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光》向意晚

7、湿婆罗

　　晌午过半，凤凰阁二楼清静如常。
　　谢青城正在阁中翻阅书卷，边上碧砚倚榻打着瞌睡，那脑袋一点一点如小鸡啄米，看得谢青城也有几分睡意。
　　正困乏时，听得阁外有脚步声临近，他眉目微抬，瞥见叶晟掀起珠帘走了进来。
　　“青城。宫中传来消息，今日早朝圣上震怒，刑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督察及其副使皆连下狱。刑狱三司，除了大理寺卿是新官上任外，只要算得上是正规官职的，无一幸免。”
　　谢青城睡意消散了大半。
　　地上碧砚也被动静惊醒，撑开眼皮看了看，见是叶晟，连忙揉揉眼睛，起来斟茶。
　　谢青城：“刑部、都察院乃属大魏刑狱司，诸官下狱，必然是出了大事，可知因为何事？”
　　叶晟闻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谢青城总觉得有些微妙。
　　碧砚倒完茶，见他们似有要事要谈，悄声退了下去。
　　阁中重复寂静。
　　叶晟笑道：“这就要问你那父母之命的殿下未婚妻了。”
　　谢青城：“......”
　　不为别的。‘殿下未婚妻’这称呼他着实消化不了。
　　似乎也察觉他的赧颜，叶晟不再开玩笑，说起正事：“今庭殿下上朝，谏言圣上，言三年前北上巡抚宋元之途中暴毙一案另有隐情，说其乃是中毒身亡，而非突发恶疾暴毙而死，并且拿出仵作笔录作为佐证，刑部都察院一干人等皆被发落，其手段雷厉，至今百官生畏。”
　　竟这般杀伐决断吗？
　　谢青城想起那姑娘威仪棣棣的模样，又觉得这的确像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可知谋害宋元之的是何人？”他问。
　　叶晟闻声脸色凝重，却摇了摇头。
　　“望舒宫密不透风，什么都打探不出，此事应该尚未有定论。不过殿下呈予圣上的验尸笔录，听闻源于雁飞之手，是风信子潜入安阳府衙所取。”
　　“竟还和雁飞有关？”谢青城惊讶。
　　“下面递来的消息，真假还不清楚。说起来，雁飞那家伙自大会第一日露了面后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又去哪儿玩耍了，等他回来定要好生盘问一番。”叶晟失笑道。
　　提到了比武大会，不由就想起昨日。
　　大会最后一日，群雄相较，本来还是夙凌略占上风，拔得头筹，没想到最后关键时刻关山月竟然上了场。两人在台上打了大约一个时辰，夙凌因体力不济败下阵，脸色可谓相当难看。
　　他和青城当时在台下看得十分诧异。
　　不为别的，这关山月是兖北人，妥妥的大燕人士，可把夙凌这个侯门之贵从擂台上撂倒，那架势手劲怎么看他们也不像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对了关山月呢？”他记得此人当时留在城中，因为谢青城说要留着试探，不知现下如何了。
　　“去追风回夜了。”谢青城云淡风轻道，手中的书卷惬意地翻过一页。
　　叶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去找回夜干什么？”
　　“打架。”
　　叶晟微愣，不明所以。
　　谢青城悠悠道：“我试探过，关山月这人虽是大燕人士，然而也就是个死心眼，平生爱武成痴，不善言谈，整日里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风回夜上场时他并不在场，正巧错过了人家大展身手的场面。所以我告诉他，江南有剑客曾剑挑群雄，如今剑法日渐进益，却常叹打遍天下无敌手。于是关山月不服，就收拾包袱马不停蹄追去了。”他面色平淡，说起这话来毫不脸红。
　　叶晟回过神。
　　“那你没告诉他回夜只和用剑的人较量吗？”
　　他可记得，那关山月是用刀的，还有
　　“回夜是你师兄，你这样算计他也不怕来日到了江南他找你麻烦？”
