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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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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一至,白天就越来越短,黑夜的早早来临总会给这渐寒的天气又增了一抹肃清之色。
夜鸦的寒栗叫声向来就是丁宁不愿听的,因此他便总会在园里的树上系些飘带,随风而起,那些鸟便不会在枝上停留。
挂好飘带,刚从木梯上下来的丁宁还没站稳,便看见一个黄衣少年朝他跑来。
“宁官人!”
还没回过神,就叫那少年扑了个满怀,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少年抄手,步形一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丁宁抱稳。
丁宁这才看清来人。
“红棉,你这疯疯癫癫的性子几时能改啊……”他不禁轻声责骂。
名唤红棉的少年只是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宁官人,好久不见想死你啦!”
丁宁瞧见他的笑容,怒气也散了干净。
红棉是洗衣房的小工,长相清秀,又聪明伶俐,丁宁初见他就喜欢得紧,遂将他调了职,让他负责搬运衣物杂件,这样便可常常见着他。
丁宁提开衣摆,在一旁木几边侧坐下,收拾着书卷和茶杯,他一边收拾一边问:“怎么,这次又是想求我什么?”
“红棉什么想法都逃不出宁官人的法眼……”红棉哈哈一声,便蹲下道:“过几日是国祭,对吧?”
丁宁抬起眼瞧着他,微笑:“你是看上祭典上的什么新鲜玩物了?”
面前人刚听得这话,便双目圆瞪,接着咧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诶哟什么都给你猜透了……”
“说吧,是想要什么?”丁宁接着问。
红棉大喜:“宁官人,这样的祭典都会放炮仗的吧?”
丁宁思索了会儿:“嗯,自然有……”
“那就麻烦宁官人带几个麻茎匣子给我!”红棉笑说。
丁宁失笑:“你要那做什么?”
“宁官人,你可不知道,我听说宫里买来的炮仗的火匣子做工特别好,但是宫里用一次就丢,多浪费啊!再过一两月不是就要过年了吗……我想往家里捎几个,好让弟弟们玩个过瘾……”
丁宁看着面前这招人怜爱的少年眼睛中的温情,欣然答应:“没问题,祭典结束了我捡几个予你便是。”
“宁官人你真是大好人!”红棉欢呼一声又抱紧了丁宁。
丁宁挣脱不赢,只得无奈笑笑,不过,如这孩子一般天真欢乐,倒真是觉得胸中什么郁结都一扫而光……这也是丁宁喜欢见他的原因。
大胤国祭,正是一国天子与普天百姓同庆同乐的日子。
宫殿里张灯结彩,金绸红布将华丽的大殿装饰得犹如仙境。还在准备的舞女甩着水袖,嫣红姹紫,青纱曼舞,个个都好似灵女仙子误堕人间。桌上摆着各式汤菜点心,茶香和酒香混在一起,仿佛直要飞到九霄云外去,让天帝闻见。刚刚落座的大臣宾客们笑谈着,并不觉得此等奢华有什么,这所有的一切,本就是为天子准备的,就算让天帝瞧见也没什么不妥。
“皇上驾到——!”
一声传令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
所有宾客都看向大殿门口,等着最为尊贵的人的来临。
当黑紫的皇族之色在殿门前出现时,所有人都跪坐在榻上,将头埋下,并齐声高喊:“吾皇万岁——”
景天走进殿来,在主椅上落座,丁宁随在他身后,站立一旁。
皇上的到来,便喻示着盛典的开始。
其实每次的典礼都是大同小异,不论是皇帝的寿辰还是太后的寿辰或者皇族的婚礼,都是敬酒品菜,观舞吟歌,丁宁进宫多年,这些早已看得索然无趣,他唯一喜欢期待的,只是每次压轴的大戏。
而且,他特别喜欢国祭上的戏,其他庆典上多演的是些伤春悲秋写意风流的才子佳人鬼怪仙魔,而国祭上都是演的历代君王的功勋伟业,丁宁觉得这些荡气回肠的历史故事才够精彩。
但是听说今天上演的是一出叫作《破红颜》的新戏,具体讲的什么,丁宁全然不知,只觉这名字有趣,便一直待着最后的压轴,这样充满着兴致,倒觉得往常无味的歌舞有了那么些个意思。
“你找张椅子来坐下吧。”
丁宁楞了一下,发现皇上正看着自己,赶忙道:“小的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今日是庆典,没那么多规矩,坐吧。”景天不再看过来,而是继续欣赏歌舞去了。
丁宁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搬来把木椅坐下。
这时,大戏正好开始了。
另丁宁没想到的是,这戏随着锣鼓开场乐登场的却是一个端丽的青衣。
开场便是重头的独白:“奴本应千金作人捧,奈何适逢乱世,身家飘摇……”
咿咿呀呀的阳喉唱着贵族大家里千金的怨,声音好不凄悲。
看了一阵,丁宁便明白,原来是讲的一个贵族女儿爱上个穷小子不惜与父亲决裂与他私奔的故事。
正觉得无聊,接着的剧情又引起了丁宁的兴致。
原来那穷小子不止没钱,竟还是个企图颠覆皇权的反贼。
台上的剧情正到已嫁作逆贼之妻的大小姐发现了相公的真正身份。
反贼自认瞒着妻子对不起她,正唱着这样的词:“并非为夫有意相瞒,只得怨这世道迫人,妻与为夫怕是不得此缘……妻之恩德,为夫只望三生相报……”
“相公这是何话……”青衣哭道:“自古嫁鸡随鸡,如今奴已是相公之妻,又怎可离弃相公而去……只愿今生永伴相公左右!”
