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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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
床上的人模糊间听见声音，微微起身，便觉一阵头疼：“何事？”
长卫小声道：“将军，已近午时，该起了……将军已有两日没有上朝，真的没有关系吗？”
寻白羽没有答话，他听完只是揉着痛处，再躺下。
侍卫见他如此，又道：“将军，在下知道您不好受，只是……这般夜夜宿醉对将军身体实在不好……长卫看着，觉得心痛。”
“……”寻白羽躺在床上看着上方，眼神空洞：“青锋呢？”
“在牢里，还是什么也不说……但是这两日，他突然一直吵着要见一个人……”
寻白羽转过脸来：“何人？”
“……玉国师。”
他躺在地上，头发如杂草般遮住了全部面容，身上有鞭痕，衣衫凌乱。
他是柳青锋吗？那个在马上驰骋战场曾无数次与自己并肩杀敌的战友，那个在篝火边与自己喝一碗酒啃一块肉的兄弟，那个一同对着广袤的荒野爽朗大笑的知己。
寻白羽看着他，竟一瞬迷离。
“……将军。”地上的人仰起头来看他。
“青锋。”
“将军终于来了，青锋还以为，将军早忘了在下。”
“……不是。”
“哈哈哈……自然不是！将军你当然不会忘……你是怕了！你怕我！”柳青锋忽然狂笑着直起身来：“我竟然会是奸细！寻将军，恐怕不是玉春秋这样说你一辈子都不会想到我会是奸细！”
“闭嘴！”寻白羽暴怒，蹲下去提起他的衣领：“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他不能抑制，抓着衣领的手更加用力，已然将对方拖起：“……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柳青锋笑得让人心寒：“你去问玉春秋吧，你问他，问他记不记得，若说我姓楚……问他记不记得！”
寻白羽双目圆瞪，手却一点一点失了气力，柳青锋一边重重摔在地上一边还在笑，他的嘴里碎碎念着，喉咙不时发出断续的笑声。
寻白羽看着他，觉得好累。
玉春秋来的时候，寻白羽被他吓了一跳。
其实他并未有什么变化，头发仍是没有束起任它披着，贯穿的华美袍子，修长的身姿。只是他的眉目之间多了一些寻白羽读不懂的东西，寻白羽只是觉得，那像忧愁。
他的忧愁，如一潭秋水，寂静却深远。
“寻将军找在下来，是为何事？”
“是上次刺客的事，他招了供，但是，他说他想见你……”
寻白羽顿了顿，继续道：“他说，他姓楚……”
寻白羽转过身没有看来人的反应，只是继续说：“过了今天，我就会送他去大牢，我觉得，在此之前，你会想见见他。”
楚青锋，是楚碧生的弟弟。
楚家，是北离国的大家。
他们兄弟，哥哥曾潜在玉家公子身边十余年，最后身份暴露死于剐刑。
而弟弟，身为镇国将军副将近七年，因行刺失败，而终将与哥哥一个下场。
玉春秋与寻白羽，一相一将，一文一武，都是大胤国不可或缺的最为重要的人物。北离的昭昭野心，差一点就因为楚家这一对兄弟而成功。
寻白羽不知道玉春秋和楚青锋说了些什么，他只看见玉春秋从密牢出来时的落寞，他的步子有些踉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眼睛的神采像是被谁挖掉了，空荡荡的。
看到那样的神情，寻白羽居然觉得心有点疼。
玉春秋与他擦身而过时，寻白羽也跟了上去。
他走的很慢，风从他衣袖间穿过，挟着花香。
寻白羽自顾自说着：“玉大人……前几日造访您的府邸，是为了向您赔罪，可是当时没能说成，今日便补上。”
前面的人停下步子：“为何赔罪？”
“其实……刺客的事一出，在下便知，那元凶定是内贼，知道我深夜只走小巷这个习惯的人没有几个。而这几个，却都是与在下关系亲近的人……”