　　谢青城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他们俩都是死心眼，一个用刀，一个用剑，一个追着比，一个不愿比，就像一场拉锯战，打不起来的，也就光阴上需要耗费几年吧。你也知道，我那师兄如今三十有三，孤家寡人一个，半辈子总操心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多无趣呀。我替他找到关山月这样的同道中人，他该谢谢我才是，怎么会找我麻烦？”
　　他笑得人畜无害，活脱脱一只大尾巴狼。
　　叶晟摇摇头，笑叹：“你这狐狸心思倒和那位殿下绝配。”
　　提到这位殿下，谢青城就有些不自在，更别说他压根都不知道这婚约怎么来的。
　　只知道有一日他那在外游历多年杳无音信的老爹突然飞鸽传书告诉山中，说他多年前途经金陵时为他这个儿子定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对方正是大魏长公主之尊。
　　至于什么时候娶，随他心意。
　　至于人家什么时候嫁，随人家心意。
　　反正就是不太靠谱，以至于这门亲事拖了多年，两方都没什么话说。
　　终于还是他苏二叔看不下去，趁着这次南下逼他过来处理这桩事，并且明言告诉他，若是彼此有意，就正儿八经拿出求娶的诚意，若是彼此无意，就商量着退了，免得耽误人家堂堂一国公主。
　　可他这以父母之命定下的殿下未婚妻大权在握，看着并不好相与啊，都不知退亲之事好不好商量。
　　想到这，谢青城来了几分精神。
　　“叶晟兄，你久居金陵，必然对大魏皇室颇多了解，跟我说说这位殿下吧。”
　　叶晟古怪地看了他两眼，似是不明白他为何会问他这样的话。
　　谢青城低低咳了一声，不自然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幼长于江南，对这门老头子定下的婚约是不大了解的，更别提这位殿下了。”
　　他百年难得一遇的薄脸皮。
　　叶晟失笑。
　　想了想，他开口道“其实殿下她”
　　“想知道这个，你问叶晟兄还不如来问小爷我。”一道少年音忽而插入，打断了叶晟的话。
　　阁中二人循声看去，便见半开的轩窗外，有一白袍少年飞身而进。
　　“雁飞？”叶晟认出来人，眸露欣喜。
　　“你总算来了。前日会武结束，就不见你，又去哪儿了？”
　　他不问还好，他这一问白雁飞脸色就有些难看。
　　他瞪了一眼坐在那儿悠闲翻书的谢青城，咬牙道：“还不都怪他那个未婚妻。可怜小爷我出了凤凰阁就被绑了，简直受了大罪！”
　　少年揉了揉至今依旧酸疼的肩膀。
　　叶晟这才注意到他衣角蘸了星星点点灰尘，几许狼狈。
　　“到底怎么回事？”他不由追问。
　　谢青城见状也抬眸看过来。
　　白雁飞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那本验尸笔录的确是我白家风信子从安阳府衙盗来，若非我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被逼着答应这笔替她盗取笔录的交易，看她今日还能那么威风地处置一群人。”
　　想他堂堂青州白家少主，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活了将近二十年，何曾遭受这般耻辱？
　　白雁飞越想越气。
　　“当时我还不知她的身份，后来一想敢在金陵之地肆无忌惮绑我的人也就只有她了。哼，下次别让小爷我遇到，否则我一定要狠狠讨回来。”
　　“谁让你那么没用，怪得着谁？”
　　一道女儿家的娇蛮声从阁外传来，随之是珠帘碰撞的清脆声响，一身着鹅黄色短衫的娇俏少女掀帘进来。
　　“知微？”叶晟又是诧异。
　　想着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能让这些失踪好几日的人竟然都凑到同一时辰过来了。
　　白雁飞看见她，本来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苏知微我还没问你呢？你好好地怎么会也被她绑去，你不是应该待在谢青城身边吗？”
