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其》灵与

5、送药

　　思来想去，凰澜不敢拿那人的身体和药效冒险。
　　第二日还是硬着头皮到了昭华宫，
　　气势汹汹的…跪着。
　　昭华宫的洒扫仙娥们三百年内已换了几波，是以上值后，看着门前通身气派的红衣女子，好奇询问道：“仙子找仙尊可有何要事？奴婢可为您代为传秉。”
　　凰澜摇头不发一言，师尊自然是知道自己在殿前跪着，若师尊不想见她，她又如何敢遣人打扰。
　　小仙娥颇感无趣，只是关于昭华宫们前跪着的红衣女子的流言，却很快席卷天宫，各宫宫侍轮班聚集在昭华宫门口不远处看戏，议论声不觉如缕，倒是给往日冷寂的昭华宫添上了一抹人气。
　　凰澜恍如未闻，直到叶焕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大摇大摆的出来呵斥宫娥，望见凰澜时，则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讶异道：“三百年没见，惊凰公主风姿不减当年啊。”
　　“琼华仙尊倒是明显老了些。”
　　叶焕：“…”
　　“三百年无妄之渊，倒磨不平你这牙尖嘴利的性子。走吧，你师尊不会见你的。”
　　凰澜正色到：“只要昭华仙尊收下我的药，我立刻就走，而且保证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仙尊面前。”
　　“我收下，你即刻离开。”仅着月牙白袍的清瘦身影，忽然出现在凰澜面前，与三百年前相比，雪晏人清减不少，但皓月清风的仙姿却未减半分，一举一动仍然摄人心魄。
　　凰澜不由怔愣出神，下一刻将双手高举，不发一言。
　　雪晏捏着玄冰瓶的手微微颤抖，还是忍不住问出声：“你就没有其它想对我说的了？”
　　凰澜微微失神：“愿仙尊早日康复，岁岁欢愉。”
　　雪晏嘴角牵起一抹轻笑，眼角处却如昆仑积雪般冰封，片刻后笑出声来：“好好好…好个岁岁欢愉啊…咳咳”嘴角立时涌出一抹鲜血，身形也开始摇晃。
　　叶焕立即上前扶住雪晏，气得咬牙切齿：“狼崽子，真有你的，一来就将你师尊气得毒发…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
　　凰澜心神激荡，再不顾虚礼，急忙跟上。
　　待将雪晏安置在榻上，叶焕迅速为雪晏注入大量灵力，雪晏一言不发，可榻上织锦云纹上握紧的手指，却分毫不差的泄露了他的痛苦。
　　凰澜几乎是立刻扑倒床头，颤抖着倒出一颗离合丹：“仙尊快服下一颗，我为您护法，很快就不痛了…”
　　雪晏痛极反笑，眼中却透着水光：“现在知道我痛了，当初下毒的时候不知道我会痛吗？”
　　三百多年来的委屈心酸仿佛顷刻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所有事都结束后，你要将自己囚禁三百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痛呢？”
　　“如今再见面却是连师尊都不会叫了。你既然不打算再认我这个师尊又何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师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痛了。我只是怕有我这样的弟子会给您蒙羞，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师尊”凰澜的泪水顷刻间翻涌而出，再不顾其他，一把抓住雪晏的手不停认错。
　　雪晏毫不留情的抽出：“你不是送了药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吗？既然药已送到了，现在就出去。”
　　“弟子要离开也要等您平安了再离开，师尊，得罪了。”说着凰澜将离合丹轻轻喂入雪晏口中。
　　紧接以魔气为引，引导将离草药性与余毒对抗，雪晏不由痛吟出声，待将离草药性即将完全挥发之际，又用灵气引导苏合果等药材对残留身体的毒素进行净化。
　　雪晏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流入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熟悉的气味也在鼻尖缭绕，便再也支撑不足，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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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穹倏忽间洒下一阵亮银色星子，想是司夜星君已上值。
　　雪晏长睫忽闪，叶焕立即上前：“醒了？可还有不适？”
　　雪晏摇摇头，但起身动作仍有些滞涩，只得缓缓倚靠在身后的云纹绣金丝软枕上。
