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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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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风高,树叶簌簌作响,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那是个瘦弱的女人,在大风中颤颤巍巍地走,好像马上就要被吹散架了。
女人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得很紧。她眼中一片灰败,一步一踉跄地摔到一所孤儿院门口,找到一个背风的地儿坐下来,那还有散发着暖黄灯光的路灯,女人想看看自己的孩子。
女人看着婴儿恬淡的睡颜,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喃喃道:“孩子,对不住啊,你爸爸先丢下我们走了,妈妈本来想照顾你一生的,但是我活不了多久了……”说着说着,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她又看了婴儿很久,终于站起来,轻轻放下她的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唉,又有一个弃婴。”
孤儿院院长早上起来上厕所,在门口发现了一个婴儿,他叹了口气,先拆开小被子检查了一下,还好,没有什么残疾。又看见一个小纸条,上面写着生辰八字和名字,哦,小男孩叫单思邢。院长把他抱了回去,没办法,都送到门口了,也不能不管。
单思邢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想知道,他觉得自己就这样过下去挺好的,平淡的细水长流。
单思邢四肢健全,没有什么疾病,长的也很可爱,柔软光亮的黑发乖巧的趴在他头上,小孩子特有的奶白色的皮肤,大大的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讨人喜欢。精致小巧的鼻子在脸上勾出一个圆润的曲线,从侧面看尤为明显。唇红润润的,嵌在那张奶白皮上,宛若点睛之笔,让水墨画似的人有了一丝血色。性格也很好,乖乖巧巧,安安静静。在孤儿院的前四年,他在大人那里混的如鱼得水,不免就遭了几个小孩的嫉妒。
但他们嫉妒,也不敢做什么,时时刻刻都有老师们跟着,他们也翻不出来什么花。可惜世间没有万全之事,一次大家都在外面练操,练操老师不过上个厕所的功夫,这短短几分钟,对于单思邢来说,那就是命运的转折点。
“这样吧,趁着老师不在,一会儿我去推他一下,让他摔个狗啃屎。”孩子王站在一群小孩中间,恶狠狠的说道,“你们可别告状,要是让我发现谁告状了,我就揍谁。”一群小孩忙点了点头,他们早看单思邢不顺眼了,凭什么每次他的碗里都多几块肉?凭什么每次他画上的小红花都比他们多?凭什么他有好几个毛绒小玩具?不过就是摔个跤而已,谁还没摔过?
单思邢正在和好朋友玩剪刀石头布,他淡笑着看着对方恼怒的脸,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运气格外好,一直赢。
刚想安慰急哭了的朋友几句“好了,不玩这个了……”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背后的推力,他极力的想维持平衡,奈何那劲儿太大,他只能往前摔去,摔出去的同时不忘给前面正在揉眼睛的小姑娘大喊“快走!”
朋友正揉着哭肿的眼睛,她什么也看不见,正想放下手,就听见单思邢的喊声,迷茫的睁开眼,看见前面的黑影一闪而过,砸到了她身上。
体操老师刚从厕所出来 ,就看到单思邢往一个小姑娘的身上砸去,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到那小姑娘的头砸到了后面的体育器材的边缘上,咣的一声,让人心惊。他往事发地跑去。
鲜血从小姑娘的头上流下来,黑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深红色。单思邢从小姑娘身上爬下来,他看到那抹红色,瞬间慌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直到他瞄到孩子王,他才反应过来,他拽住满脸慌张的孩子王,用黑洞洞的眼望着他,说:“是你推我。”
“单思邢,回来再跟你算账!”体操老师把小姑娘抱到车上,准备送她去医院,路上还扭头冲单思邢喊了一句。
孩子王本来就局促不安,手心冒汗,听到这话,仿佛在说自己,再加上手被拽着,他手心的汗冒得更多了。他使劲抽出手,往那群呆若木鸡的小孩中跑去,跑到里面,他才觉得心安,他站在人群中缓完那股心慌劲,抬头对上了直勾勾盯着他的单思邢,看到他孤身一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他立马就心安了。其实单思邢一直没什么朋友,那小姑娘也是新来的,不清楚规则罢了,不是吗?
“都怪单思邢推小姑娘,是不是?”孩子王高声问道,单思邢闻言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不是的……”
“对,都怪单思邢。”有一只麻雀开了头,一群麻雀随之叽叽喳喳应和。单思邢闭上了嘴,心脏也跟着坠入谷底。
至于后话,还用想吗,那年头连个监控都没有,大家也急着摆脱责任,找个替死鬼就算了,真相?谁在乎。
所幸,小姑娘没什么大事,但在被提问时,她选择了“不知道”这个答案。我们也不能怪她,对吧?
