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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锦年》 可尽管如此 ...

  •   十二月初,外面的风已经是吹到骨头里的冷了,南方的冷也与北方的冷不同。
      上海街头飘着薄雪,湿冷的街道上覆着一层透明的冰雪,印着疾行人群的脚印,不久又被新雪掩盖,如此往复着,直到再也看不见它最初的模样。
      锦年裹着一袭黑色大衣推门进来和平饭店,发丝被偷钻进伞底的雨丝打湿,挂着几颗透明的水珠。苍白的脸颊已经被门外的风吹得泛红,指甲泛着紫红的指尖蜷在掌心汲取着微弱的暖意,口里呼出的热气被一股脑地卷向身后。
      和平饭店是当地顶级的豪华饭店,请锦年吃饭的是她的朋友小野。这名字虽然听上去挺粗旷的,但其实上是一个的女孩子。
      一个包厢,一张长桌,小野东向坐,锦年西向坐。
      小野边脱着身上保暖的名贵外套边问锦年:“小锦,最近过得怎样?”
      锦年沉默了一会,低头轻笑一声说:“就那样,平时写写文章,在网站上发发,没什么浏览量。像现在社会,人们只会看些好玩的小情小爱,我们这类自然就没什么关注了。”说着,挑指轻轻摩挲着碗沿,抿了抿嘴。
      “作家这行确实挺难做的。现在不是流行那种小说软件嘛,青年人都爱玩,别说,我妈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总也爱盯着那东西傻乐。”小野翻着厚实的菜谱,问道:“你吃什么?”
      “老样子,意面就行。”
      “怎么每次来都吃这个?”小野漫不经心地问,指尖随意地翻动着厚重的菜单,这些价格在她心里完全是毛毛雨的零花钱。
      “好吃。”但其实锦年心里清楚,意面是最便宜的菜。在这家豪华的饭店里。她即使穿着自己最贵的大衣也显得格格不入。何况,她不想欠小野太多这种东西,尽管于她来说不算什么。
      “我...最近在策划新书,前两天的小专栏发了点钱。刚好合同到期了,不打算续约了。”锦年卷起一叉子热气腾腾的面,吹了吹,送进口里,随便嚼了嚼就咽下去了。
      “嗯,挺好的。我妈最近公司又赚钱了,买了辆新车,改天带你兜风。”
      “改天吧。”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的日常,更多的则是锦年作为一名听众,在台下听着舞台上闪闪发光的焦点人物在倾情地表演着独属他们的人生故事。
      但是,尽管这些动人的演绎展示在自己眼前,锦年却也只能笑着鼓掌称赞一分,她没有什么精力去追求那些,更别说是融入他们。
      ......
      出了饭店,小野有约先走了,锦年乘着熙熙攘攘人群的地铁回家了。手里提着饭店里小野硬塞给自己的一点小礼品,尽管这些并不便宜。
      刚出站后,外面开始下雨,锦年重新撑起手里那把使用多年的小骨架,摇摇晃晃地抵着寒风往出租公寓的方向走。回到家里,锦年将小野的礼物装在一个小箱子里,她没有拆开那些礼物,小箱子里已经装了满满一箱的大大小小。
      她拉上窗帘,打开灯,到电脑前坐下。在昏暗的视线下,盯着刺眼的显示屏,点开报社刚刚发送的邮件:“截至12月三个月的专栏费6000元。”
      锦年盯着那份邮件好一会,打开电话拨了个号,扯着被冻哑的破漏嗓子:“喂,叔,那个这个月的钱您转给我妈吧,3000元,谢谢了。”
      “行。那你生活费够用吗?在上海打拼不容易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位中老男子的声音,尽管是短短一句问候,也让锦年心里有了几分温度。
      “够用。”她撒了个谎,这句话她说了多少次,自己心里早已经不记清,即便没有一次是真话,锦年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说。
      她没有什么理由去向别人诉苦。
      锦年的父母本是想让她学医的。可当时的锦年一心追求文学,为了一心追求她自己的梦想,硬是毕业了后与父母闹掰了搬出来独立。
      那些年是吃了不少苦头。露宿街头也有,靠着打几份兼职工的微薄工资,勉强住上了一所破旧的出租屋。
      那时候她觉得一切好像就快好转起来时,破旧出租的房东的混账朋友有天喝醉了酒,拿着死党房东给的钥匙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那所破旧公寓。