　　视线扫到床边跪着的凰澜时已恢复一片清明：“起来。”
　　凰澜犹豫片刻，到底不敢忤逆那人，只得立起身来。
　　叶焕适时送上一杯清茶：“先润润口，再收拾兔崽子不迟”。
　　雪晏只接过，静静摩挲着木质杯纹，许久才开口：“今后作何打算？”
　　凰澜低头望着暗金色的地板：“待师尊大好后，凰澜当回无妄之渊继续思过。”
　　“何过之有？”雪晏捏着杯子的手心慢慢收紧。
　　凰澜深咬唇瓣，贝齿渐渐嵌入殷红的血肉，带出一抹水光：“自负自苦，不信师尊，即糟蹋了师尊的心意，也促使两族交恶。”
　　“哦，为师以为你当日离去是大仇得报，再无所牵挂。你倒是让为师刮目相看了…”
　　正此时，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老远的就提到三师姐禹英的冷笑：“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这孽障，给师尊下毒还敢在外躲藏三百年…让开…让开…我今天非要替师尊出这口恶气！”
　　周围隐隐有二师兄无奈的劝阻：“莫冲动…媞媞还小…”
　　昭华仙尊座下四名弟子各有千秋，大弟子听旭继承师尊衣钵，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乃是当今不世出剑尊，是宗门新一代中流砥柱人物。二师兄商珏独爱乐理，纵情山水，是一潇洒散仙。而三师姐禹英为凤族长公主，性情灿若朝阳，最是直爽泼辣。但三者皆对魔族性情孤傲的小公主关爱有加，昭华仙尊一脉护短的名声也正是从此得来。
　　禹英一把推开大门，急急奔向雪晏床头：“师尊，我听闻那孽障还敢上门，可又伤了你？”
　　雪晏低头浅抿了一口清茶，轻笑道：“师尊没事，你这焦躁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禹英正待再说，余光却瞟见了默默立在一旁的凰澜。
　　霎时柳眉立竖，手上迅速变化出一条鎏金的兽皮鞭。这兽皮取自凶兽犰狳，坚硬异常，布满倒刺，一鞭下去伤口不仅皮开肉绽，最厉害的是无法用法力愈合，是六界有名的法器。
　　而此时这条鞭子正迅速抽向凰澜，禹英出手狠辣，鞭子速度又极快，凰澜却如老僧坐定，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
　　雪晏手指轻轻一弹，无奈道：“英儿，为师说过对同门不可用此杀招。”
　　禹英难以置信：“师尊，您当年待这孽障那样好，她却…如今，您还不将她逐出师门？”
　　商珏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迅速上前按住禹英肩膀：“师尊自有他的考量，你就莫管那么多了。”
　　禹英嗤笑，一把推开商珏的手，大步走向凰澜身旁，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我的好师妹，大仇得报你可心满意足？你要不要去问问师尊这些年怎么过的？”
　　“初三月日日吐血，师伯拼上半身修为方才助他暂延毒性发作。”
　　“又半年寒症入体，脉管滞涩如冰封…无药可医，只由师尊靠意念压制。”
　　“再十年骨骼重塑，碎骨之疼、剜心之痛师尊通通走了一遭。”
　　“幸而天道慈悲，西天极乐之境送来了翡翠菩提，方才助师尊重塑经脉，但如今身体却仍然每况愈下。”
　　“你魔界的藤萝倒是毒，毒得很呀！可再毒也毒不过你这狼心狗肺的小畜生…若当日…”
　　雪晏再听不下去：“住口！英儿…咳…咳，往事已矣，为师不想再提起。”
　　凰澜如遭雷击，她知藤萝为天下至毒，但以为凭借天界众多天材地宝，即使未能帮助师尊解毒，暂时封印却是不难，没想到藤萝毒性凶猛至此。
　　凰澜泪水再抑制不住，不由自主的握住雪晏纤长冰冷的指尖：“师尊我错了，师尊你罚我吧，不，你杀了我吧，媞媞错了，全是媞媞的错。”
　　雪晏睫毛扫下一片阴影，片刻间又恢复成往日模样：“事已至此，杀了你也于事无补，莫要再提这些无益之举。”
　　“况且最难熬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你当年心性不稳，为师并不想将所有错误归咎于你一身。我也有失察之责。”
　　凰澜下意识摇头：“不，不，师尊待我极好，如兄如父，即使是作为夫君也最是细致妥帖。”
　　听到“夫君”二字，仿佛才真正触到了雪晏的逆鳞。雪晏几乎是刹那间自嘲一笑，开口吩咐。
　　“好了，都下去吧，为师累了。媞…凰澜暂且留在宫中，还有些事待明日再说。”
　　凰澜自是不敢多言，快步退出宫中。禹英狠剜一眼，跺跺脚便转身就走。商珏却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凰澜的肩膀：“媞媞，回来就别走了，师尊这些年真的很辛苦。有些时候自以为是的对人好或许并不是他人真正想要的。”
　　说罢，商珏快步走向禹英，两人同乘青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