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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受伤 晶莹的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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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的气氛凝固起来,只听得屋外寒风呼卷的声音。
虞婉儿被少年幽深凉薄的眼神盯着,她感觉似乎有双手掐住了她的脖颈,让她发不出声音。
“夫人,公子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让公子歇息下。”青时适时打破诡异的气氛。
“怪我怪我。”虞婉儿顺着青时的话说,“青时,你先带公子下去安置。”
“是”
青时抚了抚身,恭敬地走向那个少年,“公子,请随奴婢来。”
少年收回视线,倒是很顺从的起身,跟青时出了正厅。
少年离开后,那诡异压迫的气息消散了,仿佛新鲜的空气被放了出来,让虞婉儿身心一松。
“忠叔,快坐吧。”虞婉儿看着站在正厅微躬身的忠叔道。
忠叔是父亲的心腹,虽是下属,但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对虞府忠心耿耿,此次寻回弟弟,功不可没。
忠叔向虞婉儿弯了弯身子,走向下方的座位坐下。
“夫人,老奴顺着下面人递上来的消息,在江南的...”忠叔欲言又止,看了下虞婉儿,似乎在斟酌用语。
“忠叔但说无妨,终是我们对不住他。”虞婉儿浅浅一笑,温婉端庄。
忠叔叹了一口气,道:“在江南的一个青楼里找到了公子。”
这倒虞婉儿意料之外的,心头一紧,手中的素帕绞得更紧了些。
原来,当年琵琶女有高攀之心,偷偷生下孩子,以为将军府很快会派人来接他们母子俩。琵琶女把积攒下来的银钱都花在书信上了,但寄出去的信如石沉大海。琵琶女本在酒船上卖艺为生,船家久不见京城来人,以为此女撒谎,孤儿寡母更是累赘,一怒之下将琵琶女的身契卖入青楼。
本以为能攀上高枝,却被卖入了青楼,琵琶女把怨恨都转移到了孩子身上,认为是他带来了厄运,便待他也不好,命运多舛,加上郁结于心,没几年就变得疯疯癫癫。
老鸨见琵琶女疯了,便让她的孩子在青楼里干杂活,弥补他母亲的卖身契约。
“老奴找到公子时,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是好的,新旧交加的伤痕让人看着心惊,这寒冬腊月的,仅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薄衫。”忠叔跟随虞大将军出生入死,什么伤痛没见过,但回忆当初见到公子时的模样,也不免红了眼眶。
“那帮畜生见公子年幼,身份低微,生母疯癫,便对公子肆意凌辱,拳脚相向。”忠叔攥紧了拳头,满脸愤恨。
反应过来自己言语有失,又连忙止住,略含歉意的向虞婉儿拱了拱手。
虞婉儿自小便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的长大,没尝过人间疾苦,对弟弟这般凄楚的遭遇更是愧疚万分。
“那他生母呢?”虞婉儿轻皱娥眉,是担忧之色。
忠叔摇了摇头,缓缓道,“是老奴无能,见到公子时,他的生母早已卧床不起,奄奄一息了。”
孤儿寡母,又受人排挤,琵琶女久病不得医治,就算忠叔赶到,也错过了救治时间。
“老奴虽不曾跟随大将军去江南办公,但根据大将军生前关于琵琶女特征的描述,以及探查的消息看,是此女无疑。”当年的信件很多都被雨水打湿,酒船行踪不定,再加上虞大将军生前也没有大力寻找,导致如今才找到流落在外的公子。
虞婉儿浅叹了一口气,没想到琵琶女的命运竟这般凄惨。
“可将他母亲好生安葬了?”
“夫人放心,老奴已将其母厚葬。”忠叔恭敬道。
见虞婉儿神色不好,又知她如今虽成了国公夫人,但也是如履薄冰,怕她责怪自己,不免宽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如今还是要为将来好好作打算。”
过去犯下的错已经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当下还是应当朝前看,让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得舒心才好。
虞婉儿收好情绪,对忠叔浅浅一笑,道:“算着时间,二房应该也打探到弟弟到京的消息。”
如今的虞府是二房的人当家,也就是父亲的庶弟,她的二伯父虞书荣。二伯父如今是兵部尚书,但由于皇帝近年有意掣肘各部权力,二伯父的仕途并不通亨。二房欺她孤女一个,垂涎她父亲用鲜血拼来的侯爵之位,又因长房无子,便有意过继一子,承袭爵位。
她凭借国公夫人的身份,加之外祖家的势力不容小觑,外祖父又是三朝太师,她没松口,二房的人也不敢硬抢。
“夫人,您可有打算?”忠叔神色正经,对二房那般狼子野心的人,没有半分好感。大将军用性命挣得的荣誉,凭什么让给他们?
