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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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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铁站的时候,小文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是大文——她的哥哥,他在今天参军入伍。照片里的向大文穿着崭新的迷彩(坚硬和生疏的绿),裤腿扎得又紧又细,没有军衔也没有腰带,因此显得有些滑稽。男孩子有很多的不舍,但在妈妈和妹妹的悲伤的包围下,男人莫名的尊严让他不得不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一张又一张的合影让他感到难过和尴尬,他急着跟接兵干部进站,好让离家的忧愁减淡一点。在这时,小文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和哥哥合影,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只抓拍到了他的侧影,还很模糊。
“哥哥!”她大声喊。
大文透过玻璃窗向家人挥手再见,他背过身去,高大的身影有些无措,小文看见他的手顺着脖子摩挲着,她知道哥哥一定哭了,这是他哭泣时的隐藏标志动作。
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对哥哥是如此的了解,二十年的共同成长,让他们成为彼此的“读心专家”。她也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想念他,家里少了一个人,缺失感竟然这么重,尤其是在餐桌上,每一个人都怅然若失,妈妈的米饭煮得多了,剩下的正好是大文的份量。
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照片,放大了看,还看见大文身后站着他的接兵干部,肩上扛着两颗星星,她那时什么都还不懂,还在想:什么时候大文能上这种军衔。
然而没有机会了。
入伍的第四年,大文因为军事素质特别过硬被派往苏丹执行维和任务,负责地区的警戒巡逻。在任务将要结束回国的前一个月,一颗自杀式炸弹把他炸得血肉模糊。中国人说落叶归根,哥哥究竟有没有完完整整地归根,小文不知道。
大文回家的时候,身上盖着国旗。她的哥哥,被永远留在了非洲大地。
接大文回家那个晚上,她很懂事地克制住了悲伤,机场风大得离谱,盖着国旗的骨灰盒也是坚硬而冰凉,一双白手套将大文交给妈妈,爸爸妈妈哭得接不住,小文伸出了手,一米八多的男人,最后只剩下半盒灰尘,她抱着大文在寒风中哭泣,就好像小时候大文抱着她看电视一样。
葬礼期间,一个高个子男人找到小文,他交给她一个漂亮的小盒子,再一看,那个小盒子不过是装护肤品的礼盒,做的精致了些,所以不像是包装盒。
两人相对站着,竟半天没有说话。
终于,男人开口道:“这些是大文的遗物,当时他放在我这里,现在还给你们。”
“谢谢。”小文抱着那个盒子,她现在拿到任何东西都习惯搂在怀里。
男人叹气,“大文是我接的,我很骄傲,他是个好兵。”
小文想起了那张照片上的军官,那年他才挂着一杠两星的军衔,现在多了一颗星星。“我见过你,你在高铁站接的我哥哥。”
“后来在新兵连,我还是他排长,他住在我的上铺。我们是兄弟。”他快速捏了下鼻子,眼圈发红,“你节哀,我先走了。”
“好的,谢谢。也谢谢你在部队照顾我哥哥。”
小文抱着那个盒子,靠着墙。幽僻的走廊,一个人也没有,在黑暗里,她开始想念大文,没有眼泪的那种想念,是胃连着肺一起隐隐作痛。那么大个人,说没就没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好多照片——有她的,有爸爸妈妈的,还有在新兵连互通的信,通通塞在这个盒子里。压在最底下的那张,是一个男孩子的红底证件照,剑眉星目,肩上挂着两颗星星,是他的排长。
张爱玲曾送给胡兰成一张照片,背后写着:见了他,她便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小文把照片翻过来,没有从尘埃里开出的花儿,它只写着一个日期:2016.09。
回到主厅,好多好多的人在哭,那些人穿着皱皱巴巴的士兵常服——因为常年穿作训服,常服被压在黑包最低层,拿出来用牙缸杯装烫水熨一熨,凑凑合合穿上了,但是帽子一定戴的很正,国徽也是亮晶晶,他们都是大文在非洲的生死兄弟。
人们瞻仰完遗容,轮流与烈士家属握手,小文与一个个战士握手,与一个个领导握手,彼此红着眼眶,沉重地点一点头,或是四只手紧紧攥着,说上一句“节哀顺变”。在泪眼朦胧之中,穿过一圈圈色散的光晕,小文看见排长转身离开,垂着脑袋,飘飘荡荡。小文觉得他像是没有灵魂。
后来的那些日子流水似的过,小文把工作辞掉,在家陪着父母,她也会在网上发一些自己写的歌,或者给公众号写些文章,以此赚点零花钱。家里少了些笑声,但还好生活逐渐归于平静。窗前的那棵老梧桐树长高了,枝叶伸进窗子里来,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油绿的叶子滑进屋里,滴答滴答,显得夜晚格外静。
第二年春天清明节,家里人去给大文扫墓。杏花开的很美,淡粉的花,嫩黄的叶子,杏花微雨,原来是这么凄凉。
哥哥的墓有人提前来过,墓两旁的小松树枝上挂了彩带,还有水黄肃穆的菊花簇拥着黑白照片,纸钱的灰烬软塌塌地堆在一起,妈妈说:“这下子,你哥哥不愁没钱花了。”
爸爸说,这是大文他战友来扫的墓吧。
小文眼尖,她从一株美丽的□□中拣出一张卡片,白色的硬卡片上写着潦草几笔:2020.04.。她悄悄把它收进牛仔裤口袋里。
打扫、上香、磕头、烧纸,一家人默默地做这些事,在抽泣声中默默地离开。妈妈弯着腰,“大文,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明年过年再来看你哦。”说着说着,笑意疏朗的眼睛里掉出大颗的泪。
小文坐在汽车后排,她掏出口袋里已经被得软软乎乎的卡片,那个字迹——飘逸、硬朗、一撇一捺,杀伐果决,她想起哥哥遗物中那张照片后面的字迹,撇会拉很长的尾巴,捺写的非常用力,他习惯在结笔时点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小黑点停顿一下,还会往上挑一笔,如果没有错......