“……虽是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心中郁结，劳您那夜听了在下那么久牢骚，如今想想，也只能怪自己的懦弱……所以……”寻白羽看着面前人：“抱歉。”
“不，这不是懦弱，”玉春秋轻声道：“将军你的‘懦弱’不过是因为你有心，若这真的足以称为懦弱，那岂不是无畏的人都是禽兽了？”
“大人说笑了，世间何人无心？懦弱的，却大有人在。”
玉春秋冷冷道：“你错了。无心的人，在你面前就有一个。”
寻白羽一愣。
“在下府上还有些杂事……将军，”玉春秋施了个礼：“告辞了。”
去看望母亲时，她正在做着绣活儿。
这活儿母亲已做了近五日，寻白羽在她身边安静看着，只见那上面的图案已依稀可辨。
“是鸟？”
“嗯，是蛮蛮……”
“是这鸟的名字？挺有趣。”寻白羽凑近些看。
这时母亲却停下了手里的活：“羽儿，你是明日就要把青锋带去大牢了吗？”
寻白羽没料到母亲突然说这个，迟疑了一下，答：“嗯。”
“世间的事，还真是难料……当年你父亲那么健壮我却体弱，我还以为我会先他而去，却没想到他甚至都没有看到你长大……如今，青峰竟会是北离的奸细，先辅佐着你除掉共同的敌人旗国后再除掉你以挫我大胤军力，心机之重，谋划之深，让人心寒……这点倒是和他哥哥楚碧生一模一样……唉，连我都不知道，这世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寻白羽听到那个名字，禁不住问：“娘，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母亲想了想，重新顾起手里的活，一针一线，声音缓缓：“你常年在外打仗，自然不知，可是京都百姓可是人人都知道碧生公子的名号……他曾经，是京都每个怀春女子的梦里人，也是每个指望金榜题名的学生们又羡又妒的才子……”
“——他，是一个传奇。”
以其才学在京都各大诗社酒坊扬名的碧生公子，十七岁就做了玉府食客，得到老国师的赏识，并得以自由出入国师宅院，因此他便遇上了小公子春秋。那时小公子只有十四岁，却已以其智谋闻名于京都。他们二人很快便引为知己朝夕相伴，玉小公子的所有少年时光，全部都和“碧生”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后来，玉小公子在父亲去世后继位国师，碧生公子也以自身不凡的才学位列朝廷从正二品太卿，掌管诸多重要事宜。只可惜，在玉国师二十六岁那年，突然发生机密泄露，在北离的战场几乎没有胜过，好几位朝廷大员相继遇刺，凶手与内贼迟迟没能找到，朝廷内人心惶惶，大胤几乎已到生死存亡之际。这时，玉国师却忽然站出，向皇帝禀报，内贼正是碧生，且，他就生于北离的大家族：楚氏。
后来，乱贼楚碧生被处以极刑凌迟。听说行刑那日，玉国师站在自家后院赏花，他还对侍从笑说：胭脂穴已有两年未开，今日不看，岂不往后后悔？
“其实……”母亲手中的绣图越发完整秀丽：“朝廷内何人不知，碧生对于玉国师来说，不是至亲，也不是挚友……”
“那时的他对他来说，是知己，是爱人，而如今……只是故人了。”
是知己，是爱人，而如今，只是故人了。
只是故人了吗？
那他的颤栗和忧愁又是因何而来呢。
原来，他什么都懂。
那个狂妄的自己，在他面前就像傻子一样。
寻白羽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只呆呆看着母亲手中两只双飞的青赤色的鸟，轻声赞道：“真美……”
“既然你觉得好看就送你吧……”母亲笑笑，将绣布放在他手上：“羽儿，原来我就说过，玉国师与我们不同……两年前的事，作为一个大胤子民，我敬他爱他，但是却永远无法与他苟同……爱一个人，不应该是让他安安平平的过一辈子不受伤害的吗？”
寻白羽小心地抚摸绣线，没有说话。
“……羽儿，你知道这鸟还有一个名字吗？”母亲问。
“不知。”