后来反贼带兵直入京都,杀皇帝,夺权令,这时的反贼不再是反贼,他成为了新朝代的开国大帝,大小姐也苦尽甘来做了皇后。
新的朝代根基薄弱,受到前朝暴君滥政的国家早已国力大退一蹶不振,所有的一切都在百废待兴的开始。
反贼的皇帝当的艰辛,管理一个国家远比打下一个国家更加困难。
新朝的大臣大换血,旧的大臣有的降于新朝,有的流放边疆,大部分旧贵族都被处死,这之间还包括新皇后的族人。
成了皇后的大小姐动用私权放了自己的父母家人,纸包不住火,这让新朝大臣们知道了,他们联名上书予皇帝,只道:前朝余孽不可作新朝皇后,此后,当废。
皇帝一人难当悠悠众口,只得白纸黑字的一旨废后,这皇旨便立刻送到皇后眼前来。
台上,便刚好演到这个地方来。
又是青衣的独白,伴着游丝的笛声:“昔日舍下父母亲友,锦衣玉食,常年飘零在外,四处躲藏,只为伴郎左右……今皇上一纸休书在前,妾之不甘,无处控告,倒不如……倒不如……”
青衣拔下头上凤簪,旋而插进心口。
声音哽咽:“妾虽不甘,却不怨郎,妾明了,郎已不再只是妾身的相公,而是天下的主子,只是……只是……相公,只愿情湘来世,还能再做你的妻子。”
语终,落幕。
丁宁回过神来时,只感觉脸上已经湿了。
庆典结束时,皇上还要去见集结在此的重臣们,这样的会见丁宁是不能跟着的,他便趁着这个空档去捡火匣子。
他特地带了个小布包,尽量多装一些,手上正忙活着,却见跟前来了个人。
丁宁抬起头来看,来的人竟是太后。
他忙腾出手来跪拜:“太后娘娘万安。”
太后身边一个人都没带,她只是站在丁宁面前,那种出奇庄丽的气息让丁宁透不过气来。
“你就是丁宁?”
“小的就是。”他答。
“你为何捡这没用的炮筒子?”
丁宁低着头答:“回娘娘,一个朋友托小的带几个给他……小的想着这些没有用了所以……”
太后微笑,说:“你不必怕……哀家只是听说你全权负责照顾皇上的起居,所以想与你聊聊,哀家很久都没有好好照看这个儿子了……”
丁宁很诧异这个以威严而著名的太后娘娘竟会用这般亲切的母亲口吻说话,也不自觉地对她产生好感来。
“对了,今日的大戏是哀家准备的,你觉得如何?”
听到这,丁宁不觉又对太后产生敬仰之意,他真心地回答:“娘娘编的故事太好了。”
太后笑了:“这故事可不是哀家编的,它是历史故事,是真的……你可知,那情湘是谁?”
丁宁摇头。
“情湘,是我大胤开国皇后魏氏的闺名。”
丁宁惊的说不出话来。
太后在廊上走起来,丁宁便随在她身后。
她缓声道:“戏中的真真假假自然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更何况在这戏里,开国大帝景阳帝成了反贼,在如今的年岁,是切不能这么说的……但哀家惜这故事太美,所以才套个闺名,真或假,都让观者去猜,猜见了猜不见,都没有什么所谓……关键是故事好,你说是吗?”
丁宁听后点了点头:“小的也觉得。”说罢便又回想起戏中青衣自刎时的神情,又觉着心中难过。
太后回过身来,用慈爱的眼光看着他:“你虽不怎么说话,我却能感觉到你是真正懂了这戏……那你说说,你觉得魏皇后的自刎,是该还是不该?”
丁宁思索片刻,叹了口气:“情这一字,丁宁不是太懂,该与不该,更说不清……只是觉得他们相爱却落得这么个结局,未免太惨。景阳帝得知她死了,定是后悔万分……”
“不,你错了,”太后打断他的话:“景阳帝完成那最后一笔的休书,他就知道,情湘,她不得不死。”
看见丁宁露出惊讶而困惑的神情,她解释道:“情湘为他舍了家舍了富贵舍了安宁,是因为她换来了她觉得值得交换的东西,她将情视为最重,生命便也有持续下去的意义……如今一纸休书,纵然她知道她的相公仍心中怀她,却也知道她已不再是最重……不公平的情不过是一件折磨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刑具,倒不如自我了结,到下一世去寻个公平……”
丁宁默默听着,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太后笑笑,望了望远方,然后冲他道:“皇上好似是见完大臣们了,你去陪他回宫吧……”
丁宁也抬眼望去,看见皇上站在远方正望向这边,他便朝太后行个揖,道:“小的告退……”
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得一声唤。
“丁宁啊,哀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得帮忙……”太后仍是那一脸祥宁的笑容:“皇上多年都不听哀家的劝,不愿选妃立后,哀家知道皇上国务繁忙,这些杂事本不该还让他费心,只是这男大当婚,皇子储君也该早早准备……你平日常伴他左右,也帮着劝劝……皇上现在也大了,应该是知道其中的轻重的……”
丁宁听罢此言,忽的觉得风声有些刺耳,震得耳朵都有些生疼。
“丁宁知道。”
他突然明了,这出《破红颜》,是为自己演的啊,那咿咿呀呀的青衣旦的浓妆之后,不正是他自己的脸吗?
破红颜,红颜破。
血渍破红颜,却也因此堪破了红尘颜色,了无牵挂,不胜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