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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嘉昌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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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昌四年,正月初一,洵国皇宫之中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只有皇后所住的坤宁宫如往日一般门庭冷落。宫门口高高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丝毫未能添上点喜气,反倒衬得此地更加萧索。
眼看夜色渐深,大宫女秋儿估摸着不会有人来拜访,便决定和往常一样早早把门闩上。
“慢着,本宫来看看姐姐,你进去通报一声。”一只纤纤玉手搭在了朱漆斑驳的宫门之上。
秋儿抬头看去,心下一惊,连忙行礼道:“淑妃娘娘。”接着便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入卧房之中通传。
“皇后娘娘,淑妃求见。”秋儿跪在地上道。
躺在塌上的凌傲雪缓缓撑起身子,有气无力的应了句“让她进来”,话还未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皇后娘娘,太医说您身子虚,不宜操劳,不如还是......”秋儿深知淑妃来者不善,话里话外都在劝凌傲雪不要见她。
“无妨,让她进来吧。”凌傲雪摆了摆手,示意秋儿不要再说了。
秋儿见凌傲雪心意已决,只得起身欲往门外通传,可淑妃却已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姐姐的丫鬟做事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尖厉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如同一根针般刺的凌傲雪头疼,“妹妹自作主张来拜见姐姐,姐姐可莫要怪我。你们都下去吧,我们姐妹俩说点体己话。”淑妃抬抬手,屏退了身边的一众丫鬟。
秋儿满目担忧地看了一眼榻上的凌傲雪,最终也只得无奈地退了出去。
淑妃名叫宋淼淼,是丞相宋彦的嫡孙女,皇后不得圣宠,所以凤印一直由她执掌,可以说三宫六院之中数她风头最盛。
她礼都未行,便不顾尊卑嫡庶地坐到一旁的红木椅子上。
凌傲雪看到此举并未阻止,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淑妃来找本宫有何贵干?”
“我来是想告诉姐姐,皇上已经决定以无所出为由废后,姐姐应当早做准备,免得搬走的时候手忙脚乱。”宋淼淼语气中带着丝耀武扬威,仿佛新后的人选必定是她一般。
无所出......
凌傲雪在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已便嫁与他做太子妃。
她本是先皇义女,是先皇手下唯一一位因功绩斐然身为女子却可破格执掌兵权的将军,结果在二十岁那年洵国与北疆的战役之中被敌军的冷箭伤了心脉,从此再领兵征战的可能。
伤勉强养好之后,先皇便将她赐婚给与她青梅竹马的太子喻泽乾,最初二人倒也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太子体恤她身体不好,每次都同房之后都会让下人送上一碗避子汤,她也天真的以为太子是真心爱她。
但在她冒着旧疾复发的风险带兵为太子赢下夺嫡之争后,一切都不同了。
新皇登基后的三年之中,喻泽乾除了给予她一个皇后的虚名以堵住悠悠众口外,都未正眼瞧过她半分。
起初她还盼着喻泽乾能来自己宫中,想着或许是之前的带兵出征让她显得沧桑许多,或许是左脸的那一道刀疤看起来太过倒人胃口。可无论她如何放下身段,想尽办法学着寻常女子邀宠,喻泽乾还是对她不屑一顾。
时间一长凌傲雪便明白了,喻泽乾根本不是变心,是从未喜欢过她。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喻泽乾之所以在登基之前没有撕破脸,无非是图谋她领兵打仗的能力和顾及先皇而已。那一碗碗记忆里甘之如饴的避子汤瞬间变为了穿肠毒药——原来他从未想让自己怀上他的孩子。
一晃三年过去,她因为当年夺嫡之战时的新伤旧疾日渐形容枯槁,他却成了百姓们交口称赞的好皇帝。如今本该青史留名的女将凌傲雪竟要被这一句轻飘飘的无所出抹去一切功绩,真是悲哀至极。
“你来就是想告诉本宫这些?”凌傲雪眼眸低垂着,露出一副漠不关心地表情。
宋淼淼发现自己所说的话并未收获想象中的回应,不由得怒火中烧:“姐姐病中还这么傲气,一点不像个弱女子,怪不得皇上不喜欢你。”
凌傲雪顿时觉得有些可笑,若她真是个弱女子,这天下皇权落于谁手还未可知。
她抬眼看了看宋淼淼,确实一身稚气、娇憨可爱,怪不得嫁入宫中不久便能协理六宫,甚至成为新后之选。
反观自己在军营之中如男子般摸爬滚打数年,皮肤不如寻常女子细致,眉眼也更英气些,怪不得六七年的光景过去都丝毫未曾撼动喻泽乾的心。
“淑妃,不,应该叫你皇后娘娘吧。”凌傲雪边说边从床头的小匣子中翻找出了个白瓷瓶,取出一颗药丸咽下,“你真以为皇上立新后是多喜欢你吗?”
