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花》兰时溪

13、天堑

　　天堑。

　　时隔百年，重霄再次立于封印之前，忧虑之情如同当时，不减反增。

　　他早想到有此一日，却不后悔。

　　能苟且百余年，伴她修行，已经是奢念。百年，足够滋生他更多贪念，而如今他必须舍弃贪念。

　　魂魄融合后，重霄彻底失去仙体，此刻在他身体里周旋的，尽是魔气。

　　重霄引动体内翻涌的魔气，将天堑内的魔影尽数吸收到体内。
　　曾经魔主做不到的，如今的重霄做到了。

　　血河翻腾，血水夹杂着白沫，滚滚而来，淹没天堑。
　　那是他的血，如今也全回到他的身体里。

　　血水中突然刺出一道白色身影，兰月强行催动体内仙力，踏浪而来，又引动仙力，压制血河，筋脉破裂也丝毫不松懈。

　　“住手！”兰月喊道，“以身饲魔的应该是我，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凭什么骗了我百年！”

　　重霄抬手，静止的血河再次拥起浪花，聚成一条水绳，裹挟着兰月，将她带到他面前。

　　“月儿，”他仰视着她的脸，“我虽天资平平，却还有些用处，对么？”

　　兰月没作声，眼泪却不争气地留下来，融进血河里。

　　“明明我是天生仙体，我既然受万民敬仰，就该……”兰月声泪俱下，再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别哭，月儿，”重霄擦去兰月的泪，施了一道咒给她，解开了她的百年封印，“此后，你可以真正开始修行。”

　　这道封印，曾让兰月停留在十七岁，曾让兰月受尽鄙夷。重霄除了遣散那些踩高捧低的人，不知要如何安慰她。

　　兰月望着重霄，亲眼见他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魔纹，连眼白也浸透了黑气，成了彻彻底底的魔。

　　世间恶念，皆聚于一身。

　　理智仅剩最后一丝，重霄炼气成剑，直指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兰月施法拦拒剑心，道：“你想求死，我绝不许，这不是你该承受的命！”

　　然而却拦不下重霄的决心。

　　魔气汇聚成的剑，终于贯穿了重霄的身体。

　　闭眼之前，重霄尽力看清兰月的容貌和衣着，回想起每一次与她相遇时，她的模样。

　　有哭声嘹亮的婴儿、宫装肃雅的公主，许多如月美貌，最后都化成素衣无饰的兰月，在重霄宫拜师被他拒绝的、修行屡屡受挫却从不放弃的、得知真相义无反顾跳进天堑的、失忆说不出话的、失明却话很多的，还有眼前耗尽法力想要救他的……都是兰月。

　　重霄闭上了双眼，最后的意识，希望自己不要消散得太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