单思邢基本可以预料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所以在面对那些没啥用的例行公事时,他沉默不语。只是,在面对院长失望的眼神时,他的心还是痛了一下,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单思邢的生活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少了大人们的夸奖,几块红烧肉和几朵小红花而已,他照旧一人。
单思邢就这么孤独的过了两年,由于长时间不和人说话,他觉得自己语言系统都已经退化了,这期间也不是没人想领养他,只是一听他是个哑巴,性格也闷,就都放弃了。
单思邢也不在意,总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是有时候他很无聊,天天只能抱着一本新华字典和一本不知道从哪来的童话书翻来覆去的看,反正干什么别的也不行。
直到有一天,一个被退养的十岁小孩回来了。原因是调皮捣蛋摔了好多东西,他胳膊不太好还有些手贱,养父母受不了他这个毛病。十岁小孩脸上还有几道疤,听说是小时候父母打架不小心用沸水泼的,后来查出来胳膊有毛病,父母就离婚各自远走高飞了,他没人管只能到孤儿院。
十岁小孩看单思邢长的好看,四肢健全,再想想自己。他不能忍受,打听了一下发现单思邢是个小可怜,就集结着一帮小孩把他给揍了。孤儿院院长象征性的惩罚了几句,毕竟单思邢在他那儿已经声名狼藉了,他认为肯定是单思邢有错在先。
单思邢忍无可忍,这两年,他能躲的就躲,也不主动找谁麻烦,仔细想想,他孤身一人,又能找谁麻烦呢?被找麻烦了,也只是躲着,但现在不能无动于衷,他知道,如果他再不反抗,迎接他的将是更大的恶意。
所以,在他再次被一群小孩围堵在厕所的时候,他反抗了,可惜,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水纹都没泛起来。他蜷缩在地上,用手护着头,挨着一脚又一脚,一拳又一拳……忍着这洪水猛兽。
洪水猛兽化的初升太阳们走了,只是他们不知道,一个大好儿童黑化了。
单思邢躺在地上,头发和着泥水黏在他的额头上,脸上一块红一块黑的,身体不住的打颤,白色的衣服被泥水和血液浸透,裹住他的身体,粘腻不堪,他如同一只堕入地狱的白鸽,暴力血腥却又美丽无比。
他望着苍白无力的白炽灯和惨白的天花板,觉得这时亮时灭的白炽灯和他现在的状态真是相配无比,他已经麻木了,感受不到痛了。
他只是有一些迷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活着,没有人希望他活着,哦,对了,他就是要活着,就是要不如这些人的意,他要让他们知道,想要他死没那么容易。
单思邢像是发现了什么奇迹一般,竟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有着凝滞而出的悲伤,不能让人听,只怕听见了,自己就要沉入死水。
单思邢躺在地上恢复力气,等到了晚饭时间,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也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默默的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安静,跟按了暂停键似的。单思邢没管,他现在需要吃饭,没动几嘴,一只苍蝇就开始嗡嗡了。
十岁小孩唰的站起来拍了下桌子,努道:“你还有脸回来吃饭?刚才没打够是吧?”旁边一个小孩拽了拽他的袖子,他又扭头吼道:“拽什么拽?没看见我教训人了吗?他都不把我放在眼里,院长可刚吵了我,不怨他,怨谁?”旁边小孩不敢吭声,绞着手指低下了头。十岁小孩又接着骂,一边骂一边往单思邢那走去,拽的不得了。
单思邢早就放下了筷子,面无表情的和十岁小孩对视,那黑洞洞的眼睛让十岁小孩心里发毛,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恐惧,不禁怒从中来,他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哑巴的眼神就害怕?他抓起单思邢的碗往地上摔去:“看什么看?信不信老子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碗落在地上,叮当一响,碎成无数瓷片。
单思邢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握紧,瓷片已经割伤了他的手,血从伤口处丝丝的冒出,他没管,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十岁小孩的腕部控制住他,拿着瓷片死命在他脖子上割。十岁小孩措不及防,身体往后面退,但因为手腕被抓着,一屁股崴坐在地上。单思邢借着他的力坐在他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肩,一只手握着瓷片,又往他脖子上割。只是单思邢饿了一下午,又没吃几口饭,没什么劲,他此刻眼冒金星,晕的不行,又不想睡,他想,必须割死这个人,割死他,必须,死……
十岁小孩想推开他,奈何胳膊上根本没力气,他脖子上凉凉的,死亡从未离他如此之近,他非常害怕,也非常后悔,要早知道这是个疯子,那他肯定不会招惹的。别的小孩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拽单思邢一把,十岁小孩就要一命呜呼。
有几个小孩已经去找院长了,院长一听就急了,慌慌张张地冲到食堂,一看这场面,立马打110,说明情况后就去拽单思邢。
院长手还没挨着他,单思邢就倒了,他实在坚持不住,手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然飘出来,没什么感情的看着这滑稽的场面,做一个旁观者。
他听见了警报器的声音,看到一帮警察把自己拖走,看到自己面对警察的问题沉默不语,看到自己被关进了疯人院。奇怪的是,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仿佛事情本来就应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