“哦?”宋淼淼怒极反笑道,“这宫中人人都知道皇上对我宠爱有加,不是喜欢还那能是什么?”
还真是和自己当年一样天真啊,凌傲雪心想。
“你心心念念的皇上当年对我也是这么好,可结果呢?”她淡淡看着连件值钱物件都快找不出的房间,喻泽乾除了后位的虚名,当真是什么都不曾给过,相比之下,他对宋淼淼应该还是有一点情谊在的。
“皇上根本不喜欢你,他当年对你好只是为了你的......”宋淼淼站起身大声喊道,可说到一半便颓然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凌傲寒低咳了几声,接上话茬:“为了我的兵权对吧。”
可宋淼淼是三朝老臣最宠爱的嫡孙女,皇上对她好同样可能是有所图谋,只是之前除去凌傲寒,从未有人敢当面点破。
到底是七年的夫妻,不爱之后凌傲寒反倒看清了自己丈夫的本性,他不过是个处心积虑的凉薄之人。可惜她看清的太晚,已经被折了羽翼困于宫闱之中,再无逃脱的机会。
骤然想通的宋淼淼瘫坐在那许久,才缓缓开口:“不,皇上还是喜欢我的。只要我谨慎些,对,只要我谨慎些,祖上从未一朝废后两次,皇上他不会......”
“是吗?”凌傲寒轻声问了句,接着便开始撕心裂肺地咳,血从她的嘴角滴落到胸前,绽开一朵朵妖艳的红花。
宋淼淼到底是年轻,看到这一幕直接慌了神,尖叫道:“你怎么了!”
“那如果你来见我之后我便死了,皇上会不会觉得你利欲熏心谋杀皇后,若是你诞下了皇子,他会不会让你这个位高权重的生母活下去?”凌傲寒擦了擦嘴角的血,许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她的声音竟比刚才平稳了些。
“你!快来人,传太医!”宋淼淼冲守在门口的丫鬟太监吼道,坤宁宫中顿时乱作一团。
“你有什么怨气不去冲皇上撒,冲我来算什么本事?”宋淼淼的叫得越来越凄厉。
但凌傲寒此刻已经听不见这些话了,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二十七年来的过往如同画卷般在她面前一一闪过。
她自幼丧母,六岁习武,十五岁随父出征。十八岁父亲身死战场,她临危受命带兵与北疆大战三月,带着敌军将领的头颅进京向先皇请罪,好在先皇仁慈未曾怪罪,反倒力排众议将她封为了洵国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将。
可她却辜负了先皇的期待,即便用兵如神也未能早些看透喻泽乾的本性,他那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根本不配为一国之君。
宫中女医断言她心肺受损加之思虑过重,活不过这个春天,近日来本就郁郁寡欢的她派人买来毒药,想年关之后便自我了断,恰巧这个当口宋淼淼撞了上来。
喻泽乾虽不爱凌傲寒,却从未主动下旨克扣过她的份例,坤宁宫如今如此破败,多是执掌凤印的宋淼淼所为。三年苦寒,即使凌傲雪本就性子淡漠不喜身外之物,也不得不恨。
于是她便将计就计,死都不愿他们二人好过。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喻泽乾那般思虑深重的人,定然会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如果凌傲寒此刻有力气回答宋淼淼问出的话,她定会说:“我当然想过杀他,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亲手把他送上皇位,此时再杀了他,岂不是有负于天下人,有负于先皇嘱托。”
喻泽乾,我发誓,若来世你不是皇帝,我必亲手将你斩于剑下。
凌傲雪这般迷迷糊糊地想着,缓缓阖上了双眼。
嘉昌四年,正月初一,皇后凌氏驾崩,自此淑妃一病不起。
嘉昌六年,丞相宋彦因贪赃受贿被斩,淑妃被打入冷宫。
嘉昌三十二年,皇帝驾崩,与皇后凌氏合葬于西山皇陵,享年五十八岁。
“醒了!将军醒了!”嘈杂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凌傲寒微微睁眼,眼前不是旧日破败的坤宁宫,也不是想象中阴森可怖的地府,而是她早已记不清是何模样的将军府。
胸口撕裂般的剧痛阵阵传来,让她不得不清醒地审视现下的处境。
秋儿跪在床边呜呜地哭着:“将军,您可算醒了,我还以为要见不到您了。”
凌傲寒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眼前的场景与她记忆中二十岁那年身受重伤时如出一辙,莫非之前那些苦难只是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