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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廊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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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头的灯一闪一灭,水泥地上,角落里,积满了污水。白皙如鹅颈的墙壁上,面目不堪的长满刺鼻的霉斑,些许遮住了被小孩子用彩色笔挥洒的佳作。
门上、窗沿的灰尘被震落,如同折断双翼的飞蛾,重重地砸在地上、蜕皮翻锈的栏杆上。整栋楼里,弥漫着湿气沉沉的铁锈味儿,颓靡,腐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廊道里,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森森白牙的微笑,回首不见的步步脚声……
三秀关上门,剧烈的震动牵动了天花板,哗哗落下几块长了霉斑的白屑,雾散到空气中的粉尘颗粒,像是赖皮的头皮屑,倔强的钻进鼻腔、眼膜,引来一阵连环的喷嚏,震楼掀瓦。
拍了拍灰色的短袖衬衫,肩膀上厚重的挤压感像是随风飘絮,人的第六感总是警惕着危险,三秀看向廊头的应声灯,忽明忽暗的淡黄光线,在粉尘飞舞的视野里,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躯体,浮光掠影。一种被凝固的呼吸动作,会使眼睛一眼不眨地锁视着那扇红漆木门前,地上令人震破心神的物什。
这世界上有一种工作,只需要一根手指就能完成。
楼管是个膘肥体壮的胖子,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按下开门键和关门键,其余时间,不是在保安室里弱小的床板上躺死,就是在烟酒小卖部的酒瓶里醉死。
这楼管老早就看三秀不顺眼,因为他觉得三秀晦气,浑身都散发着一种二流子的社种味儿,难怪,但凡脑子没问题的,都不会被中介唾沫乱飞的流氓话哄骗着租了三楼的房子。
三秀敲了敲水垢三成高的窗户,保安室里不慌不急的传来翻身的木叽声,呼噜如雷贯耳。不幸的保安室门承受了痛苦一击,楼管如临大敌般惊醒,惶恐间错愕,眯眼看清了窗外的人,双颊一热,怒气冲冲的握住窗把手,推开玻璃窗,凶神恶煞地伸出食指,指着三秀骂道:“你个浑天的倒霉鬼!知道这门多少钱吗?把你内裤卖了都买不起,你个死扑街!”
“灯坏了,报修。”
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是春天里细腰婀娜的杨柳,声色是夏天里洋洋盈耳的黄鹂,臂脚是秋天里长行万里的大雁,倩影是冬天里苦寒孤傲的雪梅。
他们天真烂漫,一字一句,一声一色,无不诉说着对自由和梦想的渴望,每一个脚步,每一声呐喊,都似乎溢出了时间的桎梏,到达了未来美好的彼岸。
楼管被三秀理直气壮、冷漠如冰的语气刺激,天灵盖上还盘旋着“自己被忽略”了五个大字,深吸一口气,捏住蓝色的资料夹本,在桌面上狠狠扇了一声:“不报!来之前不见它坏,怎么某些人一搬进去,就莫名很奇妙的坏了?呵。”
呵
呵呵
呵呵呵
呵你妹。
啊,这浓厚而不爽的感觉,如同一瀑九尺污泉,把十七八岁的少年洗涤的里外恶臭,传说中的天真不过是SB的代名词,烂漫不过是脏话(烂骂)的歇后语。
三秀眼底闪过明显的不耐烦,大有“不修拉倒”(算了,爱修不修)的意思:“那我把它夺(方言,拿竿子戳烂的意思)爆了。”
“你才干得出来!那灯闪它的把你囊个(方言,怎么)了嘛,你要夺爆它?一天没得事干,神扯扯嘞(骂人的意思)。”楼管说道,手在空中舞打,像是要跟三秀干一架的架势。
“修,或者夺爆,你二选一,选一个。”三秀促起眉头,四指弯曲,缓慢地插进黑色的裤兜里,眼神尽显颓废,眉头疏散,他补充道,“它吵到我耳朵了,烦。”
吼吼,三秀抬眼看他,眼神微眯,是在装逼。
“多金贵?年轻人就是麻烦。明天中午十二点,电工那可怜的倒霉催会来把它修好,”楼管怂且爱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持笔在纸上飞快的写着草书,“倒霉鬼还不快走!真不知道你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为什么要来管这种破事!早该睡死在床上,原谅我不该开那句闲口。”
解决了应声灯的问题,三秀原路返回,爬楼梯回到家中。
房间里只点了一个台灯,浓郁的烟廖如同勾魂摄魄的美姬,伸出粉红的舌头,舔舐着三秀孤漠寡欲的脸颊,美姬婀娜身姿,岂料13王逼格拉满,就连右老婆,左侧室,那种手法了得如攀云顶的魅计都不能诱发血脉偾张,又岂是这小小美姬能够如愿以偿的?
