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春夜载月

13、贵人日常

　　多日不见，张玉宁很是念着云韶，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事情，瞧着神采飞扬的，比起以前做宫女时灰扑扑的模样，更像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姑娘。

　　她满心满眼都是过一段日子，就能有机会和宫外的家人联系，她的姨娘和妹妹再也不会被嫡母亏待了。

　　云韶也为她感到高兴，张玉宁进宫来盼得不就是这一日吗，如今可算是得偿所愿了。

　　至于同住一宫的陆常在，张玉宁并不担忧，她道：“往日总觉得纯娘娘和气，其实真正住到了景仁宫才发现，规矩也很严，而且我们位份相当，陆氏不敢做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笑着恭喜云韶做了贵人，虽然都是嫔以下的位份，但是贵人又比常在高那么一点儿。

　　比起来就是份例高了点，能用的东西多点，距离嫔位更近一点，以及每日能给太后和皇后请安，还有出席各种宫宴。

　　说了一阵子话，圆子过来说西配殿已经大略收拾好，请她过去看看，张玉宁便也不打扰她，约定下回再来说话就走了。

　　永和宫的西配殿大致格局和长春宫没什么两样，卧房的落地炕罩是简单的几何样式，帷帐换成了鹅黄折枝花蝶纹的，显得屋里总算没那么压抑。

　　旁边两间耳房，照例一间归她身边的宫女。

　　圆子和小满是跟着她的，纯妃又另外给派了两个贴身使的宫女，四个在外头做事的太监。

　　新来的两个宫女分别叫金儿，五月，名字倒是都挺随意的，两个都是十六，比圆子和小满大一点，和云韶现在是同岁。

　　太监一般就是帮着做粗活，传话，提膳什么的，等闲进不了屋，没有主子的命令，也不许和宫女说笑，都是瘦瘦的很卑顺的模样。

　　正式有了位份，也搬到了永和宫。圆子就开始替她琢磨准备侍寝的衣裳，这当然不能穿秋冬的厚衣，身形再好看的人裹上厚厚一层，也显得臃肿笨拙。

　　对于这件事，云韶完全没有决定权，她穿什么不是取决于自己的喜好，而是皇帝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宫女们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四个宫女这时候不复先前的防备和陌生，齐心协力为着这件事忙活起来——毕竟主子得意了，她们才能跟着沾上光，内部和外部矛盾分的清清楚楚。

　　而云韶则开始回想，皇帝长什么样子来着？

　　仅有的一次见面似乎就是她跪着，皇帝坐在辇驾上，她只看到了皇帝体型正常的背影。

　　云韶想到这儿有些庆幸。

　　再参照一下四阿哥端正清秀的小脸，嘉妃容貌自然是不差的，皇帝应该也不像是拖了孩子长相后腿的样子。

　　不过皇帝直到这一年年底都没翻牌子，十一月二十五是太后寿辰，紧跟着就过年了，宫里上下都忙。

　　这一年的宫宴云韶没参加，但是听说了不少事情。

　　比如小年夜那晚，皇帝在坤宁宫祀灶的时候，亲自在炕上击鼓拍板唱曲，想想素日威严的皇帝穿着龙袍，在炕上唱唱跳跳，这个画面还是挺好笑的。

　　但似乎只有云韶一个人觉得搞笑，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仪式。

　　紧跟着是除夕，早上算是家宴，上至太后太妃，下至嫔妃们都要出席，但这样的宴会是提早很久就开始准备了，云韶是年底才当了贵人，自然也就没她的位置。

　　像同住在永和宫的陈贵人，她是潜邸出身，位份虽低，但是还有些资历，她就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和纯妃一起出发去乾清宫了。

　　陈贵人性子沉静内敛，虽然同住一宫，但只和云韶打过几次照面。云韶对她仅有的印象就是长寿，从贵人开始做起，一直到嫔，妃，然后成功熬死了皇帝，升任贵太妃。

　　算是她目前的偶像。

　　现在不认识不要紧，等大家一起在宫里熬个几十年，纷纷升任太妃的时候，怎么的也能从陌生人变成知己了。

　　云韶窝在自己的屋子里，每日赏雪作画，和张玉宁一块儿堆堆雪人，喝着奶茶吃着烤肉，感觉日子很是惬意。

　　热热闹闹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二月初，皇帝翻牌子大多数是午膳的时候，两点左右，以预备给嫔妃妆扮的时间。

