤然消散,眼前人影转瞬消失一空。
      美梦戛然而止!
      马文才猛然惊醒,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晰。
      方才指尖触碰的温润触感依旧牢牢印在感知里,心底汹涌的空虚与燥热席卷全身。一股滚烫热流直冲头顶,鼻腔猛地一热。他抬手一摸鼻尖,指尖沾满温热猩红。
      他怔怔坐在榻沿,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指节微微发颤。冷俊白皙的面庞染上浓重潮红,喉结不停滚动。
      无人知晓,平日里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的马文才,压抑了多少无处安放的念想。仅仅一场幻梦,便让长久克制的渴求彻底破防。他低声闷笑,带着几分自嘲,眼底翻涌着浓烈执念。
      “英台……我还要忍到何时?”
      半晌过后,两人在通往清芬堂大街再度碰面。
      梁山伯眼神飘忽躲闪,不敢正视马文才,时不时走神想起梦里景象,脸颊又不受控制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摆放,模样局促滑稽。梁山伯犹豫许久,捏紧衣袖,试探着开口:“方才……方才小憩,我做了一场荒唐至极的幻梦,心中万分愧疚。不知文才兄方才可否安稳?”马文才闻言缓缓抬眸,表面神色尚能维持平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未曾散尽的灼热暗流。薄唇微抿,淡淡颔首:“尚可。”
      他不愿袒露梦中汹涌的渴望,可脑海里不断重现汤池之中的画面。旁人只会轻描淡写当作一场春梦,只有马文才明白,梦里除了心动,还有日复一日无法宣之于口、想要护她、拥有她的执念。
      潜藏心底的情意,经此一梦,再也无法强行压下。
      ······
      回到澡堂,【绿】递去粗布巾让英台拭干水汽,移步隔壁温暖静阁。刚落座,英台便觉得喉咙干渴。
      【绿】见状吩咐老板娘端来两盏温好的桂花蜜水。
      “泡汤耗损元气,喝点桂花蜜水润润喉。”
      案上整齐摆放着各类养颜物件,玉容散、杏仁油整齐陈列。
      【绿】笑着提议:“机会千载难逢,不必急着装回那一身枷锁,好好打理一番。这备有玉容散,和泉水调匀敷在面上,能够舒缓肌肤;沐浴之后涂上杏仁蜜,可防皮肤干裂。”
      英台轻轻摇头,顾虑重重:“杏仁蜜自带香气,我常年男装在外奔走,身上气息太过显眼,恐惹人怀疑。”
      【绿】了然颔首,转身取来一只青瓷小罐:“我早有考量,这里是淡调蛤香细粉,香味极浅,几乎不易分辨,擦拭身上能够保持干爽。”
      随后她取出小巧铜剪与天然磨甲砂石。
      “常年握双刀奔走,你的指甲磨损严重,边角粗糙,一并修整妥当。”
      英台依言坐下,任由【绿】帮忙调和玉容散敷在面颊。微凉药泥敷在脸上,紧绷多日的面皮慢慢放松。她垂眸看着【绿】细心打磨自己指甲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漂泊多年孤身一人,第一次体会这般温和照料,隐隐生出奢望,若是能拥有这样一位相知相伴的家人该有多好。
      敷面的间隙,【绿】缓缓开口:“不必时时紧绷心弦,偶尔也该善待自身。”
      英台轻声应下,心中默默感慨,这般惬意时光,实在太过难得。一时间暖阁之中安安静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浴堂妇人的说笑声。
      ·······
      不多时,收拾利落的英台辞别【绿】,自‘清芬堂’缓步走出,等候她的马文才、梁山伯立在街边,三人一同返回苏州内卫联络点。
      门口,荀巨伯牵着王惠之,身侧跟着王蓝田赶来会和,几人正巧相约碰面。
      一缕香气随风漫开,王蓝田鼻尖一动,眼睛骤然发亮:“好香啊!”
