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船》换玖不唤酒

1、梦境，生变

　　玉琅医院抢救室门口。

　　“幸好抢救及时，病人已经脱离危险，但以后病人也无法像正常人生活自理，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恢复右边肢体的机敏性，换句话说，病人会半瘫痪，今后需要人照顾。”

　　“真的非常感谢医生，我爸爸没事就好，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胡兮夏忽然从梦中惊醒，按开床头灯，身后的枕头湿了大半，呆愣抱膝坐了片刻，她记不清这个场景在梦中重现了多少次，那种绝望被救赎后的狂喜，醒来后又回归现实，刻在骨子里的痛意和无措愧疚，仿佛鬼魅，缠得人透不过气。原来家属沟通室里，自己漱漱落泪的画面，才是现实。

　　这几年，她再不像从前，梦醒之后就嚎啕大哭，陷入绝望痛楚里，陷入无尽挣扎里，脆弱且无助，眼中连希冀的光亮都全无。

　　拿起手机，定睛一看，不过凌晨2点41分，翻身下床，径直往卫生间去，她差点被镜子里的自己吓到，蓬头垢面，眼睛肿的连双眼皮的线缝都看不见，嘴唇惨白起皮，活脱脱女鬼一个。

　　受不了这样颓败的自己，她赶紧拧开水龙头，掬了几捧温水，清洗整张脸，粘腻紧绷的不适得到缓解，又随手绕了个丸子，把头发绑好，对着镜子扯了个笑，其实不如不笑，不忍直视。

　　客厅的灯一直都是开着的，这是胡兮夏这几年养成的习惯，茶几上散着近半月蔬菜类别各商品销售情况，想着反正再无睡意，索性抱着电脑，做起了商品的同环比，细致的找异常点，思考提升方案。

　　写写画画，敲敲打打的功夫，起床闹钟准时在6点50分响起，将文件表格保存，收拾好纸质数据，便起身去洗漱，，简单冲洗，人也清醒精神不少。

　　她懒得在梳妆台，直接抱着水乳液，眼霜瓶瓶罐罐的在客厅，就着茶几上摆的小镜子就开始涂抹，动作轻柔且迅速，顺手给快冒出颈纹的脖子也来了点，眉毛都不描，一副爱谁谁的随意姿态。昨晚头发也是半湿，现下也没什么心思细致打理，将就着丸子头，重新绑好，扯了扯耳发，又拨了拨额角碎发，就算大功告成。

　　至于穿什么上班，胡兮夏就更随心了，她倒不是对自己的外貌多自信，纯粹是不愿意花心思，销售业绩从来不是谁打扮得花枝招展就能胜任并做好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假，但过度渲染从而攀比，在她看来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这一番思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又重重叹了口老气。打开衣柜，取了件墨蓝色的polo领小香风连衣裙，长度未到膝盖，恰好在离膝5厘米的位置，不过分短，衣领翻正，领口三颗扣，只扣一颗，锁骨隐现，倒是颈上带着的平安锁链，完全露了出来，显得小巧而精致，衬得脖颈白净细腻，颇有点相得益彰的味道。

　　整理好自己，在客厅的全身前粗粗扫了一眼，还好，虽然只是随意选的，套在身上也不失落落大方。夏日的光亮从阳台透进来，干燥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终是有点不相称，她从提包外侧的口袋掏了曼斯的唇膏，认命得涂抹起来。

　　要说这唇膏有何特别之处，让她一用多年，无限续购的话，滋润是一方面，气色不佳，又懒得化妆涂口红的时候，它的变色功能简直是福音，粉粉嫩嫩，有效又不张扬，完全对了胡兮夏爱躲懒的胃口。

　　一切准备就绪，拎包从鞋柜取出常穿的夹指凉鞋，黑色绑带面，点缀一朵五瓣小花，有点民族的风情，她喜爱这鞋，单单是因为轻便凉快，夏季必备而已。

　　关门反锁，最近楼道整改，严禁各楼各层摆放大垃圾桶，她已经习以为常，每天早上出门拎上前一晚打包的垃圾。这个时间点基本没人，电梯很快到18楼停下。由于盛新一号的楼盘都是临坡而建，所以四楼就是一楼，四楼以下是车库以及临街商铺，超市，酒店，饭店，按摩中心，基本一应俱全。四楼一到，还需要出门卫大门走楼梯，下到平层是三楼，可以乘坐左右两边的观光电梯，也可以走中间内设梯到路边等车。

