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光》向意晚

13、刺杀

　　驿丞赶来时，发冠歪斜，睡眼惺忪，明显是被人从睡梦中匆忙拉起。
　　他止步门厅，正了正衣冠和簇新的鞋履，在堂外欠身施礼。
　　“殿下到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听声音是个中年人，四十二三的年纪。
　　流光坐于厅内，手中握着谢青城递来的茶盏，她随手把玩，纤细指尖摩挲杯沿不疾不缓，垂下的长睫掩盖住那双平日里傲气凛然的秀眸，看在苏知微眼里，总觉得心惊肉跳。
　　玄倾抬步走了出去。
　　也不知他和那驿丞说了什么，后者匆匆离去，大约两三刻的功夫便有仆妇送来好酒好菜，鱼贯而入，摆满整个案几。
　　苏知微的心神顿时被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勾了过去。
　　然而拿起竹筷的时候，想起白雁飞的提醒，犹豫了一下。
　　她这一迟疑，就见谢青城已经动筷。他慢条斯理地挑了一进门就被她瞄上的大鸡腿，在苏知微的怒目圆睁里，堂而皇之地放入了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碗里。
　　那个女人挑眉看了过来，他立即弯唇一笑，眉宇之间，绵绵春色极其荡漾。
　　苏知微看得咬牙切齿，不妨脑袋被人敲了一下，回过神来便见碗里多了一只..鸡屁股？
　　她：“......”
　　仅剩的另一只鸡腿也被谢青城眼疾手快地夹给了小阿挚。
　　她立即就瞪向白雁飞。
　　鸡腿抢不到就算了，怎么偏偏挑了一个鸡屁股！
　　“快吃吧。”
　　被白雁飞瞪了一眼，苏知微忿恨之余，啊呜一口狠狠咬上了鸡屁股..哼！
　　宴过三刻，酒足饭饱。
　　驿馆客舍也已收拾妥当，不过因为年久失修，再加上长久无人居住，仆妇腾出来的完好客舍也就三间，皆是大堂右侧相互连着的几个。
　　于是流光和苏知微两个女子一间，谢青城和白雁飞一间，剩下的玄倾带着小阿挚一起。
　　几人分房完毕。
　　夜深月黑，各自入房，洗漱就寝。
　　苏知微自从跟着流光进屋，心里就不大踏实。
　　她犹记得那日被绑，她不过急脾气上来嚷嚷了几句，就被元徽清清淡淡看了一眼，然后脖子一疼，被人横劈一下不省人事。
　　这位殿下看似温和，实则和谢青城是一路货色，都是一肚子坏水喜欢算计人的家伙。
　　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真是想想都心惊肉跳。
　　所幸客舍虽简陋，但是一间房重置了两张卧榻，总算不用同榻而眠，苏知微松了一口气。
　　彼此盥洗过后，夜已经很深了。
　　那边流光褪了外衣，忽地朝她的方位缓步过来。
　　苏知微一惊，刚爬上榻便腾地坐起，瞪直了眼睛结结巴巴：“你、你你干什么？”
　　流光似乎是愣了一下，回神过来只觉好笑，在小姑娘的惊恐声里，俯身凑近她。
　　“小丫头，有这份心思，还是早点睡吧。”
　　她轻嗤了一声。
　　苏知微怔愣，却见元徽峨眉淡扫，轻睨了她一眼，偏头熄了榻侧昏黄的烛灯。
　　满室光辉顿时陷入黑暗，整个官舍也突然安静下来。
　　苏知微：“......”
　　她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
　　随即空气中有细微的窸窣声，鼻尖萦绕的暗香逐渐消散，对床平静，官舍也重复寂静。
　　想着她应该睡下了，苏知微才终于放松心神，啊呜一声捂着脸躲进了被窝里。
　　她们这边一切平静，那边谢青城和白雁飞也刚刚梳洗完。
　　白雁飞翘着二郎腿躺在榻上，见谢青城从净房出来，斜睨了过去。
　　“喂，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青城扬眉瞥了他一眼，似不明白他这无由来的一句话，没怎么搭理，走过去放开榻上叠得整齐的薄衾。
　　春日温暖，夜间却清寒，男儿身骨壮实，这薄被倒也受得住。
　　但她身子薄弱，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他那还没飞驰的心绪很快被白雁飞拉了回来。
　　“你这一路殷勤，跟追姑娘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来退婚的？”白雁飞阴阳怪气地哼哼。
　　谢青城闻言一笑。
　　似也想到此行的由来，他薄唇弯弯，昏黄灯烛下，微湿的眉骨清隽无匹。
　　“既有所图谋，自然要讨她得欢心了。”他答得理所当然。
　　白雁飞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
　　“少来。我还不了解你？元徽携你北上的目的一点都不单纯，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那又怎样？”他答应北上的目的也不单纯。
