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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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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江是谁?”
“她是...日下卑微的埃土,也是云间闪耀的星辰。”
牧江坚定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她早已料到如此结果。只要命运能留给她一线生机,她就会勇于接受宿命给予的考验。黜落凡间便黜落凡间,她相信自己,定能在凡间有所得,不须仰赖他人。
她没有半点屈服,只是精神的过度疲倦还是让牧江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
她看见方才右侧的年轻仙君努力想要向她的方向冲,却被几位披坚执锐的士兵拦住,无法逾越人墙。
她感到有人粗暴地接下捆仙台上的锁链,用锁链在地上拖着她穿行。
浑身无论有无锁链的地方都升起剧烈的疼痛,让她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密集。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迷糊间自己似乎被扔进了一个潮湿昏暗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与刚才一样的是自己依然被绑在木柱上。牧江想趁行刑前多休息半刻,毕竟不知黜落后会面对什么。
半睡半醒间,她听到了监牢门锁打开的声音。
“哎,你这小身板挂在上面三天,我都担心你被风干成肉片了。”
牧江抬头一看,正是今日右侧的年轻仙君。
年轻人一边悄悄打量牧江的伤势,一边嘴上不着调:“今日宣判已下,不久后就要行刑,趁现在尚有时机,你多看看我,凡间可就看不到我这么俊美的翩翩佳公子了啊。”
牧江努力回想原身的记忆,还是没有想起这个人。不过却本能地对他充满了熟悉和信任感,她知道与眼前人认识了许久。
怕牵动胸前的伤口,牧江只轻轻地笑:“我都这样了,你还在开我的玩笑。”
年轻人挑眉:“那当然了,时间这么短暂,总不能愁眉苦脸的吧。”
他嘴里絮絮叨叨,手上动作却不停。他绕到牧江身后,小心地为她清理被捆绑的伤口。即使牧江被他的话分散了注意,也还是感到一阵剧痛,让人冷汗淋漓。
“我贿赂了门守才偷偷进来,可是这锁链却是不能为你拆下,只能勉强给你缓解些疼痛。你得忍一忍了。”
牧江痛得的意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只凭本能胡乱地点头。
过了好一会,伤口简单处理完毕。男人开始为她疗伤。他细心扶她坐起,在她身后运气。牧江感到浑身泛起温热的暖意,伤处好像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略微发烫,又很舒适。紧绷过后,太过放松的神经让她放松了警惕,昏昏欲睡间,她不觉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疗伤的手略顿了顿,背后旋即又传来一声洒脱的轻笑:“看来是在捆仙台上捆傻了啊,连我的名字都忘了。”
“隐岳。我的名字叫隐岳。按照凡人的说法,是你的青梅竹马。”
牧江刚想揶揄他几句,隐岳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正经起来:“我本想和你姐姐一起过来,但门守说不方便太多人,我就安排她过会过来了。你姐姐总是很惦念你的。”
牧江点点头以表了解。虽然身心俱疲,又受重伤,但也看得出隐岳风尘仆仆,在强撑着疲惫逗她笑,希望她能开心一点。牧江也不希望他太辛苦,于是随口支了个借口,赶他去休息。况且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梳理一下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事。
牧江闭上眼睛。
“牧江”的罪名,是在亲人和生人之间做选择时,选择了保护自己的亲人。那如果是她呢?如果身处两难的是她,她又会作何选择?
随着思考,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海。
她梦见了从前的人生。明明做书记员的日子只是不久之前,现在再回想起却恍如隔世。那时,她追随着已故父亲的脚步,怀揣着羞涩到难以言明的远大抱负,十年寒窗,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想要的工作。当她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一展抱负的时候,现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当重山压下时,每一个人都会碎成齑粉。
牧江初出茅庐,年轻气盛,只因为看不惯上司八面玲珑的作风,抢白了几句,就落得被排挤的下场。堆积如山的卷宗、毫无营养的工作,日复一日压在牧江头上,让她喘不过气。她无力地看着自己离审判的坐席越来越远,只能无奈地与实现抱负的梦想逐渐阔别。但是牧江对自己下定决心,无论身在哪个位置,无论做什么工作,她会坚守她内心的天平。这无关美德,这是她的初心。
即使她人微言轻,总是心有不甘。
难以还无辜之人一个清白,也难以将有罪之人绳之以法。
场景一变,又变成了刚才血迹斑斑的捆仙台。
抬头看,她正在罪人的席位上,被牢牢捆绑着,接受着别人的审判。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牧江想要保护亲人,做出不得已而为之的牺牲,有什么错?
她的罪是什么罪,是欲加之罪,还是罪证确凿?
她又是谁,是束手束脚的凡人,还是戴罪的天骄帝女?
