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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失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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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了,四下静谧无声,市公安局只有刑警支队副支队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办公桌上杂乱地堆着各类文件和卷宗,青花瓷烟灰缸也早满满登登,像一只脏兮兮的刺猬。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塞在办公桌下,拉链开了一半,露出密密匝匝的人民币。
傅东双脚搭在桌上,手臂自然垂下,两只好看的眼睛木然地望着天花板。他还不到四十,头发却已半白,鱼尾纹也很深了,亏得英气十足,否则说他六十也有人信。
他长得很帅,秀眉大眼棱角分明,搁哪儿都是正义形象,有点像演员唐国强。人也很聪明,读书时拿过省物理竞赛一等奖,只可惜运气不好,高考时发挥失常,最终只上了警官学校,毕业后做了一名警察。
好在聪明人能力也强,在基层没干几年便以突出的业务能力调入市局刑警支队,又连破几起大案,三十出头就当上副支队长,按这速度局长也没跑,可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个副支队长。
工作上差不多就这样了,惟一的女儿傅雪也不省心。小时挺乖的,人也漂亮,像个洋娃娃。上高中后性情大变,说什么国内教育环境太差,非要去英国或澳大利亚读书,感受贵族文化。这要求对有钱人家自然不算什么,可傅东两口子只是工薪阶层,房贷都没还完,哪有能力送她出去?
这些琐事自然不足以让这个七尺男儿如此颓废,而是一起至少看似平常的案件:一对新生儿在市产院失踪了。在科技高度发达,摄像头林立的今天,这样的案子本不难侦破,可辖区派出所愣是折腾了一个月也没头绪。孩子家人激愤之下找了记者,因为丢的是一对龙凤胎,极具话题性,天南市电视台连做了三期节目在黄金时段播出,将此案炒得火热。
市政府在重压之下将此案转交给市公安局办理,局长吴松不敢怠慢,当即成立专案组并自任组长,侦破工作由刑警支队负责。不过支队长刘光年龄偏大,身体也不太好,担子就落在副支队长傅东肩上。他清楚此案的重要性和影响力,第二天一早就带队进驻市产院开展工作。
刚接手时信心满满,毕竟在他眼中算不得什么大案。可二十天过去了,案情不但毫无进展,连自己和家人的安全也没了保障。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按程序应先由负责此案的秦北派出所做移交,所长林大海明年就退休,所以对案子不是太上心,但该做的也都做了。
据他介绍,案发当晚孩子爸爸一直呆在病房,12点左右才出门吃饭,因门口几家饭店都已打烊,只好开车去两公里外的粥铺喝粥。回来时路过孕婴店又买了一包纸尿裤和一罐奶粉,到病房就发现俩孩子都不见了。期间产妇一直在睡觉,对此毫不知情。他先去护士站去找,又给家人打电话确认老人也没来过,这才报了警。
产院在两年前更新了监控设备,除病房仓库厕所外基本做到了无死角覆盖。他们第一时间拷走了全部监控资料,诡异的是当晚所有352个监控都缺失了从12点到2点的内容,并且无法恢复。
他们又找到交管部门调取了当晚医院门前及附近的交通监控资料,发现在12:30—1:30之间共有17人次进出,通过仔细对比确定是11人。其中10人已经找到,都是陪护人员,均已排除嫌疑。只有一个中年男子还没找到,此人身材不高,偏胖,在12点39分空手进入医院,1点整离开,肩上多了个背包,看着有些分量。出门后沿主路走了二百多米,转入春光胡同消失了,之后再未拍到有效影像,已被列为重点嫌疑对象。不过交通摄像头的分辨率太低,又是在夜间,无法看清此人面部特征。
根据监控资料被破坏及选择在病房无人时作案的情况判断,嫌疑人应该不止一人。当晚疗区有值班医生一人,护士两人。医生是产科主任,还是孩子父亲的亲姑,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两个护士一老一少,老的叫陈敏,从计划经济时期就在医院上班,是产科护士长。小的叫王晓丹,去年刚毕业,才来几个月。陈敏说那晚她七点半接班,查房后一直待在值班室,护士站只有王晓丹一人值守。王晓丹回忆当晚没有陌生人进入疗区,这显然与真实情况不符,现已被监控起来。
监控室无特定的值守人员,几个保安轮流在里休息。案发当晚共有4名保安值班,年龄普遍偏大,最小的也有五十多岁,都没看到外人进过监控室。孩子父母都在高校工作,人际关系很简单,既没仇人也没外债,可以排除仇家作案的嫌疑。
“做过痕迹学检测么?”傅东问道。
“做了,我亲自查的,除孩子父母和其直系亲属外没发现别的指纹,地板一早被护理员擦过,也没查出什么。”
傅东浓眉紧皱:“怎么能让护理员进去?家长太粗心了!有没有接到勒索电话?”