　　“你就一点准备都没有？”白雁飞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压低声音提醒他：
　　“元徽这个人，水深的很，你落了下去，浮得起来吗？”
　　此时夜深过半，天黑月沉。
　　他们这边轩窗半开，正对中庭一树盛放的春桃，瑟瑟清寒中依稀可见其料峭风骨，深夜里暗香浮动。
　　谢青城眸光清亮从窗外掠过，不知怎么就想起今日长街之上她弯眉浅笑的一瞬间，那从阿挚眼皮上倏忽而过的纤长指尖，蜻蜓点水般温柔似水，又好似蝴蝶落在他心间，心潮忽起。
　　“她水太深，反正看不透，便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白雁飞十分怒其不争。
　　“小爷我就不该着了苏知微那丫头的道，吃饱了撑的，跟着你们搅北上这趟浑水。”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又哼哼唧唧起来。
　　谢青城闻声轻笑，摇摇头，掀开薄衾，翻身上榻。
　　“没办法了，天下良药居多，独缺一味后悔。还是早点睡吧，就如你和知微所言，说不准后半夜就没这么安生了。”
　　“原来你都知道。”白雁飞嘟囔了一句。
　　谢青城不答，揽尽了身上的薄被，裸露在外的腕骨却微微一动。
　　室内烛火摇曳，倏然熄灭，整个官舍顿时陷入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双眸浅阖，神思渐松。
　　白雁飞哼唧了半晌，也不再多话。
　　事实证明，谢青城还真是个乌鸦嘴。
　　苏知微自上了榻就没安分过，客舍简陋，床板坚硬，再加上她本来就有认床的毛病，睡下不过半个时辰便忍不住翻来覆去，奈何边上还有一尊大佛在，她又不敢太大动静，只得小心翼翼。春夜清寒，她愣是折腾出了一身薄汗。
　　最后实在捱不过腰酸背痛，她轻手轻脚坐起，刚爬起来，便听见一阵细微的响动，像是从屋门的方向传来。
　　苏知微激灵一下，全身汗毛顿时竖起来了。
　　她恍惚记得睡前元徽是闩了门的。
　　正想着，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客舍木门被人从外小心推开，此时屋外无月，借着暗沉的天光依稀可见几道模糊人影悄声进来，明显来者不善。
　　苏知微反应过来就要下榻推醒元徽，脚尖刚沾地，便被人从后一把捂住了嘴。
　　“唔”她被吓得吱唔出声，顿时吸引了那几个溜进来的人影。
　　“别出声。”流光低低嘱咐一句，将她推至榻上，正好避过夜色里砍过来的刀剑。
　　知道是她，苏知微顿时放松下来，背靠在榻边，只觉后背冷汗连连。
　　“乖乖在这里待着！敢过来瞎掺和，我打断你的腿。”
　　流光将她安置妥帖，抬脚便踢飞从侧刺来的剑尖，又借力使力，凌空而起，落至后方，乘隙点亮了案几上的灯烛。
　　火光一亮，将屋内几人映照清晰，那半夜猫进来的身影足有七八个人，皆是一身黑衣，蒙面装束，一看就是做惯了烧杀抢掠的人。
　　那几个人见无处遁形，彼此相看一眼，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窝蜂便涌了上去，招招狠辣致命。
　　苏知微瞪大眼睛，她身上有些功夫，然而元徽警告在前，她还真的不敢过去掺合。
　　说来也是奇怪，那些人不知是没看见她还是故意忽视了，净往元徽一个人那儿扑。
　　客舍内刀剑声争鸣，夜色惊变，已然不安稳。
　　突然又听砰地一声，木门被人从外大力踹开，玄倾提着剑从外面跃了进来，后面是闻讯而至的谢青城还有抱着阿挚的白雁飞。
　　“苏知微。”白雁飞飞奔过来，见她无事，便将怀中正揉着眼睛的阿挚一把塞进她怀里，而后身形一动，跟着谢青城一道加入混战。
　　玄倾剑尖一挑，隔开她身前的黑衣人，跻身过来。
　　“殿下可否受伤？”
　　“无碍。”
　　流光退至他身侧。
　　许是看出了她受人护佑，几个黑衣人对视一眼，一人牵制住玄倾，另两人缠住白雁飞和谢青城，其余人则一窝蜂地朝流光扑过去。
　　流光闪身避过劈过来的刀刃，但她身手到底不比玄倾等人，刚躲过暗刃，便见左右各有一把刀刃斩了过来。
　　她避开左刃，右边的却已来不及避过，玄倾见状，意欲闪身过来，却不妨有人先他一步，扬袖隔开了锋利刀刃，又折断了执刀人的手骨，那黑衣人惨叫一声，被甩了出去，撞在了已岌岌可危的门上。
　　流光怔愣，只觉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向后拉去，刚要反手却被人拦腰抱起，她眉目泛怒，借着力道腾空劈腿，脚上续足力气向下劈去，却不妨抱她的人不躲不避，迎着力道在她小腿处轻轻一点，她小腿一麻，顿时被卸去力气，整个人不稳向后落去，被人抱了满怀。
　　“是我。”身后人低低道，伴随朗冽气息，很是熟悉。
　　流光一愣，回眸果然对上谢青城一张清隽面容，室内明灭烛火下脸色微沉。
　　玄倾见她无碍放下心，便不再顾及这边，提剑杀了过去。
　　谢青城也揽着她身形极是轻跃地避开侧面砍过来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