　　这几天气温攀升，不过清晨7点多，晨曦微风都无，瑜城的气候也和瑜城人民的脾性相差无几，热情似火且难以捉摸，仿佛四季只余冬夏，要么冷若冰霜，要么烈日灼灼，对兮夏这样畏冷惧热，两边不讨好的体质而言，属实都是煎熬。

　　出个门的功夫，她早已额角汉湿，只是她虽惧热，却不像其他人汗如雨下，她手脚从来干燥无汗。所以最初回办公室，她喋喋呼热，部门众人无动于衷，只以为她开玩笑，因为她那个样子哪像被热得受不了的样子。直到有一回，她中暑连病几天，她们才相信胡兮夏并非矫情，她是真心怕热且身体素质一般。后来啊，这事成了部门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当然并无恶意，就连胡兮夏自己都忍不住调侃，别虐待她，天热要开空调，别舍不得，不然会失去她这样的小可爱了。

　　此时她站在街边车站，望着枝繁叶茂也挡不住的烈日余光，说不焦躁肯定是假的，好好的一个瑜城本地人一点都不抗热，也不知该怪谁。这样的光景让人恍惚，好似年少时的不惧烈阳，依然肆意轻狂。

　　手机屏幕这时忽然亮起，一瞥熟悉的备注，就知道是市场有事，也顾不得天热，滑动接起。“哥，什么事？”电话那头语气焦急:”兮妹儿，昨晚下单余老板的石头果西红柿质量不过关，底部果面开裂，起花也多，硬度还不够，整件货最下两层，全是乒乓球大小，果形不达标，就这品相，哪怕库房质检能过，货过一夜配送到门店陈列售卖，报废损耗居多。

　　“她略一思索:“吴老板，周老板，施总那边怎么说？”“现在只吴老板有货，但昨晚报价未下单，今天行情上涨，他要2.1的净重价，不然不出货。

　　“兮夏一听这话眉头就拧起，这是变相坐地起价，要坏她的规矩，心思急转安抚道：“你们别慌，先把老吴的货稳住，我来协调，一会儿回你。”

　　挂了电话，直接拨了吴雨斌的微信语音，那头很快接起：“胡总您辛苦，这么早就起来忙了。”她没功夫寒暄:”斌哥，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天了，您也事忙，我就开门见山直说了。”

　　顿了顿，接着道：“采购那边说，石头果，您那不给货，要涨价？“她对公事一向严谨，哪怕现在语调平和，却也不是平常语气带笑的的平顺模样。

　　吴雨斌赔笑：“哎哟，胡总，您也知道知道蔬菜利薄，分分角角抠搜起来的也不容易，今天行情确实不错，我老吴的货，在诚品市场怎么着都排前三的，要不今天就算1.6的，您看？”

　　这话里都是试探，看着在让步，实则在探胡兮夏的底，她胸口起伏，左手按了按太阳穴，目光渐渐冷了下来：“斌哥，蔬菜报价群是我一手建的，随行就市，随低不涨，您也是知道的，怎么今天是要破了规矩？”

　　她语速放慢，声音愈发沉静：“再者，我们宇林的销售体量，您也是知道的，吨位级，哪怕是按分核算，这笔生意，差额也不是几十，几百就能了的，合作看长久，宇林这几年势头正好，说句不好听的，短时间也没有倒闭的风险，这点小利，伤了和气也不值当吧?”

　　这番连消带打，终是让吴雨斌心中起了忌惮，他爱耍小心眼不假，但他深知胡兮夏接手宇林蔬菜类别以来，业绩出色，销量翻倍不说，销售月月同比上升，在宇林单就蔬菜一类，合不合作基本她说了算，加上林之南，对她信任有加，在这事上说是彻底放权也不为过，说到底，还是开罪不起。

　　心里思忖明白，吴雨斌嘿嘿笑声里多了几分小心和收敛：“胡总，别动怒，有事好商量，当初我是您重新引进宇林的，不看僧面，却是要看您的佛面的，这样，还是按昨晚报的原价拿货，您通知采购来验货，我让手下人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