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短靴、百褶裙与魔杖》今宵别梦寒

4、存在

　　这是露第一次想要打量这个陌生人，她惊讶地扭过脸，身后的黑发男人跟上她的步伐，紧挨在她身后，含混的北方口音忽然消失了，他的声音平稳且清晰，清晰到让她确定绝对自己不是听错了。

　　伙伴，他？

　　她上一秒还在打劫他，他为什么要做她的伙伴？

　　这个公园看守人身材高大，只是偏于瘦削，黑发被晚风一吹显得乱蓬蓬的。他长得不难看，甚至算得上眉清目秀，奇怪的是，之前那种笨拙劲儿好像一下就消失了，当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前方走过来的人群时，露从他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惧意。

　　这很不寻常。

　　露觉得今晚的一连串遭遇都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古怪在哪里。她草草扫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当戴维和露从互相辱骂快进到即将伸手推搡的时候，她握紧了右手的棒球棍，英雄不打无准备之仗，她已经准备好了，就看是这根包了铁皮的棒球棍硬，还是这家伙的骨头硬。

　　戴维自然而然地被冈特一贯的讥讽语气激怒，“你真的以为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尊敬你吗？学校里很多人都觉得你是个家境优越的傻瓜，你能进校队是因为你爸爸给操场赞助了一大笔钱......去年的校外联赛，十场内竟然输了七场，我要是你，我就惭愧死了，怎么还好意思自称是灰鹰队队‘得分王’？”

　　如果她身后站着一群同伙，说这种犀利的真话倒是无妨，但她单枪匹马......哈利感觉有些困惑，可又不是不能理解。他从前面对别人地挑衅时，总是让自己的情感占上风，理智在愤怒面前缩成了一小团，最后全然消失。

　　就在戴维破口大骂她是婊子，并且恼羞成怒要推她的一刻，年轻的公园看守人伸手把露拉到了他的身后，“你可以骂回去，但你不能动手碰她。”他冷淡地说道。

　　看守人比戴维个子高，可他明显没有对方那么结实的体格，露站在他身后，低头观察抓住自己小臂的那只手，骨骼分明，很修长。这只手擅长握成拳头，给敌人的下巴来重重一击吗？她很怀疑。

　　“看来你是冈特的男朋友啊，现在你是要来做她的守护英雄？”戴维和那些男孩围住了公园看守人，“对一个女人动粗确实不礼貌，虽然冈特根本不是女人。对她的男朋友动粗就没什么大不了了，哥们儿，你们说是吧？”他拽着看守人的衣领，力道不轻地推了一下，冲着自己的同伴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你要想挨我们这里所有人的揍，你就站在她前面。如果你今天抛下她，我就放你一马。做个选择吧！”

　　在戴维的眼里，这两个选项都会对冈特造成重击，亲眼看着男朋友被饱受老拳，或是眼睁睁看着男朋友抛弃自己。冈特今天肯定会像一个怂包一样哭鼻子喽，他都有点快被自己临时的主意逗乐了。

　　一个麻瓜驱逐咒能解决所有问题。对这群小混混用魔法，哈利没有什么负担。左手拉住身后的女孩，右手袖子内的魔杖已经滑到了手心。

　　此时，带着体温的手心悄然覆盖在他的左手手背上，这触碰有些犹犹豫豫的，他一瞬间有些分心，接着是力道极大的一拽，她轻声催促：“跑啊，别做傻子！”原本打算以一敌百的露露冈特，不知道为何，此刻忽然改变了主意，她拉着这个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陌生男人，在灯光熄灭、漆黑一团的公园里拔腿狂奔起来。

　　当露看着公园看守人像个堂吉诃德一样，傻里傻气地站在自己身前，自称要保护她，做她的同伴，她讶异之外，又有些微妙的内疚。这个傻子会被人打成肉酱，而他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坏家伙，一个准备打劫他的坏女人。

　　他们最后的落脚点是树林的黑暗深处，灌木丛中的枝杈很是扎人，她的头发上肯定沾上一些带刺的小果子了，露和那个男人蹲在草丛里，她机警地侧耳倾听周围的声响，四周除了夜猫子的叫声，人声渐渐小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往树林深处走，而是向外搜寻，最后竟然越走越远了。

　　哈利轻轻拉过自己的袖子，这是他第一次单独面对露露，并且跟她进行一对一的交流。当他开口跟她说话时，那层公园管理员的身份好似一件破了洞了外套，随时都可能有风漏进来。他有一些不可察觉的尴尬，“好了，没事了。”

　　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却没有松开，“别大意。”

　　得再给她一个驱逐咒，在这之前，记忆应该被清洗掉。这是按照傲罗逻辑，最正确的做法。哈利清楚自己今晚已经犹豫太多次，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是时候把漏洞全部填补起来了。

　　她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魔杖已经举在手中，只是她在黑暗中无法看清。

　　“我叫露露冈特，但你不要管我叫露露，我不喜欢别人这么称呼我。以后你就喊我露吧。”她松开一直拽着他的袖子，摸索到他的手，在黑暗中和他握了一下，又晃了晃，“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按照清理记忆的步骤，从进入公园，遇见他开始，应该把公园看守人的痕迹全都清洗掉。他的魔杖直指她的心口，顶端的光已经开始发亮了，可她是麻瓜，什么都没有发现。