　　这天云韶刚吃过烤肉和锅子，外头就来了传旨的太监，皇帝今天翻了她的牌子。

　　于是四个宫女开始围着她团团转，先洗个花瓣澡，头发也要拆了重新梳，衣裳更是得好好选。这个时节还冷着呢，里面的衣裳薄了，外头得加一件漳绒的梅花纹氅衣，才不至于受凉。

　　永和宫离养心殿还挺远，总不能冻上一路，到皇帝跟前就开始打喷嚏，这得多扫兴啊？

　　到了晚上，就有暖轿来接人了。

　　打头两个嬷嬷，余下的是抬轿子的太监，天色一晚，就显得宫道狭窄又阴森，好像只有她们这几个人在外头。

　　一路由嬷嬷引着进了后殿的燕禧堂，皇帝这时候还没来，嬷嬷先一板一眼给她讲起了侍寝的规矩，然后又给了她一份避火图。

　　要说这时候的人比后世含蓄，云韶这时候突然不这么认为了，至少她还没有脸皮厚到当着两个嬷嬷的面翻开津津有味的看这玩意儿。

　　尤其在这两个嬷嬷还不错眼的盯着她的时候。

　　但又不能不看，云韶只好硬着头皮翻开匆匆看了两页，就低着头合住了。

　　嬷嬷看她这么羞涩的模样，见怪不怪地提醒：“小主还是仔细些看看。”

　　云韶心说，具体流程我早知道了，要是你们两个能快点出去，她没准还愿意仔细研究这份“古董”。

　　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似的，两个嬷嬷过了片刻就退出去了，临走时提醒她，“在主子爷跟前儿别太紧张，行动如常就是了。”

　　云韶点点头，她们出去以后又等了片刻，皇帝还是没来，她干脆就拿起那份避火图继续翻。

　　皇帝住的地方，一切摆设用品当然都是最好的，面前这份图亦然，亭台楼阁皆是寥寥几笔勾勒而成，极为精妙，人物也笔触细腻，惟妙惟肖，当然了，动作也很直白。

　　越往后翻，云韶神情愈发古怪，只有一点，这种画上两个人也就够了，多两个参与，也不是不行，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在旁边添两个衣着完好的旁观者啊！？

　　温暖柔和的烛光映在画页上，显得一片柔和，画上的男女姿态各异，云韶又是奇怪，又是敬佩古人这开放的态度，忍不住又往后翻了几页。

　　一个道阴影却在此时逐渐靠近身后，皇帝探着头看了眼，女子纤细葱白的指尖抵在画上，还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可就是怎么也舍不得放下图册。

　　皇帝神情古怪地站了片刻，忍不住出声发问：“你很喜欢这幅图？”

　　这倒似曾相识的嗓音，让云韶后背一瞬间僵滞，她顾不得别的，飞速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去蹲身给皇帝行礼。

　　云韶死死低着头，话里透着十分的尴尬，她说：“是接妾来的嬷嬷让看的。”

　　倒不是看这玩意儿有多尴尬，而是她刚刚一边看，一边指着，一边还悄悄念叨着，不知道皇帝听没听到。

　　皇帝抬手，叫她起来。

　　云韶刚刚松了口气，刚想悄悄瞄一眼皇帝的模样，又被皇帝的话弄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皇帝只是好整似暇的看着她，像是随口道：“既然喜欢，就赏你了，明儿叫他们给你送过去。”

　　云韶干笑了两声，别人侍寝回去应该带的是别的东西吧，金银珠宝一类的，代表皇帝很满意。

　　让她带着避火图回去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还是得谢恩，云韶绞着手指小声说：“妾谢主子爷赏。”

　　皇帝看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里不知怎么舒畅了些，但还不肯停歇，又指着她刚刚指过的一幅图画，问：“喜欢这个？”

　　云韶不由自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顶头是一棵树的树冠，迅速又把视线挪回来，这回是怎么都不能开口了。

　　皇帝嘴角的笑蓦然加深，动人心魄。

　　直到这时候，云韶才在满室昏暗的烛光中看清了皇帝的面容。

　　姿态挺拔，长身玉立，是极斯文俊秀的模样，五官轮廓都是偏柔和的，迎面而来儒雅的书生气，只眼尾微扬，显出一抹风流韵味。

　　常言道灯下看美人，她想，看皇帝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