“是比翼——为娘的绣这个时给你许了个愿……愿你找到个真心爱的人，好好的，不孤独的，过完这很长又很短的人生。”
寻白羽握住母亲的手，他感觉到她的皮肤已越发粗糙苍老，不如从前的细嫩，他百感交集，只低低道：“嗯。”
日子飞快，转眼，已是深秋。
一夜秋雨，寒意愈甚。
算算日子，再过几日，就要立冬了。
早朝刚刚结束，寻白羽缓缓走出殿外。此时的皇宫四处挂满了红绸，当朝大帝景天刚刚迎妃，宫里正是一派热闹景象。宫女们都换上了淡红雪纺，以衬喜日气氛。
“白羽。”
寻白羽回身看去，见是玉春秋缓步上来。
他凑上身来轻声道：“玉某刚刚接到陛下密令……楚青锋，今日问斩。”
寻白羽睁大双眼。
玉春秋续道：“按理说，大喜之日乃是大赦，死囚也不该在这几日问斩……但是陛下说，一旦定罪，此人不能多留一刻。”
“……在下想，你当希望见他最后一面。”
耳语渐离，暖人的气息渐行渐远，寻白羽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在大红的喜绸之间模糊不见，宫墙瓦绿，可是那人，却是灰色的。
青锋身上挂着沉重的枷锁，穿着囚服，但因为就要行刑，有容师为他情理了面容，俊秀的脸得以让人看得清楚，他的眼神间总是充斥着慢慢的自信，就连此时都不例外。
“青锋……”寻白羽蹲下身得以与坐着的他眼神平齐。
“将军你终于来了……青锋等了你好久……”
寻白羽抬手为他梳理打结的头发，动作轻柔：“青锋……”
“你叫我如何待你……”
坐着的人微微笑了，答得坦然：“末将当然希望青锋在将军的心中，永远都是您忠诚的副将……”
“……好。”寻白羽答得苦涩。
“有一些话，到了此时，末将不得不讲……其实青锋这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遇见了将军您，您的能力与胸怀，是在下一生崇敬您的理由……纵然从一开始，你我的立场就不同。”
青峰坐起身来，续道：“而青锋一生最大的不幸……不，是楚家最大的不幸，就是遇见了玉春秋。哥哥与我都是栽在了他的手上……当年，我们兄弟二人抛却了锦衣玉食承载一国的期望潜伏到大胤，步步为赢，却不曾料到，在最后关头全盘皆输。”
寻白羽忍不住问道：“那日……你与他说了什么？”
“我要报复！”青锋的身体忽然抖动了一下：“我告诉他，他许的誓言都是假的他当年害死了哥哥如今害死我，他凭什么说他爱着哥哥！凭什么！他就是个无心无爱的人！我跟他说……别以为他拿着楚家的玉佩就真以为自己是楚家的人了……就算哥哥许了他，世世代代的楚家人都不许！世世代代！千秋不绝！待他下了地府，他留不在玉家，更踏不进楚家半步！他会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永世漂泊！哈哈……哈哈哈哈！”
寻白羽胸口一紧，双手重重压住身体颤栗的青锋，低声问：“什么？什么玉佩？”
青锋还在笑：“我那傻哥哥……对他动了真心……将楚家世代作为结姻信物的玉佩给了他……楚碧生，他要不是动了心，起了意，以他的智谋怎么可能会暴露身份？怎么可能会被胤朝的狗官们千刀万剐！？楚碧生……他是有多傻，多傻……”
寻白羽双手渐渐失力，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心里空荡荡的。
只有痛，一点一点侵蚀着全身。
“将军，行刑的时辰到了……”一个狱官轻声提醒。
“嗯。”
寻白羽起身走开，背对着众人，听见混着枷锁碰撞声的脚步声渐渐变小。
“将军。”
已被狱官带至门口的人忽然唤道。
寻白羽没有回身。
“您听说过阿芙蓉吗？那是一种很美的花，却有毒……将军，往往吸引您的东西，还是不沾为好。”那人的声音淡淡的。
“将军，青锋不在的日子，望将军自己保重……”
话音还在耳边盘旋，寻白羽忽然看见一些景象，可是转瞬即逝。
他抓不住，只得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