牧江冷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恍惚中似乎有谁站在自己面前。
牧江睁开眼,看到一只毛绒绒的雪团子在自己脚边拱来拱去。
她因恐惧而激烈的心跳平复了些,想伸出手摸摸这只意外来客,却因锁链束缚,难以弯下腰。
耳边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江江,你醒了?”
印象中除了陈意,还没有谁这样叫过自己。牧江疑惑地望过去,竟看到一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孔。
“别怕,你的情况隐岳已和我说了,捆仙台令受刑者暂时失忆的情况从前也是有的,过段时间想必就能.....”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伤感,停住了接下去的话。
牧江知道她本欲说的话,想安慰她,却不知从何开口,只好作罢。
她没有“过段时间”,也没有以后了。
女子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来了这么久,我都忘了说正事。我叫牧茵,是你的姐姐,平时专管凡间走失的黄耳和狸奴等琐事。我还有位弟弟,也就是你的兄长,叫牧甘。方才坐在审判位的就是鸿钧天尊,我们的父亲。”
牧江略略点头。想起在人群中也曾见到一位与自己长相颇为相似的男性,估计就是那位牧甘了。
思考半晌,牧江开口:“姐姐,哥哥与父亲......”
牧茵犹豫一会,叹了口气。
白兔跳回到牧茵手旁,乖顺地蹭蹭她的手臂。
“父亲作为鸿钧仙尊,每日要事缠身。出了上次的事情后,甘与父亲....现在有很多凡间的事情需要处理,更是不得片刻空闲,可能难以抽空见你。”
牧茵顿了顿:“我也曾与父亲谈过你的事情,只是不知为何,父亲一反常态,不愿意就此事多谈,想来他一定有他的谋划......”
牧江听到这里,垂下了眼睛。哪怕她将一去不回,父兄也不想见她一面。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难过与失落,对于被父兄放弃的痛楚,以及不甘。太多复杂的情绪化作利刃,在她心上来回磨挫。
牧江不得不承认,从小便失去父亲的自己,其实在心中对父亲的关爱抱有莫大的期望。可是“牧江”的父亲不知为何,在此即将分别的时刻,却没有给予她哪怕半点的关怀。
当痛苦燃尽,余下的只有冰冷的绝望。
“父亲与兄长定然视我为耻,不愿再见我了吧。”
见妹妹如此,牧茵有些慌了神。
她想安慰妹妹,却觉得任何语言都那么苍白。其实她也不明白,父亲为何冷漠至此。内心里,她对父亲也是有些怨的,只是不能这样宽慰妹妹。
“不是这样的,父亲从小最为重视你,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你且放心,即便去了凡间,我与隐岳一定会帮助你的。”
牧江安抚地朝牧茵笑了笑,藏在袖子下的手却不自觉越捏越紧。
不觉间,日头逐渐西斜。
酉时,黄昏时分,乃行刑时刻。
残阳如烈火般炙烤着天边的云,由远而近。云城本就坐落在云间,是一座“天上城”。今日的残阳格外烈,几乎要把整座云城燃烧殆尽。
清虚真君,也即那日与隐岳对辩的真君,持楼月鉴,主行刑。由高台面对楼月鉴一跃而下,是被贬者去往人间的唯一通路。
他用目光督促牧江走上高台,不发一言,却威不可拒。
牧江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台下众人。他们衣着各异,神情各异。原身是鸿钧天尊之女,想必身份不凡。而此时一朝落难,难免要上演亲者痛仇者快的戏码。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牧茵,似乎在偷偷抹着眼泪;隐岳站在牧茵旁边,焦急的目光注视着她,也在不时小声和牧茵说着什么,也许是在宽慰她;人群的最边缘还有一个银甲将军模样的身影一闪而过,不过由于太远,看不清其面容。
父亲没有来。
牧江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尖流逝的速度。涌动的气流将她包裹起来,她的内心犹如黎明前的风暴,翻涌不息。
究竟为什么牧江要承受这些?
保护自己的亲人和大家,究竟何错之有?
他们说苍生何辜,可是牧江何辜?
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不甚清晰的预感。之所以来到这里,绝不仅仅是为寻求来到的原因,更是来寻找一个全新的开端。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在现世里无法存在的开端。
因此,她绝不会在此结束。
她已经准备好迎接命运的全部考验。
全无畏葸,只有跃跃欲试。
她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清虚收起手中的楼月鉴。
夕阳已完全沉没入远幕,暗夜即将笼罩云城和大地。
他疲惫地走向已有些露出清影的月亮,仅留给原地的众人背影。
书房内。
鸿钧仙尊将茶杯递给清虚。二人相对无言。
窗外月色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