“没有。”
傅东本以为基层派出所水平有限,一定有明显疏漏的地方,谁知已经把自己想到的都做了,除了发通缉令一时还真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想了想又问:“这事怎么捅到网上去了?现在局领导压力很大,要不也不能移交。”
林所回答说孩子父母都是老实人,也理解警方的难处,但孩子姥姥是报社退下来的,想给警方施加点压力,便通过私人关系把案子传了出去,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
“可以理解,”傅东给林所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谁家孩子丢了都着急,没别的,只有尽早破案,才能给家属和公众一个交代。”
林大海从包里拿出一摞文件,几个移动硬盘搁在桌上:“这是笔录和当晚的视频资料,现移交你方。”傅东点点头道:“林所,你们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我代表市刑警队感谢你。即便我们取得什么突破,也是建立在你们工作基础上的。”
林大海却并不买账,站起身来冷冷道:“分内的事,没什么。”没日没夜地忙了一个月,就这样交给别人实在不甘心。可移交是命令,只能无条件服从。
他的情绪傅东自然看得出来,便想展示下基本功,让他心服口服:“林所,如果只是普通绑架,不管人质是否活着,36小时内肯定会收到勒索电话,否则没有意义。再说孩子家里也不富裕,因此我判断……”
“你判断是什么?”林大海问。
“拐卖的可能性很大。这行当虽已趋式微,但依然存在,仅去年一年我省就发生了十多起,很多还没结案。”这结论是他临时起意想出来的,自己也觉得有些牵强,
林大海本就憋着火,见这个后辈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卖弄,顿时爆发,哑着嗓子道:“八十年代我专门打拐,抓的全是老太太,没几个念过书的,有点文化的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如果本案也是拐卖,谁改的监控?这得多高水平?谁又会挑新生儿下手?养大再卖?那得多大花销!”
“那您认为是什么性质?”傅东万没想到老头这么大反应,仰头反问道。
林大海又坐了下来,盯着傅东的眼睛道:“我办案三十多年,从来都是看事实抓关键,根本不在乎什么性质。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就是孩子丢了。几个关键点也很明确,第一,嫌疑人消息灵通,所以能在十五分钟内把孩子偷走,绝不可能是随机作案;第二是手法高明,能在短时间内无痕迹删改监控信息,就是专业技术人员也很难做到;第三,嫌疑人一定还在本地,俩孩子也没死。”
前两条傅东没意见,第三点却不认同,问道:“你怎么肯定孩子没事?”
“如果是寻仇或者泄愤,当场就干了,没必要把人带走;孩子太小,盗器官也不可能;只剩绑架或你说的拐卖,人一死都没意义,所以嫌疑人绝不会对孩子下手。俩孩子带出去目标太大,轻易不会离开。”
傅东不想同他争执,沉默片刻道:“你说得有道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监控缺失是关键和切入点,只要找到篡改视频信息的人,嫌疑人自然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