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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玫瑰花与学姐 ...

  •   她记忆里没有关于花的一切。如果花存在的地方,是老人唱歌跳舞的广场,是雨后还未晒干的柏油斑马线,是母亲半夜的台灯阴影,那杨闯都会远远绕开。杨闯不是不爱鲜花,而是她认为自己不应该爱鲜花,她给自己立起一个很高很难的人设,就像高速公路上的广告牌,工人们在几个月后爬上高高的梯子取下旧的广告牌,放上新的。

      她是什么时候爱上鲜花的,她不知道。杨闯没有对花朵的记忆,倒不是因为她选择性忘记,而是鲜花从对杨闯产生意义开始,杨闯就毫无知觉,只是杨闯不再特意绕开铺满鲜花的广场,变得喜欢踩着潮湿马路上的遗留花瓣,捡起母亲半夜开启的台灯下的花束。杨闯第一次买花,在小学,是一朵玫瑰花,李莲菲叫她买的,但她不喜欢,她从来没有任何关于玫瑰花的想象。她觉得那朵玫瑰花是突然闯进自己的生活里来的,像很远飘来一阵风,杨闯在那阵风来之前就剪掉了头发,所以她可以看见风来的方向,但看不见风。

      小学时候,老师让每个人都从家里带一盆鲜花点缀教室,但是杨闯每一次带来的都是一盆有着长尾巴的吊兰,在铁丝网上花朵紧紧挨着,杨闯连一种花朵的名字都叫不上来,她眼中只有她的吊兰,在所有的鲜花中绽放。李莲菲对这件事情感到很生气,她不明白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那么讨厌花,在杨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之后,自己就给家里增添了满满的鲜花,女儿从小就脱离了摇篮,而是躺在花束丛中长大的。李莲菲幻想杨闯是一个花仙子,但永远事与愿违。

      玫瑰花,在杨闯高二那年又出现了。那一年她从一号教学楼搬到了二号教学楼,每次去教室都要经过一个连廊,连廊很长,摆满了木质的桌椅,供给学生课间学习交流使用。杨闯不喜欢在连廊里活动,连廊是各个年级,各个班级学生们的融合地点,人潮一波又一波,杨闯会联想起童年时期的帮派之流,让她对自己从前不合群的记忆又开始清晰,她每次都快步经过连廊,在连廊呆久了,她会觉得自己变得非常模糊,连脚步都摇摇欲坠。

      小岛的十二月,是鲜花开满的季节,鲜花让朴素的小岛变成宇宙的中心。学校领导向来很有想法,从花市买来了一车的鲜花,各类都有,分配给每个班级,让同学们用鲜花铺满整个学校。这是学校每年的惯例活动,学校也因此而出名。岛上的人都说这是世界上产鲜花的学校,从建校开始,鲜花就和学校一起诞生。

      杨闯拿到的是七朵玫瑰花,每一支上只有一朵花,总共七只。七朵花的样子都不一样,花瓣的数量,颜色的程度,花朵倾斜的程度。杨闯拿着七朵花,又想起小学买吊兰装饰教室窗子,她在座位上看过无数次的吊兰,与现在手里拿着的玫瑰花,让她觉得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红色的样子,被杨闯攥在手里,她想着要把她们放在哪里,或者扔在哪里。这个问题杨闯想了很久,大概是四节课的时间,一直到中午她心中还是没有结果,于是她决定在下午上完课之后,随便放在某一处的椅子上,趁别人不注意。那个时候的杨闯,对鲜花没有一点点兴趣。

      一天的课突然变得很快,杨闯在一天的最后一节课之后,差一点就忘记了把花带走,她是走下教学楼看见同学们挂在树梢上的玫瑰花才意识到的,于是她匆忙回到教室,取走了放在抽屉里的花朵,七只花的花瓣貌似暗淡了一点,杨闯用手抚去花瓣上的灰尘,准备把它放在一个没有人经过的角落。