她回到家,找到去年参加葬礼人员名册,目光顺着食指一列一列地往下滑动,滑啊滑啊,像整个人快要滑入深海似的,她没有来由的紧张,马上到了——马上到了——马上到了——马上到了——到了!她停在了“赵哲宇”三个字下,在打印的黑体字下,“赵哲宇”的签名后面,一个小小的、向上微挑地黑点静静地滑进她的眼。
“找到了。”她心想。
赵哲宇,你是谁呢?
八月建军节,小文一家被哥哥的连队邀请参加八一军民共建晚会。这次接待他们的是连长,他的肩上有三颗星星。
部队有专门的猛士车到高铁站接他们,进了团门,来到连队,周遭布置得像过年一样喜气洋洋。大家陪着小文一家参观连队,看了兵器室、俱乐部、还有学习室,最后来到哥哥住过的宿舍。
他的床没有人睡,空着一个铺位。哥哥的班长说:“大文同志虽然离开了,但是我们这里永远有他一张床,他回来了不至于没有落脚的地方。”这时已经有战士开始抹眼泪,擤鼻子的时候悄悄的,偷偷躲到门外去了。
在这个地方,不能提起大文,一提起他,又会是一群人抱在一起哭。
有人打破了寂静。
“赵参好。”“赵参。”“赵参。”
战士们为“赵参”让出一条路,赵哲宇走进宿舍。
起初,小文并没有认出他,他穿着荒漠迷彩,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反正和去年参加葬礼时的他完全不一样,精神好了很多,人看起来也很利索。他先是和连长点头一笑,接着又和爸爸妈妈握手,到小文时,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了一句:“又见面啦,妹妹。”小文感觉他的笑容里多少有些含意。
赵参和连长带着小文一家参观营区,火炮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久未曾装填弹药的寂寞炮筒朝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几个小战士匆匆赶路,斜跨着一个迷彩作业包,看见小文一行人,他们敬了一个军礼,赵哲宇敬完礼习惯性地扶了扶帽檐,垂下眼帘,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的小孩。
赵哲宇躲闪着小文的目光,取下帽子又重新扣上。小文看见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圆形戒指,没有任何花饰,仅仅只是一个圆。
“赵参谋。”小文叫他。
“啊到。”
“那个,嗯......有张照片,在那个盒子里。”
“嗯?”他俯身倾耳。
“就是你给我的盒子,我哥哥的盒子!”她说,“里面落了一张你的照片,如果你还要的话,我就......”
“啊那个啊,没有关系,你扔了都行。”他说道,“一张没用的证件照而已。”
“你记得啊......”