      躺在床上的锦年挣脱了酒鬼男人的强迫,奋力拽起放在床头唯一的钱包逃出了那栋充满酒气和噩梦的黑暗空间。
      再后来她躲在小巷子里的角落里碰到了一位散步的老奶奶,老人家好心把她接回去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老人家挡不住年轻子女的反对,拉不住他们推搡的手,眼睁睁看着锦年被赶出自己视线。
      就算这样,她也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寻梦之路。那时候她心里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能够做什么。所以就算经历了再多的难事,对当时的锦年来说,都算不上什么。
      空闲时回忆起这些事,锦年都会惊讶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使不完的勇气。再低头看看摆在身边的酒罐和废稿,嘴角扯出一丝弧度,就继续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前走。
      如今一晃8年了,锦年与父母也只是在父亲的葬礼上见过一次。这件事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坎。当时是自己年少不懂事怄气不回去,后来是没敢回去。本想等到成就一番事业回去好好给他们看看自己当时选择的正确。可最终等到的却是父亲病逝的一张冰冷通知书,投向自己的不是想象中羡慕热忱的目光,而是阴冷无情的视线。自那葬礼之后,锦年再没有脸回去见自己的母亲,便只好托从小待她很好的一叔照看母亲。
      锦年的母亲不算是真正责怪她。这么多年了,为了那点事情怄气的时间也够长了,长到一切怒气和不理解都已被时光河流冲淡。
      老人家曾多次劝锦年回家吧,她执拗地不敢回去,说心里对不住他们,这辈子都没有脸面再回去看他们。
      她和自己和解不了,过不去的心结一圈一圈的叠加,早就打成了一个死结,是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过往。
      锦年没想着心里一直摆着这道事情,但是每当看到自己惨淡收入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初衷和当时的一腔热血是不是真的对了。
      酒入愁肠千百回,吞没了苦涩的血泪。
      夜色降临的前夕总是美的,但是锦年却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在她眼里的日落不是美的,而是生命的倒计时。
      每当日落一次,自己的时间就往下漏掉一点,抓也不住时间的沙漏。
      “叮叮”手机亮屏,是昨天文章的评论。锦年怀着不多的激动心情着点开看:“笑死了,这种文章竟然还会有人写,谈抑郁症,800年就不看了。”
      “一天到晚写点心灵鸡汤给谁喝呢?”
      “无聊无聊。”
      “杂质专栏为什么会有这种文章,不怕给孩子败坏了风气?”
      ......
      锦年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其实这种评论早已司空见惯了,她知道写点东西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可。就像做人,你再无害,不喜欢你的人横竖看你都不顺眼。
      她麻木的关掉主页,拿起手边的一罐便宜啤酒灌了下去,酒精的刺激麻痹着她迟钝的神经线,好减轻些外界带给她的痛苦。
      仍在脚边的啤酒罐发出落地的声响,好似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控诉着心里所有的苦衷。
      放在手边的手机又亮屏,信息显示:“本月房租2850元。”锦年租得是30平方米的小房子,那主人便宜租了,看锦年一个人在大城市挺不容易的。
      当时锦年带着身上最后一点钱,去电线杆上的小广告上碰运气,去老旧公寓的门口找出租信息。
      也许是老天看命运实在对这位女孩实在不公平,便给她一丝在大城市住下的机会,但也仅仅是这一点运气。
      “喂,小野。”锦年打了个电话,咽了咽口水,顿了一下说:“你那边可以借我几万块钱吗?”