      傍晚五点半,冬天的南方很早就落下太阳,小岛周围的大海也没能带来一点暖意,海风携着寒冷,把杨闯的耐心都抢走了。杨闯快步走过连廊,准备从二号楼走向一号楼,在一号楼的楼梯下楼。连廊的灯开着,扑朔的光影,洒在连廊上的栏杆上,金属的栏杆反射的光很刺眼,杨闯看见了另外七朵玫瑰花,轻轻地贴在栏杆上,花的主人杨闯认识,但不知道名字。一个大她一届的学姐,在不能留长发的学校里,她的头发是所有老师的敌人,蓬松地像稻草,葱茏地长在小巧的头顶,也许是染过的缘故,黑色的发丝只作为点缀,棕色在光影下显得更加明显,杨闯每次都能在几百个人中一下子找到那抹棕色,棕色变成蓝色的海风中一股与众不同的味道,是杨闯喜欢的。

      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学校的教务处,当时老师抓头发长短抓得很严格,命令所有头发太长的学生第二天剪掉头发,来教务处把自己的名字划掉。在那间很小的教务教室里,杨闯排在长长的队伍后边,队伍里的女生像是一只落水的旱鸭子,不断用手去摆弄自己的头发,仿佛头发是她们的财富。学姐站在杨闯前面的前面,宽大的校服把她衬托得瘦削较小,杨闯觉得自己在学姐面前像个巨人。学姐排到了第一个,她弯着腰在花名册上划去了自己的名字,刚刚好到达老师要求的头发从耳朵后边垂下来,挡住了她的眼睛和眼睛里的红血丝。学姐用左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饰露了出来,老师要求她赶紧取下,恶狠狠地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要在学校里带这种东西,学姐面无表情,她放下笔,抬头看着老师,取下自己的耳钉,把两颗珍珠攥在手里,摆头从队伍旁走开了,杨闯一直看着她,一直到她站到了老师的面前划掉了她的名字。

      那之后,杨闯觉得叛逆是学姐,珍珠是学姐,离开的背影也是学姐,她满脑子都是她的样子。学姐很喜欢连廊,只要不是上课时间,杨闯几乎都能透过窗户看到她坐在连廊上的椅子上,有时候是在看书,有时候也许是在解一道困难重重的数学题,她旁边垒着厚厚的草稿纸,有一些被她揉成团落在地上,杨闯会借着机会经过连廊,斜着眼睛看见她在草稿纸上歪歪斜斜的数字,连成一串,从左到右,完全没有任何逻辑的痕迹。杨闯从她的草稿纸上就看出了学姐内心对这些数字的憎恨,她觉得蛮好笑的。那条连廊,杨闯本来是很不喜欢的,但是在那之后,连廊仿佛成了她最喜欢的学校一处,她有时候不知道经过的理由,她只知道她的目的在哪里。她低垂着、歪斜着头走过连廊,学姐总是一副背对着的身影,她不知道杨闯的样子。

      很多年之后,杨闯回忆起学姐的样子,她突然意识到教务处并不是她与学姐的第一次会面,学姐的样子,杨闯最初是在同学的相册里看到的,樱花道下的学姐,带着小小的珍珠耳环,摆出浪漫十足的样子,樱花飘落的时刻,杨闯总会觉得学姐也能一起落下。同学说,“这是学日语的高二学姐,我的拍照技术很好吧,不过她本人就很好看。”最后一句话,杨闯一直记着。

      杨闯手里的七朵玫瑰花,学姐手上也是七朵玫瑰花,杨闯放下步子,她背着包坐在长椅上,她决定仿照学姐的选择,她猜她也在想要把手上的花放在哪儿吧。另外七朵玫瑰花和太阳一起移动了,学姐往楼下走去,杨闯跟着,她心里知道这是一场很奇怪的跟踪,她止不住地往前走,一脚一脚踏在前面那个人走过的地方,她觉得应该没人发现吧,她把自己伪装地很好,一直到七朵玫瑰花被放在了草丛的隐秘角落里,学姐给自己的花拍了照片,她蹲在花朵的面前,把自己盘起来,那个样子看起来更小了。

