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带》历遍春山

2、第2章：燕燕于飞

　　晚饭定在了云舒那位同学强烈推荐的情侣餐厅，气氛极佳，舒缓缠绵的小提琴伴奏和朦胧温暖的烛光里衣着光鲜相对而坐的男女，即便不是情人，也总能擦出点暧昧的火花。
　　云舒为了这顿晚餐，大概是做足了功课。
　　他果真穿了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暗红、藏蓝、浓黄交杂的条纹领带和白色口袋巾稀释掉了由于过于考究而产生的商务感，显得轻松闲适，正适合他这个年纪。
　　坐在他对面沉默着一言不发的祁梁玉明显随意得多，她黑色的长大衣搭在椅背上，看着应该是已经穿过一段时间，身上单调又刻板的细条纹浅蓝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分明就是工作时的制服。
　　她没化妆，脸色显得黯淡又阴沉，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眉头深蹙。
　　看得出来，她很不自在。
　　“好不好吃？”
　　云舒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在酒精的刺激下脸颊泛红。
　　他眼睛很大，亮晶晶地看向祁梁玉，问得满是期待又小心翼翼：
　　“听说这里是全B城最正宗的法餐，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不错。”
　　“那太好了，你喜欢就好。”
　　“……”
　　“酒呢？你觉得好不好喝？虽然我不太懂，但是听说很贵。”
　　“还好。”
　　“哈哈，那就好……那，那你还想吃什么吗？”
　　“不用。”
　　“嗯，那……那好吧。”
　　云舒勉强地笑了笑，眼里却闪过一丝落寞。
　　他放下酒杯再次拿起刀叉，原本美味的鹅肝送进嘴巴里也没了味道。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他们就这样各自吃着自己盘子里的食物，听着自己的咀嚼声，好像对面根本没有人，吃饭的只有他们自己一样。
　　这样的情状和周围一桌又一桌秋波暗送谈笑风生的客人们摆在一起，简直格格不入到可笑的程度。
　　可今晚的尴尬远不止于此，离他们不远的一位客人餐饮过半时忽然站起身来，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大捧玫瑰花和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郑重又深情的朝着他对面的女人单膝跪了下来。
　　大概有些紧张？也可能是太过激动，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努力了几次才终于说出口。
　　“露露，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是俗套到极点的求婚场面，在这样一个著名的情人餐厅，大概每周都要发生个几次。
　　那位正在演奏的小提琴手熟练地走到他们身边拉起第八号小提琴协奏曲，周围的客人们也都停下交谈，向他们投去祝福的目光。
　　优美又缠绵的音乐、客人们善意的热情，再加上爱人深情的表白让那个幸福的女人瞬间热泪盈眶。
　　她捂着嘴拼命的点头，单膝跪地的男人也喜极而泣，颤抖着牵起她的手，把戒指套上了她的无名指。
　　四下都响起了掌声，这对将要成为夫妇的男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云舒也在鼓掌，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甚至被此刻的气氛感染，眼眶泛红。
　　“那个男人肯定很爱他的女朋友。”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一直没有抬头的祁梁玉捏着餐刀的手轻轻一顿。
　　“梁玉，其实我……”
　　“别这么叫我。”祁梁玉并不看他，也没有看向场中拥吻的男女，只是低头切着牛排，“叫我祁姨。”
　　“我不可能这么叫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云舒捏紧了叉子，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把你当成长辈来看待……”
　　“云舒。”祁梁玉慢慢的吃着她的牛排，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红酒，“我养你八年，你叫我一声齐姨难道不是应该的。”
　　云舒喉头一哽，一时说不出话。
　　“有件事，我本来打算之后再说。”
　　祁梁玉停止了进餐，端起酒杯把其中鲜红的液体一饮而尽，而后用餐巾沾了沾嘴角，
　　“我答应台襛会把你养大成人，原本是应该照顾你到十八岁。但所里这两天正在计划安排我去德国进修，我恐怕非去不可。”
　　“什么？”
　　“我想这也不算太糟，到你成年不过还剩四个月，我相信你可以照顾好自己。我已经准备了足够的钱用于你的日常生活开销，另外台襛的遗产也都在你的账户里，到你成年之后自然会解冻。我离开之后，谢文也会关照你，不管你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找他，他会尽全力帮你。”
　　云舒的脸色惨白，求婚的客人正在向周围给予祝福的客人们表达感谢，四周嘈杂一片，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就连祁梁玉的话也变得模糊，强烈的耳鸣让他头晕，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刺激着他的肠胃，他想要呕吐。
　　“你不要我了？”
　　他努力地想要理清混乱的思路，但最后却只能把祁梁玉的话归结成这么简单的几个字。
　　“你从来也不是我的，我只是你的临时监护人，没有要与不要之说。”
　　祁梁玉像是看不见他苍白的脸色，话说得很平静，
　　“云舒，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我自认并不是一个好的监护人，对你一直是苛责多于鼓励，我的脾气不算好，常对你发脾气，对此我很抱歉。”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说实话，看着你成长为今天的样子，我非常欣慰。你很优秀，我想你爸爸也会为你感到骄傲。尽管我做得并不如何好，但也至少没有辜负他对我的信任，没有让你走上歪路。这样我多少也会感到安心，所以，还要谢谢你。”
　　“你不要我了！”
　　云舒已经没了听她把话说完的耐心，他慢慢站起身，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疑问变成了肯定，语气也变得激烈。
　　祁梁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云舒？”
　　“我今天，想跟你表白的。”
　　云舒垂下眼睛看着她，惨白的一张脸上露出苦笑。
　　祁梁玉心中大震，眉头皱得更紧。
　　明明还是个孩子，还有四个月才成年。尽管看起来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模样，但是眉宇之间仍旧稚气未退。
　　分明是个什么都当不了真的年纪，可是他这么无奈又难过地笑起来，却惨烈地让人揪心。
　　因为那表情看上去，实在太像多年前的某个人。
　　“其实你根本就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可你一直都没有把它放在眼里，或者说，你根本就是讨厌我……
　　你不许我叫你的名字，宁可我喊你‘喂’，不愿意跟我一起吃饭，宁可在公司凑合……”
　　他慢慢的走到祁梁玉身边，悲哀又愤怒的看着她。
　　“我也知道为什么，因为我长着跟我爸爸那么相似的一张脸，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是他欺骗你的铁证。”
　　“你不相信我，你觉得我也会是个骗子，是个混蛋……看到我，你就会想起我爸，想起他是怎么耍的你团团转，想起他是怎么把你的真心踩在脚底下，想起他是怎么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甚至还把我都塞给你照顾……”
　　“别说了。”
　　祁梁玉逃避似地偏开了头，她不敢直视云舒的眼睛，那双眼睛，深的吓人，和她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
　　像是看出了她的逃避，云舒伸手扳住了她的肩膀，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可是，这不公平……祁梁玉，我不是台襛，你看清楚了！就算我们长得再像，我也不是他！”
　　他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就连刚刚成为未婚夫妇的两位都转过头来看向了这里。
　　祁梁玉觉得万分尴尬，云舒却全然意识不到周围发生的一切。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祁梁玉，用一种卑微的语气祈求着她：
　　“看看我好吗？我是云舒，是你养大的云舒！我不会骗你，不会背叛你，也不会离开你！”
　　“所以也求求你……别抛下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