　　他不提此事还好，提了此事苏知微立即心虚地看了一眼谢青城，见对方并没有注意自己，这才舒了一口气，梗着脖子朝着白雁飞怼回去。
　　“我是乖乖待在他身边的，可是她们半路劫车，我能这么办？”
　　“你能怎么办？你苏二小姐可是自愿跟着人家走的，我记得碧砚去拉你还被你踹了一脚。”谢青城冷笑，不介意火上焦油。
　　他这声话落，空气里似乎飕飕冒着冷气，苏知微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好吧，她这次的确是小小任性了。
　　可是，谁让他一路管着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她这一路闷地都快发霉了。
　　苏知微暗中嘀咕着。
　　而白雁飞听完谢青城的话后，简直暴跳如雷。
　　“苏知微，你竟然是自愿跟着走的！你是蠢啊还是笨啊？你知不知道这回是他们留着你威胁我，你才没有性命之危？如果下次他们是为了取你小命，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少年怒发冲冠，全无平日里翩翩少年的倜傥风流。
　　苏知微被他吼的头大，委屈地撅撅嘴，小声道：“这不是没事吗？还有，我只是运气不好，这次遇到的人身手有些厉害而已。”
　　运气不好？
　　堂中三人闻声皆瞪着她，瞪得苏知微本就心虚的神色更加心虚。
　　“对不起嘛，我下次不敢了。”她小声求饶。
　　白雁飞冷笑一声，瞪了她一眼，到底没再骂她。
　　谢青城和叶晟两人也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所以是那位殿下将你绑去，又拿知微威胁你，迫使白家答应替她盗取验尸笔录的交易？”叶晟问。
　　白雁飞此时也冷静下来，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此事触犯江湖律令，但当时事急从权，我必须应下。如今事了，我白家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他坦坦荡荡，并非因为在座的二人是交情深厚的挚友而敢做不敢当。
　　谁知叶晟笑道：“若是只跟皇室做一桩交易就要被定为坏了江湖律令，那我金陵叶氏身为大魏皇商，岂非罪孽深重？”
　　白雁飞惊愕抬首。
　　叶晟道：“这事得青城解释给你听，你向来是相信他的话的。”
　　谢青城倒也没有拒绝，笑道：“江湖之所以明令禁止武林人士同朝堂私下勾结，是为了防止有人多行不义，祸乱朝堂，而并非针对二者之间正常的往来。说起来，你这次派遣风信子取来那验尸笔录倒是帮助了大魏朝廷一个忙。”
　　叶晟在旁颔首。
　　他二人都如此说了，白雁飞便放下心来，嘀咕道：“你这说辞竟与那女人一模一样。”
　　可惜他声音太小，谢青城并未听清。
　　倒是叶晟问他：“雁飞，既然那笔录是白家风信子所取，想必你也翻阅过了，宋元之中毒身亡和江湖人有关吗？”
　　这也是方才他和谢青城为何关心是谁毒杀宋元之的原因。
　　毕竟若有江湖人参与其中，那就不单单是大魏朝堂的事了。
　　说起这个，白雁飞脸色沉了下来。
　　“很有干系。”他道，神色笃定。
　　谢青城和叶晟对视一眼。
　　“怎么说？”叶晟问。
　　“那验尸笔录上虽未写清宋元之因何毒致死，但观其卷中描述，宋元之所中的很像是江湖中常见的湿婆罗。”白雁飞答。
　　“竟是湿婆罗？”叶晟皱了眉。
　　谢青城亦眉目微拧。
　　“湿婆罗虽是江湖中常见的致命毒药，但此毒出自嵬山，而自武林盟成立，嵬山听从江湖律令，麾下各堂所制之毒早已不再向非江湖之人兜售，包括湿婆罗。”
　　“不错。所以宋元之一案定与江湖中人脱不开干系。”白雁飞道。
　　叶晟却摇了摇头。
　　“先不急着下定论，也不排除是朝堂中人高价从拥有此毒的江湖人手中购得，毕竟不是谁都能对金钱之诱无动于衷。”
　　“希望如此。”谢青城淡声道，目光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