      杨闯的全部眼神都聚焦在那七朵玫瑰花身上,红色的程度,绿色的程度,红花配绿叶,绿叶配红花,杨闯不知道二者的附属关系,她猜想学姐的猜想,杨闯觉得草丛在此刻的意义大过那七朵玫瑰花,学姐在那蹲了很久。杨闯在心里想,草丛是不是她思考后的选择,没有人会把花朵放在草丛的隐蔽之处吧,这样一个普通又普通的地方,别人都选择特别的地点,例如空调外机,老师办公室的装水架子上,校门的栏杆上,谁会在本就开满鲜花的地方再放鲜花呢?如果那样的话,放下去的鲜花就消失在众花里,瞬间消失。

      太阳貌似是在一瞬间落下的,没有人知道,杨闯更是不知道。学姐她用手机拍下无数无数张照片,杨闯就站在楼梯上上上下下了无数次。学姐起身离开,杨闯冲下楼梯来到那七朵玫瑰花的地方,放下了她手中的玫瑰花,十四朵玫瑰花隐藏在草丛中,和其他多种类型的花朵一起,消失在傍晚。第二天早上,杨闯经过相同的地点,她在途中看见贴在楼层墙壁上的向日葵,看见插在窗台栏杆上的茉莉花,看见高高垂挂下来的郁金香,但是她没有看见在草丛里的十四朵玫瑰花。她一直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在周围来来回回找了无数趟,一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学姐的名字,杨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是文科班的,学习成绩不足以让她的名字可以出现在优秀榜单上,杨闯有时候会在每次放榜的时候,去把那些名字全部记下来,她觉得总有一个名字是学姐的,记住了全部,也就记住了她的。但后来一个同学告诉她,也就是此前夸学姐好看的那个同学,她在一次偶然的谈话中,提到学姐。黄奈涵,学姐的名字。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人名字,林树,黄奈涵的男朋友,两人同是学校外联部的部员,目前正组团竞选部长。很快,两个人的竞选海报就粘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立在食堂的门口,挂在楼梯口旁的墙壁上,杨闯每次经过总会把黄奈涵的脸看很久,蓬松的短发别在耳后,没有佩戴耳饰,看样子画了眉毛,很锋利。杨闯觉得那张海报上的学姐不好看,但她觉得她和男朋友倒是很般配,只不过如果让老师们知道这两个人是情侣的关系,可能会取消她们的竞选资格。

      杨闯从来没有在学校里看到黄奈涵和林树在一起的画面,她其实心底里迫切地想要捕捉到那个画面,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冲动来自哪里,或许是因为她想看到学姐在连廊上与可恶的数字打斗之外的样子。但是杨闯看到的黄奈涵,更多时候还在坐在连廊上。竞选那一天,投票的纸箱放在连廊的桌子上,从早上到晚上六点之前,学生们可以自主投票,总共有三个箱子,三对竞选人,黄奈涵的箱子在左边的位置,箱子是很传统的纸箱子,上面写着“希望大家支持我们!”这几个字,但应该不是黄奈涵写的,杨闯知道她的“!”不是这样的,黄奈涵的感叹号永远是一个可爱的圆柱形加上一个可爱的小圆圈。但感叹号的旁边,画着一只玫瑰花,红色的,杨闯站在纸箱旁边,想起了在草丛中的那十四朵玫瑰花,她在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玫瑰花,她每次路过花店,看见了所有花的品种,向日葵、牡丹花、兰花、满天星,唯独玫瑰花不在,就像那天早上杨闯走遍了学校的全部角落,仍旧没有发现那紧紧挨在一起的玫瑰花,她之后很后悔,后悔没有去垃圾桶里找。

      杨闯走近那三个纸箱的时候是中午,大家都回寝室了,没有人连廊上,杨闯在黄奈涵的纸箱前晃了很久,她好几次都想手里的票放进去,但是她犹豫又犹豫,她很希望学姐可以得到她想要的,她只要把票放进去,就可以增加这份希望,但是她犹豫的原因在哪里?杨闯在心里拷问自己,她发现自己找不到答案,于是坐在连廊的椅子上,拿出包里的数学卷子,她觉得此刻的连廊很安静,没有混杂的喧闹声,所有人应该都待在有空调的教室或者寝室里,没有一点风的连廊上,只有杨闯一个人,小岛,夏天,午时,四十度的高温,百分之八十的湿度,杨闯的汗浸透了背,数学卷子上全是她额间落下的汗。