      “成啊,等会打你微信。”
      为什么一下子几万,锦年打算一下子租4个月,然后在4个月内完成新书,至于以后,她也没什么计划。
      她除了小野也没什么朋友。
      可毕竟一个千金小姐,一个苦命作家,终是没啥有聊的。
      但小野没就此断了关系,空闲时总请她出来吃饭,不知道是觉得锦年真的怎么好,还是觉得偶尔接触一下社会底层人民,体验一下人生之苦也算是新鲜。
      出生就含着金汤匙的人,你嫉妒红了眼,也没什么可得到的。
      锦年从来不嫉妒这些,她从不认为出身决定着一切,尽管这是影响人生的一个重大因素,但是以后的路还是可以靠自己去改变。
      现在的她仍然坚持自己当初的想法,只是再没有勇气去多做些什么。不知是给生活彻底磨平了棱角,还是心里的初衷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形状。
      维持现状就好,平淡一点吧,务实一点,看清点现实,她总是暗暗告诫自己。
      在差不多的2个月后,锦年去了趟医院,说是嘴里没味道也没有食欲,结果诊断出来得了萎缩性胃炎。
      锦年本没怎么在意,毕竟她日夜写文章,写新书,是熬得辛苦了点。
      但医生还说她看上去不怎么精神。
      “没事的医生,我回去了,过年快乐。”锦年推门走在医院的长廊上,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打了个电话给小野。
      “小野,我最近可能有点累,你陪我聊聊吗?”
      “没事吧,别想太多啊,我这边没时间,晚点联系吧。”说罢就挂了,电话挂断之前传来的背景声像是社交酒会上的乐曲。
      在一个月之前,小野就不怎么联系锦年了。毕竟锦年没理由地向别人借了几万块钱,可能是她们家里对小野说了点什么,也让她变了些模样。
      锦年见过一次小野的妈妈,是社会高端人士,高高在上的发光,尊贵又可悲的样子。
      “满身戾气的姑娘,哪搭上的?”那句挂满尖刺的蔑视仍然插在锦年的心头,这是布满伤痕的心脏上一道不足为奇的伤口,但也让跳动的生命一点点流逝鲜血。
      不过也怨不着谁,社会竞争是挺激烈的,偏偏毕业后选了这条路子,不好走,太不好走了。
      作家,能火是一夜之间的事,可那是真正有力的作品。可在这条路上的大多数都是迷在夜里的,靠着微薄的稿费残喘在阴冷的小道里,眼神里最初的光早就暗淡不见了。
      他们迫于现实,找不到自己最初的理想了,他们忘记了为什么而写作。
      只知道,这里太苦了,不知道是放弃还是继续。
      锦年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到未来的方向的。也许是在父亲过世后的葬礼上,也许是在一次次崩溃的夜晚悄无声息地熄掉了心头上的火。
      再两个月,锦年完成了新书,投给了一家有点名气的报社。她朝小野的卡里打了三万八千,把那个装满贵重礼物的箱子寄回给了小野。随后给叔的卡里转了五万,附上了一封有时间限定发出的邮件,她也不清楚这封写满自己悔意的信会不会被看到。
      夜里锦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还上的是自己最贵重的衣服,静坐在电脑里写了点东西,吃了点东西,躺在床上以平常的一种姿态平静地睡去。
      两天后,锦年被发现冰冷的躺在自己的床上,没了心跳。
      电脑里写的东西是分别给小野和母亲。
      该说幸运吗。
      小野写给叔叔的那封邮件刚巧被他点开看到了,但是是在定时邮件发送后,定时发送期限是两天。
      锦年知道,只要自己不找别人,那自己便是无人问津的。所以这么做是她最后狠下心的了断。
      两个月后,锦年的新书《我的31年》出版,一夜畅销。各行各业广泛传播这本写满一位女孩追求梦想的理想故事,宣讲着人生励志的目的和大道理。
      锦年没想着给故事里的主角一个失败的结局,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心里拼命回忆着八年前的所有雄心壮志和那个最初的梦想。
      即便失主费力找到了丢失的东西,却也不再想要了。
      对外宣告重获珍宝的背后,是将其重新丢回角落的冷漠。
      当人们试着找作者的名字时,发现她已经不在了。赚得书钱最后全都打到了她母亲的账号上。
      可能是她最后请求的原谅吧。
      给小野的钱是一份不差的还,包括意面的钱。
      锦年真的不想亏欠什么。
      她患抑郁挺久了,但她就像在自己书中最后说的:“尽管如此,我依旧追寻那个属于我的锦年,直到最后一刻为止。”
      可尽管如此,最后她还是没能够继续爱这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记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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