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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存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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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南夏刚到家楼下,把伞一收,水就像液态玻璃一样“滴答滴答”滚到地面。
古旧楼房散发出潮湿的气味,他管不住被水沾湿的裤脚有一下没一下贴到皮肤上,随即传来阵阵寒冷。
快回家冲个澡吧。南夏禁不住这样想。
才走到楼梯转角,便听到细细的低鸣。男人停下脚步,屏息捕抓声音的去向。
有人在楼上哭泣。
那是极为压抑的哽咽,像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却又要把它们关在喉间般,令人动容。南夏呆在原地,不知进好退好,左右为难。对方哭得实在太悲惨,他不好打扰,然而一直站在这,也不是个好办法。
犹豫了将近十秒,南夏悄悄伸头看,发觉对方的背影好熟悉。
那人穿着白色衬衫,牛仔长裤,体型很高。手臂撑在楼梯夹层的窗口围栏边,头深深埋下,肩膀像羽翼般耸起,颤抖的幅度,连站在楼下的南夏也看得清。
这下他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南夏的胸腔仿佛充满一种冲动,糅合了愤怒和很多很多的情绪。他努力制止自己跑上前去抱住对方大叫,让他好好看着自己,但那只会令事态更糟。于是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志晴。”
等到他以为自己平静得足够叫出对方名字后,南夏慢慢走到男人身边,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情感像缺堤的洪水,令他声音走调得古怪。
叫作志晴的男人闻言并没有转身,但哽咽明显止住,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南夏叹了口气,缓慢道:“上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三楼。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南夏让对方先进去,他站在门边,向男人道:“去冲个澡。”
目送对方乖乖进入浴室之后,他才把湿掉的衣裤换下,因为没有电视,南夏便开了电脑,随便找个网页播放新闻,让屋内有些声音。
收拾好胡乱摊放的书本杂志,南夏脑里急忙搜索还有什么可以做,他想尽可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要那么紧张,但无论看书或是电脑,到最后都只是徒劳。
怎么办,他好想逃走。
要和那个男人独处一室。一想到这里,他就好想逃走。
自己已经暗恋对方六年,从高中开始。那时他们是死党,南夏也从未意识到自己会是个对同性抱有欲望的人。
但有一天,男人对他说,他恋爱了。
浴室水声“哗哗”流淌,南夏看了看钟,已经将近一小时,男人还未出来。他从紧张变为担心,轻轻敲响了门,却没人应。
“志晴?你怎么了?”
“志晴?”
南夏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猛然冲了进去,只见男人连衣服都没脱,蹲在花洒底下,抱头哭泣。
“你在干什么!这样会感冒的!”
他想扶对方起身,手接触到洒下来的水,冷得令人打颤。
“你疯了吗?!”
愤怒到达临界点,终于爆发,南夏生气的喊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得把自己搞成这样?!”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筱志晴突然转过来,甩开他的手。
男人眼睛通红,真的像疯了一样,狠狠瞪视自己。南夏被他突如其来的态度吓到,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对峙着,狭窄的浴室不断压迫空气。
“……对不起。”
筱志晴低头,率先道歉。
南夏看他被水打湿的头发,皱着鼻强忍急速上涌的眼泪,最后好不容易吐出句:“这次要用热水洗。”
便匆匆关上门,退了出去。
南夏只见过那女人一次。
大一时,市中心有家电影院开张,班里的人约他去看新上映的动作片。两人拿着票走进戏院大堂,视线立即被一位漂亮非常的女性抓住。
女人站在角落,身材高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世不同的成熟和高贵,就像穿着职业套装走在天桥上的模特,冷冽而又遥不可及。
来往行人给予女性注视,她都从容应对,无半点不自然。南夏心中暗暗佩服。
两人走近剪票口,南夏注意到女人手机响起,她接了电话,自己默默擦过对方身边。
“志晴吗。”
女人声音圆浑低厚,然而电流瞬间窜遍南夏全身。
他讶然转头,耳朵像隔了层薄膜,只留下那句低语在回响。有人靠近女人,挽起她手臂,吻上对方脸颊的嘴自然得如同喝水。
但那人不是筱志晴。
朋友发现了他的异常,催促他进去。南夏茫茫然的应了。
他坐在座位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了些什么,脑里空荡荡。别人大笑的时候,南夏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手掌压着口和鼻,还是有声音流走。南夏忍不住想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喜欢这么难。大家都爱上不可能的对象。为什么为什么。
可回答他的只有朋友尴尬的询问。
呆坐在电脑前,南夏出神望着雨水划过玻璃的脉络。规律雨声中,突然夹杂一丝突兀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到男人从浴室里出来。
对方只穿了条本应属于自己的长裤,毛巾搭在肩上,径直向自己走来,坐到床边。男人头瘫在床铺沿角,没说话。南夏把注意力收回电脑,胡乱打开网页浏览,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摸样。
等了许久,南夏看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决定站起来叫外送,男人反手抓住他的腿。
“对不起。”
他诧异看向对方,又坐了回去。
“你知道……我有时控制不了自己。”
“是经常。”南夏纠正他。
“是,是经常。”
雨好像小了些。
“我真的很累。”
男人背对他,眼神不知望向哪里,“我很生气,交往到现在,她已经完全不避嫌,就算在我面前也常提自己丈夫,一点都不顾虑我感受。为此我们都不知吵过几次了,但每次都被她敷衍过去,在她眼中,我永远都只是不谙世事的小孩。”
“那你就跟她分手啊!”南夏怒道。
“你以为我不想啊?!”筱志晴转头,望向自己的双眼很是痛苦。
“我也想分啊……可是我没办法。”
这么说着的男人,又瘫回床去。
“我总幻想有天,她肯离婚,然后和我一起。”手臂覆上眼睛,筱志晴低声说道,就像自言自语,“南夏……你不懂。你不会懂的,爱一个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南夏红了眼圈。
“是,是!我不懂!我什么都不懂!你就自己痛苦到死吧!我去叫外送才不管你!”
他边发牢骚般叫着,用力踏上地板,走到房外的长廊,狠狠关上门。
实在不愿意哭。这个人总能令他轻易受伤,南夏再不甘心,也只有拿着手机低头抹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