      每一张草稿纸变成这场犹豫的罹难者,粉碎在木质的长椅上,最后被携带进无人问津的垃圾桶里,一些碎片遗留在垃圾桶旁边,包括那张已经褶皱得不成样子的投票纸。杨闯感觉这不是自己想要的,她又看见了立在连廊上的海报,黄奈涵的耳垂没有珍珠耳饰,她的头发没有过耳,杨闯从包里慌慌张张地翻出一只蓝色的笔,那是她找了半天才从笔盒里找到的笔,其他的笔貌似都在那一瞬间消失在黑暗的包的洞穴里。

      第二天,黄奈涵和林树落选,票数远远落后于第二名,排在第三名。过了很多天,海报都被撤下,学生会的人把海报放在学生会议室的角落里,杨闯在一天中午从窗户那里翻进去,取走了黄奈涵的海报,上面的黄奈涵有一只蓝色的珍珠耳环,在左耳,右耳没有。

      在那次竞选之后,杨闯在校园里见到黄奈涵的次数更多了,除了连廊,还有食堂,还有操场和草丛里的过道。黄奈涵把裤脚改了,改成小脚裤,她的腿很细,黑色的小脚校裤显得她的腿更细了,在海风里一吹就倒了。杨闯的裤脚也改了,她把裤子拿去裁缝店,把裤脚改成束脚裤,穿进去一个松紧带,她每次穿裤子的时候,都要用手把裤子往下放,以免裤子一直卡在小腿肚子那里,杨闯的小腿肚很大,是小时候跑步跑得,她很羡慕黄奈涵的小腿,又细又直,有时候杨闯可以在操场上看见黄奈涵的小腿,红色的跑道和快速往前奔跑的小腿,杨闯坐在操场的中央,男生的汗液,跑道的塑胶味,夏天的热气,一起涌上来,中和之后又全部消失,操场的左前方是排球区,右前方是篮球去,正前方是羽毛球区,年轻在这些分区中燃烧,杨闯很喜欢躺在操场的中央,她很多次告诉别人,在足球场上不知道有多少男生的口水,你手摸过的草,就是沾有唾沫的。杨闯把真实告诉别人,自己藏着欺骗,她雪白的衬衫蹭在足球场上,抹着唾沫,小岛的天空没有一朵云,没有阳光,天是蓝的,杨闯躺着,一直在寻找,找隐藏在某一处的太阳,找藏在太阳后面的云,她只有在天黑的时候才能找到,云在黑夜里冒出来,不断飘动,光从月亮那里发出来,操场上的红色埋没在月光里,人群消失,奔跑自然就不存在了。

      晚自习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杨闯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计算时间,她老是情不自禁地用数字来代替一切,她擅长计算,她的计算不呈现在写在纸上的公式,而是放在生活中的任何一处角落,她用日期的数字来记住天气的变化,她用栏杆的数量才丈量她今天通过连廊的次数,她用手摆动的次数来思考自己今天的心情。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是一张张无聊的数学卷子,一道又一道令人生恨的计算题,她怕透了,她有时候把自己塞进那些几何图案里,有时候又后悔了,把自己从图案里硬生生拔出来。课间,是很难等到的解放。她算计着自己还要在这所学校里待上几个课间,她算计着自己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跳出方正的卷子和歪曲的数字。四个小时,她几乎是在无穷的算计里度过的。

      但有时候,晚自习的四个小时,像是四秒。杨闯靠近连廊的靠窗位置,把眼睛睁开,把眼睛闭上,把眼睛睁开,把眼睛睁开,再把眼睛闭上,最后把眼睛睁开,同学们把书本塞进抽屉,三五成群跑出教室,迎来夜晚。黄奈涵在同学们涌出来的时候,会带着自己的书本离开连廊走进教室,对于杨闯来说,这个时候才是夜晚的来临。