这栋楼坐落于一个老城区,距离市场较远,夕阳下人影三两,邻里间或是居家宅,或是外出务工,鲜少往来,贩摊扫木叶,治安欠佳。
不过三秀住进些日,没有一分嫌语,因为他兜里除了一个手机,就只剩下538.4块,其中有335.4块是手机支付了208块一月的房租费剩下的wx零钱。
脑子里的算盘啪啪啪的响,比拍手掌还爽。
他这一个星期里四处找零时工,一天被拒绝五次,丧(方言,翻)白眼三次,踩狗屎踩了一次,针头扎心的挫败感和生活无计的空虚感,让他百感交集。
啪哒
是打火机打燃的声音,不是从三秀的手上发出来的。
三秀看向窗外,佝偻的老婆婆,发丝黑白相间,低盘在后脑勺,一手半握拳头,背在后背,另一手牵着矮小的孙子的小手,一步一行的走过廊道,哒、哒、哒的走下楼梯,小孙子在路上念叨着要吃羊肉粉,老婆婆温和而慈祥的应声。
三秀摁灭了烟头,找水池洗了把脸,忙碌难眠的匆匆轨迹,使他面上刻下了疲倦的皱理,眼袋紫黑,双目无神。
也许人生本该仓促,只是他自命年少。
关上水龙头,三秀把屋里清扫了一遍,整理了四包垃圾袋丢放到门口,好记得明早出门顺带丢掉。
洗了个澡,中途电话铃声从网易云歌目中鹤立鸡群,一个四海皆贺的消息传入三秀的耳朵:“您好,请问您是三秀先生吗?”
三秀:“嗯。”
消息:“好的,是这样的,恭喜您,您被我店录用通过了,主要工作是制饮,如果您觉得没问题的话,可以在明天早上九点以前开始上班。”
三秀顿了顿,脸侧的水珠浸入干燥的白色毛巾,一瞬甘甜了周身肌理:“好的,谢谢。”
幸运总是会在你感觉到生无可恋之时,砸破你的脑袋,看你因疼痛而痛哭,因血迹而流涕,然后一脸深情的对你说:Hello, my dear!(你好,我亲爱的)
录取三秀的那家甜品店大概有一百来平方米,四面环玻璃,夏日炎炎,生意兴隆,店员工加上他一共有六个人,因为三秀在简介上写有“擅制饮”三个字,所以说,踩狗屎,也是一门技术。
风雨后的彩虹虽然短暂,但是却惊艳了众人。
踩完后的狗屎虽然很臭,但是却提醒了精神。
生活渐入正轨,三秀在甜品店里工作得如鱼得水,员工间相处和洽,时而约人聚餐。
今天是三秀来这家甜品店第三的个月,下班后,一群人小聚撸了串烧烤,就跑去酒吧K歌,酒后迷离,互诉少时凌云壮志。女的跟随动次哒次的节奏甩头发,男的脱下衬衫,露出光圆、平坦、虚若凹痕的肚皮“打鼓”。有些说激动了,热泪盈眶的抱住另一个男的就是一顿狂啃,一边啃,还一边喊着“妹儿,亲哈嘛”……
一场宴会,极近疯狂。三秀自当也没退缩,积极参与,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举起写着“老板发财”的绿体黄色外壳手机,默默的记录下这美妙的一刻。
会后,人鸟聚散。三秀负责送圆胖的王文回家,王文笨重,三秀毅然决然选择了打滴滴,抗入车内,王文就是一阵低泣,一边泣,还一边扯三秀的肩膀揩鼻子。
三秀左臂僵硬不敢动,只能无奈的问道:“你又囊个了嘛?”
不问还好,一问,王文便呜呜尾然泣开声,拉长哭音道:“你凶我?哇啊……”
“我没凶你,”三秀掏了掏裤兜里的卫生纸,摊开堵住王文的鼻子,“嘶,拿纸,你别揩我身上,我回去懒得洗。”
这话一出,王文更闹腾了:“你还嫌弃我!我不要哇啊……”
三秀两手禁锢住王文拌动的动作,因为本身浑圆的身形,看着异常好笑,于是,三秀吐槽道:“扭得像根蛆一样。大哥,车里还有人呢,你顾及一下形象。”
滴滴司机理性佛系且逻辑思维分明,道:“没事,呕一趴(方言,次)三百。”
三秀:……
王文扭累了,终于舍得把他沉重的身躯从瘦弱的三秀的身上撕下来,而后,一脸抑郁,一声长愁,道:“秀,我好难过。”
鼻涕湿哒哒的黏在皮肤上,一阵酥麻恶寒,三秀拿纸不停地反复揩衣服,敷衍的回应道:“哦。”
“呜……”
三秀战术性停顿:“嗯?”
王文上下蠕唇,欲哭流泪:“她跟人跑了……”
“哦。”哽咽声又出,三秀把纸简单折成方形,在下车前塞进王文的手里,夜里的街道空旷无人,野风孤号,最适合失恋者吟诗一首,一路网易云到家,“正常。”
这话回答的太过自然,似乎有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王文哽咽地咽下痰,一脸怜悯道:“有故事?”
三秀看他一眼,知道这是激发了男人对同类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叹之情 ,于是,也毫不保留的说:“我之前和我兄弟一起进了一间场(方言,公司)……”
三秀还没说完,王文就开始哭:“你为兄弟两肋插刀,兄弟为美女插^你两刀,叹兮,悲兮,怜者兮!”
“……”好想掐死他,怎么办?
“没有。”三秀继续说道,“那场里女生屈指可数,本来好不容易转正来个新的,正准备下手,结果已经跟我兄弟一起走路了。”
三秀用一种极其崇拜且嫉妒的语气对他说:“你比我好,还有过,我他妈母胎so low,我都还没哭,你哭什么?”
这么一说,王文便瞬间觉得自己得到了升华,走起路来都是那种脚底抽风的感jio。^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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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绷的肌肉,躺进柔和的被褥里,松弛下来的神经流传着舒爽的电流,传递着三秀一天下来的喜悦。
手机响起了铃声,三秀点开vx,顶条右上角的红点显示着消息条数。片刻后,熄屏,三秀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指节敲响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