　　“告诉我吧，你叫什么名字？”她清脆地重复了一遍，并认为这个看守人可能是在害羞，年轻的男人和女生接触时，总是会害羞的。

　　“詹姆斯......布莱克。”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好像在自言自语，“你该回家了，我送你回去吧。”

　　明天他就会消失，哪怕她再次路过这个公园，也不会找到一个叫詹姆斯布莱克的人。整件事中没有魔法介入的痕迹，至少没有麻瓜发现一丝痕迹，不完全清理或许也不会带来连锁反应。

　　“好的，詹姆斯。谢谢你做我的伙伴，你给我帮的忙我会记在心里，以后你在这片街区，谁找你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

　　之前我打劫你，确实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但是呢，你以后和我一起玩儿，不要再跟我绕车轱辘话了，你真的把我搅得很头大，好想跺脚呀。你明白不明白那种感觉？”她在黑暗中抱住膝盖，和身旁的人窸窸窣窣地说话。

　　詹姆斯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很少发表意见，只在她需要对方反应的时候，才会附和几句，“好的，我知道了，你说得对。”

　　他们走在蒙蒙的月光下，入夜的住宅区寂静无声。露背着手走在前面，偶尔转身回头看看詹姆斯有没有跟上来，“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去。”显然，她觉得自己是这个手无寸铁的男孩的保护人。

　　看起来又高又瘦，手指白皙修长，打架连家伙都不知道抄起来就往前冲，这样的男生走夜路很可能会被再打劫一次。

　　“你是从北方来到这里的，专门来这里，工作吗？”他一定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

　　“是的......”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为什么来萨里郡？”她自顾自地补充，“你的亲戚在这里吗？”

　　“对，我的......姨妈，住在这里。我暂住在她的家里。”哈利顺口说道，他一点不反感露露的多话，多亏了她的自问自答，他才不用想办法编造谎言。

　　露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声音也有点轻了，“姨妈啊......那她一定有自己的家庭，你还有姨夫，表兄妹，你要和这么多人住在一起。”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兴致变得没有那么高了。

　　“是的，是的，我有姨夫，还有一个表哥。”哈利有口无心地继续编，他对这里的街道感到熟悉，偶尔，露露的爸爸会开那辆皮卡，把他一起送回家。

　　“和亲戚生活，过得好吗？”露一边走路，一边看着地面。

　　这个问题有些难倒哈利了，普通人和亲戚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呢？会要从小做家务，做清洁，被表哥追打吗？这是不太常见的吧。

　　“过得好吗？”露抬头看他，又问了一遍。

　　哈利在双蓝眼睛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想不出，普通的人寄居在亲戚家里，应当过什么样的生活，他编造不出细节来回答露露。

　　“得了，那肯定是不好。我以前有个朋友，他在姨妈家过得就很不好。他从来不说，但我都知道。他住在楼梯间里，那里很窄很小，还有蜘蛛网，很吓人......你没有住在楼梯间里吧？”她忽然回头，玩笑似的随口问他。

　　哈利怔住了，他一时没有说话。

　　这小小的停顿却让露的笑容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难道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住在楼梯间里的人吗？

　　“没有，我住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那里本来是我表哥的储物间。”哈利终于顺畅地把这个问题圆上了。

　　“哦......”她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一点不明所以的失落，詹姆斯和哈利很像，都是黑头发，绿眼睛。可詹姆斯不可能是哈利。同一个人换个名字，又回到这里的几率有多大呢？

　　走进自家庭院前，露又问他，真的不要她送他回家吗？

　　“呃，放心吧，我认识路。”他有些明白露露之前为什么会逃跑了，格兰芬多的人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临阵脱逃——为了保护同伴，为了同伴的安危。

　　她认为自己是一头无畏的狮子，而拥有狮心的人会想当然地认为自己有义务保护身边的人。

　　哈利并不觉得一个小女孩抱有这样的观念很可笑，他曾经也认为自己能够拯救很多人，能够，也有责任去拯救很多人。从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起，他就抱有这样的想法了。

　　如果露露可笑，那么曾经的自己就更可笑了。他一年级时就认为自己在干拯救世界的事儿呢。是的，他最终完成了这个远大的目标，但在这个过程中，他犯下的更多的错误是无法挽回的。

　　他转身离去，并期望露露从今以后一切安好。

　　“啊，等等，不要走。下周，学校要给毕业生开毕业晚会，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男伴，詹姆斯，你可以来吗？”

　　露往前跑了几步，“在我小学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要我约定一起参加毕业晚会，我们说好了下周见，结果他再也没有来，可能是被送到别的亲戚家里寄住了。后来，中学毕业的时候，高中毕业的时候，想到那一天，我的心里都会有点难过，也就不想找人去跳舞了。”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感觉这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她第一次和人说起“哈利”的存在。真的很奇怪，暑假结束后，大家升上了中学，没有一个人再提起过哈利这个男孩。他给人留下的印象好稀薄，稀薄到像早晨的雾一样易逝。
　　“谁是哈利？”
　　“长什么样？我们班上真的有绿眼睛的男孩吗？”
　　“没什么印象了。”

　　似乎只有他的同桌露记得，而她也没有一个和别人谈论他的机会了。

　　直到走进巷口的黑夜中，哈利才进行幻影移形，周六，那天他休息，好吧，这是最后一次和她接触。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