      坐在靠窗的位置的那两周,是杨闯觉得最时间最快的时候。窗边有两颗很大的树,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大概六米高吧,一直升到三楼,杨闯在二楼,看不到那棵大树的顶。黄奈涵在晚自习开始后的半小时内会出现在连廊的长椅上,背对着杨闯,杨闯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和摇动的绿色,隐隐约约地看见她的背影,一动不动,只有一支笔在空中摆晃,黄奈涵有时候会把头垂得更低一点,有时候又升起来一点,连廊的灯光一直很暗,但是一些学生还是执意坐在那里学习,段长发现了学生们的固执,于是找人把灯泡换了新的,但即使如此,喜爱连廊的仍旧是那群人,她们在连廊亮的时候也坐着,暗的时候也坐着,黄奈涵就是那群人之一。杨闯不理解,她只觉得黄奈涵的这份喜好很好,她的这份喜好把她晚自习的时间缩短了,她与数字的斗争也变得缓和了很多。

      杨闯抬头,发现黄奈涵不见了,她会开始嫌弃窗外的大树,那些树叶太绿,太轻,海风太大,太凉,把整个小岛的气氛带动得令人从头到脚都不舒服,她的晚自习又变得艰难了,她快速地把手里的题目全部写完,然后开始很长很长的等待。杨闯抬头,发现黄奈涵又突然出现了,她会开始谴责自己对大树,对树叶,对海风,对小岛的憎恨,她感到很大的愧疚。黄奈涵的背影变成一种缓和剂,把所有的戾气都变得更加柔和,杨闯很感激黄奈涵。

      夏季换到了冬季,因为小岛没有秋季,秋季在奇怪的气候里变成最可怜的东西。杨闯碰到黄奈涵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是要考试的缘故吧,杨闯安慰自己。连续好几天,连廊上复习的人越来越多,但黄奈涵并没有出现,杨闯往她的班级看过去,她不坐在靠窗的位置,貌似墙壁把她藏住了。杨闯下楼买东西的次数变多了,但她一次也没有从黄奈涵班级的窗台上看见过她。黄奈涵转学了吗,不可能。这句话变成杨闯每一天的自我问询。

      杨闯变成坐在连廊上学习的那一波人,她坐在黄奈涵经常坐的位置,就那样一直坐着,用光了全部的草稿纸,但却解不出一道题,她觉得自己的数学完蛋了,她觉得自己完蛋了。期末考在她看来什么也不是,她夏天的成绩还算中等,现在却只能勉强不成为最后一名。杨闯在发觉这一事实的时候,即使无奈,但也拿自己没有办法。她平时的聪明才智貌似在一些等候里全部殆尽了,她对自己感到惋惜。

      “黄奈涵和林树分手了”,杨闯在某一个夜晚想起这句话,她忘记了是谁说的,也忘记了在什么时候听到的,也许就是那个黄奈涵突然消失在校园的冬天。杨闯竭尽全力去想当时自己听见这句话的心情,开心还是难过,激动还是不屑,她找不到情绪的样子,这才是她之后很多年的痛苦来源,但她是在之后的之后才知道她的痛苦来源于此。

      冬天之后,杨闯没有成为最后一名,除了数学之外,其他学科奇迹般地救了她。老师告诉她,数学很重要,数学的成绩拉了你很多分,你只要把数学考到平均分,你甚至可以在班级前茅,你知道吗杨闯?杨闯不知道,她对于数字的敏感从来不在这个领域,她知道学校里有几个栏杆,她知道学校里有几个时钟,她知道门口的保安在周几换人,她觉得自己的用处远大过考虑数学的分数。

      春天也不属于小岛,小岛的春天一到,就是夏天了。前一天的秋裤在一夜之间换成短裤,松垮的裤子垂在杨闯精瘦的大腿上,活像是一件裙子。杨闯很喜欢穿短裤,即使她站在透明的大玻璃面前看见自己的肌肉小腿,她也觉得自己的腿是有魅力的,虽然很多次她动过想要做手术把肌肉溶解的想法,但后来她貌似和自己的腿和解了,毕竟都是自己的东西,何必要对自己那么残忍,她是这样想的。杨闯还喜欢坐在位置上,把手伸进宽大的裤子里,抚摸自己的大腿肌肤,杨闯自小就有女孩没有的腿毛,绒绒的,她觉得没有一个可爱的女孩有这种东西,她发现了母亲身上也有类似的绒毛,她开始谅解人类基因的强大。在空调房里,全身都是干燥的,杨闯的裤摆很大,如果坐在空调机的上风向,会把裤腿吹成一个棚子,杨闯的手就在棚子里面游走,不断来来回回,她还蛮不好意思的。