      他兴冲冲快步上前,径直朝着站在人群正中的英台走去。
      马文才与梁山伯心头同时一紧,下意识屏住气息,莫名生出几分忐忑。
      谁料王蓝田抬手轻轻把英台向旁一推:“英台,劳烦让一让,别挡着!”
      他使劲抽了抽鼻子,目光牢牢锁定马文才:“哟!文才兄,你洗头了?这香气老远就能闻见。”
      站在一旁的王惠之挣脱荀巨伯的手,上前缓步靠近。
      “可不单单是马文才,梁山伯你也沐浴换过衣衫啦?身上香喷喷的!王蓝田你说都是什么香?”
      二人一左一右,径直凑到马文才、梁山伯身前,围着两人缓步转圈,鼻尖不停抽吸,认认真真辨别气息。
      “我先猜猜!文才兄,用的莫不是安息香膏?”
      王惠之细细嗅辨片刻,轻轻摇头:“不对不对,安息香气味过于厚重沉闷,不是这个味道。依我看,发丝间应当是素馨香膏?”
      王蓝田皱起眉头,又绕到梁山伯身侧反复闻了一圈,立刻反驳:“素馨是文才兄头上的!梁山伯身上这股清寒气,该是白檀香熏衣没错吧!”
      “白檀香只是其一!”王惠之歪头细细分辨,娓娓道来,“你再仔细闻,他衣料底下还裹着苍术草木气息,应当随身带了苍术香囊;沐浴残留的皂香,是温润的青木香。至于马文才,发丝是素馨,外衫熏的是降真香,一花香、一木香,两相糅合。”
      骤然被人近距离围起来嗅闻,而梁山伯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微微侧身躲闪,双手局促地攥紧衣袖,脸颊隐隐发烫。
      马文才依旧稳稳立在原地,身姿挺拔,面上维持着世家公子的淡漠神情,唯有肩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不习惯这般毫无距离的打量。
      王蓝田咂咂嘴,连连感慨:“好家伙,梁兄倒是讲究,身上三层香气!文才兄简约些,两样香气相得益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来一回推敲香气,活像闺中挚友挑选香粉、辨析香露,热闹非凡。
      英台静静站在边上,听得暗暗惊奇。
      她天生嗅觉迟钝,清淡的香氛几乎难以分辨,算得上半个“瞎鼻子”。这些香膏熏香,郡主平日里也时常使用,可她从来分不清各式各样香料的区别。此刻听两人头头是道辨析名目,不由得默默将素馨、降真香、白檀、苍术、青木香一一记在心间,暗自感慨,原来香料之中,还有这么多讲究。
      荀巨伯看着自家女友凑到两个男子身边细细品闻香气,顿时醋意翻涌,伸手轻轻把王惠之拉回自己身侧,哭笑不得看向马文才与梁山伯。“好了好了,别围着人家嗅来嗅去!我说你们俩今日唱的哪一出?往日赶路一身尘土,满身汗味,难得这般体面,香膏熏香样样齐全。老实交代,是已经在外招蜂引蝶了,还是打算待会儿去沾花惹草?”
      话音落地,梁山伯猛地一僵,脑海瞬时闪过屏风后的修长剪影,耳根“唰”地通红,慌忙连连摆手:“巨伯兄切莫胡乱取笑!不过方才衣物被污水打湿,不得已简单擦洗一番罢了,何足挂齿……”
      马文才勉强稳住心神,汤池那场炽热梦境又浮上心头,喉结缓缓滚动。他语气平淡地敷衍:“路上沾染尘土杂物,简单清理一番,不值得大肆议论。”嘴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不受控制,悄悄落向身旁浑然不知情的英台。
      英台闻言只是莞尔一笑,全然没察觉两位好友异样的心绪。她依旧没能清晰捕捉空气中萦绕的香气,只觉得众人反应格外有趣:“一路奔波,能寻地方梳洗一番,确实舒服不少。没想到各类香膏,还有这么多分别。”
      她尚不清楚,眼前二人方才各自坠入一场关于她的幻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姑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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