“我也不打算瞒着。”虞婉儿虽不过十七岁,但在国公府待的两年不是白待的,并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就是得高调,让京城的人都知道咱长房有挑梁的人,摊在明面上,也不怕二房的人使暗招。”
温婉柔美的女子此时小脸严肃,端庄持重,一身矜贵之气,隐有迫人的威压。
“我打算,明天就带他回府上族谱。虽不惜得那帮老狐狸承认与否,但总不能亏待了他。”
忠叔见看着长大的女孩,如今做事愈发沉稳,心有成算的模样,既欣慰又心疼,不禁想到,若大将军在,定不会让爱女那瘦小的肩膀扛起诸多重担。
“夫人,公子定会体谅您的一番心意。”忠叔劝慰道。
虞婉儿想起少年那阴寒的双眼,不由摇了摇头,浅笑了一下。
“倒不求他待我如何,只愿我能弥补一二。”
*
清冷的月光透过明纸,被镂空细花的窗棂筛成斑驳光线,洒落在少年白皙的俊容上。
他靠着门,席地而坐,一手搭在膝上,半边身子隐匿在月光无法照射的黑暗中,正漫不经心的打量着精心布置的寝屋,半点也无在正厅的乖巧温顺。
少年手里把玩着半块甜酥,他向来厌恶这甜腻腻的东西,也厌烦柔弱不堪的东西,当时见她泫然欲泣的样子,便随手拣了块,免得哭哭啼啼的惹人烦。
他可不保证,能忍住折了那脆弱不堪的脖颈,来止住哭咽。
幻想了下那残忍嗜血的场景,似乎冲淡了甜腻的糕点味。少年挑了挑眉,眼底划过一丝阴鸷,无声的勾起薄唇,将那半块糕点扔进银骨炭火中。
“夫人可真心疼公子,方才我看青时姐姐在收拾东西,怕是明天就会去虞府。”有小丫鬟的声音从廊道中传来。
“可不是,你瞧那寝屋,除了地砖没翻新,哪处不是夫人亲手布置的?”虞婉儿在府中向来宽待下人,从不端架子,故院中的丫鬟仆子都不拘谨,胆大的也敢在背后打趣这年幼的主母。
“你可小点声,我瞧夫人与公子关系有点僵呢。也不知公子明天这一去,还回不回来住。”那小丫鬟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模糊听不清。
“怎的,你见公子容貌俊美似谪仙般,就不舍了?”胆大的丫鬟压低声音打趣着。
“胡说什么!”小丫鬟似乎有点恼,不再说话了。
屋外的风雪声凌冽,廊道的灯笼摇摇晃晃,灯影绰绰,庭院中冷清起来。
屋内的少年静坐着,那双漂亮白皙的手正把玩着一把短刃,寒光反射到丹凤眼上,使阴鸷深邃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回府么?”
低沉暗哑的声音,似森寒的风雪夜般令人悚然。
*
虞婉儿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竟梦见一只比人还高的毒蛇,用冰冷嗜血的瞳仁盯着她,想一口将她吞下。
“碰!”
重物落地破碎的声音惊醒了她,使她冷汗涔涔得从噩梦中摆脱。
刚从床上坐立起来,想唤青时,看发生了何事,就听有人惊呼“有刺客!”
顿时庭院中喧闹,屋外的灯火也明亮起来。
青时破门而入,见自家夫人还处于蒙怔中,忙上前,语气紧迫带着哭腔:“夫人,公子受伤了!”
如一瓢冷水浇下,虞婉儿煞白着小脸,感觉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忙手忙脚的翻身下榻往屋外冲去。
满天纷乱的雪花,冰冷刺骨的寒风打在虞婉儿纤细单薄的身子上,也不及她看到那皎皎如月的少年躺在床榻上,肩头插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刃来得心底透凉。
*
“夫人,公子伤口虽深,但避开了要害,已无性命之忧。”国公府的府医回禀着坐在床榻边沿,脸色苍白的女子。
“青时。”虞婉儿脑海里全是刚刚府医取刀时,少年的鲜血争先恐后的涌出,染红一片床单,仿佛是雪地里绽开的血莲般,凄楚又带着诡异。
青时福了福身,带府医退下,出了屋外给了他丰厚的犒赏。
屏退身边忙活半宿的丫鬟婆子,只留了匆忙赶来的忠叔。
“夫人,刺客身手不低,没有留下踪迹。”忠叔听到声音就追出去了,却连刺客的衣角都没看到,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思索不出来。
忠叔担忧的看着面色苍白脆弱的虞婉儿。
虽是将军的女儿,但却是娇养长大的掌上明珠,身体子骨本就弱,小时候更是汤药不离身。而今,受过惊吓,还倔强的守着公子诊治,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怕她愧疚不能自已,身子承受不住。
“辛苦了,忠叔。”虞婉儿不错眼的盯着躺在床上的少年郎,他瞌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安安静静的,好似神庙中供奉着的玉面俊仙,有种不可侵犯的清冷气息。
虞婉儿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软了下来,卸下一脸沉着镇定的模样,在忠叔这样胜似亲人的长辈面前,红了眼眶。
“是我无能,连弟弟都护不住。”久抑的惊惧宣泄出来,向来软甜的声音含着沙哑湿意。
忠叔心如刀绞,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女孩。放在心疼女儿的高门贵户家里,就是把女儿留到十八岁,也是常见的。
可怜她幼年丧母,叔伯们皆是狼子野心之辈,大将军这样一个上了战场,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人,即使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得不早早的将她嫁出去,至少他活着的时候,还能不让她在婆家受气,给她撑腰。
当年还是小公爷的赵国公与虞婉儿是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国公爷也是大将军的挚友,如此才放心将虞婉儿早早嫁过去。
“小姐,这些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忠叔这样一个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子,此时也觉得眼眶泛酸,轻唤了一声虞婉儿未出阁的称呼。
杏眸再也承载不住水雾,泪珠成串的滚过娇嫩的脸颊,滴落在床铺上。
晶莹的泪珠滴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中,少年放在被外的长指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