      黄奈涵则不喜欢穿短款裤子,在最热的天气里,只要没有体育课,她也穿着冬季的长裤。杨闯是在连廊上看见她的,过了一个假期,冬天消失之后,黄奈涵突然出现在春夏之交。那是四月初,黄奈涵的作息变得很奇怪,杨闯很多次很早来教室补作业的时候,黄奈涵已经在连廊上了,一旁是面包和牛奶,一旁是一本厚厚的练习本,她埋着头,有时候会啃一口面包,很多时候当全部人都走进教室之后,上课铃声响起,她的面包还没有吃完。

      黄奈涵六月份高考,四月份的她在为这场考试做最大的努力,杨闯从她身上看见之后的自己,她特意每天早上很早起床,快速地买完当天的早餐,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跑上楼,在楼梯的拐弯处往连廊的方向看,“她来了啊”,杨闯心安了。她对连廊的喜爱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得像水草一样茂盛,她就坐在黄奈涵的斜前方,每一天都这样,杨闯有时候困得感觉世界要毁灭了,眼皮像一座山一样沉,但她还是端正地坐在那里,她在那里吃早饭,补作业,背英语单词,用自己的发丝看黄奈涵。黄奈涵也许发现了,她会觉得这是一个和她一样为了成绩不要命的人。杨闯这样觉得。

      五月到了,杨闯除了在每天黎明时候看见黄奈涵,再也没有在任何时刻的任何人群里看见过她,黄奈涵貌似只活在连廊里。离高考还剩二十天,十天,一天,整个学校闷热得慌,就像一年前黄奈涵竞选时候的那个天气。高考那两天,全校放假,杨闯在家里却坐立不安。她留不住这个夏天,但夏天永远是小岛上最长的季节。高考结束之后,杨闯在傍晚回学校的时候,看见学姐学长们拖着行李从学校离开,整个学校突然变得萧瑟,秋天貌似要来了,杨闯看着过道旁的草丛,她知道草丛永远是绿色,怎么也不会变黄。

      黄奈涵之后去了哪里,黄奈涵为什么在高三的那个冬天突然消失在连廊,她为什么和林树分手,这些问题杨闯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杨闯对黄奈涵的回忆,是在很久很久以后的夏天才想起来的,在那之前,黄奈涵从来不在杨闯的脑子里,但有一天,很突然,关于她的记忆爬入杨闯的身子里,把她全身弄得瘙痒难耐。

      于是她在日中,在傍晚,在夜半,都会因为一些很小的变化引起触动,在新家的小公园里,有两排不知名的树,杨闯在傍晚五点的时候,会带着刚买的鹦鹉下楼去公园里,做一些锻炼,在锻炼过程中进行一些莫须有的思考,那是她在日中,在傍晚,在夜半,在一些特定的时间段里归总起来的反思,有时候她把问题积累起来,拢得五棵树那样高,一叠又一叠,然后在树荫下散开,头上是挂着的鸟笼,里面两只鸟,一只叫八月,一只叫十九,八月是蓝色的,十九是绿色的,但八月和十九身上都有各自的颜色,它们想让全部人都知道它们就是对方本身。

      杨闯抬头看鸟,八月在吃食,十九在荡秋千,耳朵是风闪过的声音,黄奈涵就从风里过来,她的连廊,连廊里的背影,杨闯在树荫下,又来到那条连廊,正对着黄奈涵的珍珠耳坠,黄奈涵抬起头,她说,你在这里干嘛?杨闯愣了很久,她不知黄奈涵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如果是自己的话,那她要怎样回答,这是杨闯日日夜夜思想的问题,这个问题很难,她在日中,在傍晚,在夜半,都会反反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她也许会这样回答,我在这里很久了,你知道我在干嘛。

      这是杨闯在26岁之前,最大的一次倒序,她把自己的日子往回倒,然后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抽回到16岁的夏天,夏天一过,她就会离开,但她目前不知道要去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玫瑰花与学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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