赵哲宇愣了一下,无意识地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当时下连队,给他留作纪念的。”
小文低头笑,“你们真的是好兄弟。”
“那年冬天下大雪,我查你哥夜哨,起来一看,那家伙不仅给我睡着了,还靠着楼梯扶手,坐在凯夫拉上睡的,口水都流到衣领了。我把他叫起来猛练了一顿,差点打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就搬来我上铺住,当我小弟,我是他大哥。”
“我还从来没见过我哥认谁做大哥的呢,你是第一个哦。”小文说,“我哥哥性格好,人很仗义,对我也好。就是,唉,也算是我们一家的一个遗憾吧,没等到我哥哥结婚娶媳妇那天,他就走了。”
“你哥哥,对于部队,是一个好兵,对于我,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说,“到礼堂了。”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四组词高高悬在大门口,五星下,连长推开大门,好多好多战士正在排练。
脸上涂满油彩的男兵,唱着令人澎湃的军歌,他们在唱:这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鸽哨声伴着起床号音,但是这世界并不安宁,和平年代也有激荡的风云......台上猩红的幕布打开,女兵穿着火红的衣裳,打着腰鼓的鼓点上来了,咚咚!咚咚!她们尽情地笑着,洁白的牙,黑亮的头发,舞起来的时候那火红像一群美丽的野鸟,挥动着飘逸有力的翅膀,推着那火焰一直烧到了台下,烧得人们的眼睛离不开那火。讲相声的小战士摇头晃脑,拂着长褂也跟着打起节拍来,手里的快板一下一下碰撞在一起,撞出了一个个逗乐的包袱。这就是军营,这就是大文的青春。
大家穿过人群来到后台,部队的装潢简单,设备也都是橄榄绿色、迷彩花纹。赵哲宇拍拍一套调音设备和野战音响,对小文说:“当时只要有演出,就都是你哥哥在后台操作。”
小文抚摸着那套设备,“真的?我哥哥会这个?”
“你哥哥是我们团的文艺骨干。听你哥说,你平时也接写词儿的活?”他眯眼笑着,好像一只大橘猫。
她点头道:“我跟我哥哥都挺有音乐细胞的。”
他五个手指尖在音响上敲打着,“你哥哥还写歌送人。他也送过我,挺好听的。”
连长叫赵哲宇过去,笑骂他作为大文的新兵排长也不多陪陪他的父母,光和人家妹妹说话,爸爸妈妈往小文处望着笑。
小文在一旁自看自的,偶尔往赵哲宇处望去,和爸爸妈妈说话的他一刻不停地转着他的那枚戒指,一圈,两圈,三圈......他在紧张,紧张什么呢?小文的思路顺着公路往前走,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处,她知道要往右转,可她停在那儿,她拒绝右转。戒指一圈两圈地转着,女兵的腰鼓鼓点一下、一下,她的心跳也一下、一下,男兵的声音起来了,他们又在唱着:准备好了吗士兵兄弟们,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放心吧祖国,放心吧亲人,为了胜利我要勇敢前进!
赵哲宇哭了。
小文赶紧走过去。
赵哲宇在哭着说,他和大文同时报名维和,可最后只录取了大文一个,明明是自己先递交的申请,明明是自己先问的大文要不要一直报名,可最后只走了大文一个,那一批战友只有大文走了。他在哭,小文不知道之前父母和赵哲宇说了什么,赵哲宇的情绪反应很大,他要向爸爸妈妈下跪,他说,该死在非洲的人应该是他,他不该叫上大文一起报名。
他哭得泪如泉涌,小文觉得他这种哭法是葬礼那天才该有的哭法,可他在那天太平静了不是吗?那天的赵哲宇仅仅只是红了眼眶。小文想,他不会是一直忍到了现在吧?
八一晚会忽然变得索然无味,赵哲宇先离开了,直到他们离团,小文也没能再见到他。
回家以后,小文开始出去找工作,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录音棚的工作。她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等公交的时候脚也打着轻快的节拍。她胖了一点,脸颊也红扑扑的,显得并不土气,反而很有气色。爸爸妈妈也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生活,人也快活了起来。但家里不能提起大文,亲人的离去是永恒的伤痛,表面的欢乐只不过是被修正带盖住的错误答案罢了。
在这一年,小文几乎快把赵哲宇忘了,第二年春天去扫墓时,她又看见了一株嫩黄的菊花,一张白色小卡片藏匿其中,和去年一模一样。小文一时有些混乱,好像进入了土拨鼠之日。
这次照片里写着:2021.04。又有一个停顿上挑的小黑点尾随其后。
墓园周边小摊叫卖着彩带和鞭炮,还有纸做的各式各样的别墅、汽车,寄予思念的东西,做的很精致,颜色也很夸张。还有一盆盆菊花,白色的、黄色的。
今年大文墓前的那几株菊花,可都是□□呢。
□□,是什么意思呢?
她随手搜索了一下。□□——淡淡的爱。
淡淡的?她很惊讶自己下意识的惊叹,竟惊叹的是“淡淡的”。她心里的那辆车,忽然就右转弯了。
回家以后,她把盒子里的照片一股脑倒出来,在最底层的照片下面,掉出一个圆圆的戒指,咕噜咕噜,滚到了床下。她钻进床底,捡起那枚戒指,圆形的钢戒,硬朗、简单,闪烁着明亮的光,她把它套进自己的无名指,向着窗外,正对上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戒指戴在她的手上大了好多,如果戴在大文的手上,应该正正合适吧。她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