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阵线联盟》丢丢丢丢丢丢手绢

2、瞎扯淡计划一

　　吴甾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感觉手机像个烫手山芋。

　　“JVM烧烤两开花”？这什么鬼名字。头像那根简笔画烤串，还歪歪扭扭地冒着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气人劲儿。

　　关键是那个验证信息。“老同学”？“九九折”？“记性特别好”？每个词都像精准投放的软刀子，扎在她刚才地铁上滔滔不绝的吐槽上。

　　她第一反应是拒绝。必须拒绝！然后拉黑，永绝后患。手指悬在“拒绝”按钮上，微微发抖。

　　可是……“尝尝”两个字，配合着她此刻空空如也、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神离职仪式的胃，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诱惑力。赔偿金还没到手，稻城的蓝天白云还在远方，但一顿热辣喷香的烧烤，似乎近在咫尺。

　　更重要的是，那种强烈到抓心挠肝的好奇。现在的胡诌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真的边烤串边刷《JVM》？他的店是不是也跟他的回复一样，充满“找死”的气质？

　　犹豫了足足五分钟，地铁都快到站了。吴甾一咬牙，点了“通过”。几乎是同时，对方发来一个定位，附言：「今晚七点后比较闲，过时不候。迷路不接。」

　　还是那么讨人厌！吴甾心里骂了一句，手指却飞快地敲字：「九九折？胡老板可真大方。（微笑）」

　　「开业酬宾，力度空前。」他回得倒快，「顺便，澄清一下，当年我去女厕所，是因为老师让我帮忙找掉进去的皮球。以及，我后来跟全班说‘不要笑吴甾’，不过好像……没什么用。」

　　吴甾看着这行字，地铁恰好到站，门开了。她愣在原地，被涌入的人潮推搡了一下。

　　……还有这种版本？

　　记忆的墙角，仿佛有块模糊的砖松动了一下。好像……是有个皮球事件？贾老师后来是不是表扬过胡诌“乐于助人”？但“尿裤王”的耻辱光芒太盛，把这些细节全都盖住了。

　　她晕乎乎地走出地铁，傍晚的风一吹，脑子清醒了点。不对，不能被他带节奏！这都是他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是现在编出来缓和关系的！

　　可是……脚步却诚实地朝着导航指示的方向挪去。

　　“胡诌的店”藏在一条热闹食街的末尾，招牌不大，灯箱暖黄，简笔画烤串和那个气人的头像一致。玻璃窗上贴着手写菜单，字体张扬跋扈。门口居然真有三两个人排队，看起来不像托儿——一个大哥正拿着手机拍店里，念念有词：“老铁们看看，就是这家，老板贼能怼……”

　　吴甾做贼似的压低帽檐，排在队尾。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烟雾缭绕（大概是烧烤必然的烟火气），一个穿着黑色T恤、围着深色围裙的身影在烤架后忙碌，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线条利落。他低着头，侧脸在灯光和烟雾里看不太清，但那副黑框眼镜……没错。

　　就是他。

　　轮到她了。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店内不大，五六张桌子，装修是粗犷的水泥墙和原木色搭配，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不是菜谱，而是一些被框起来的、打印出来的“经典差评回复”。她一眼就看到了黛黛给她看过的那条“癞蛤蟆插红旗”。

　　“一位？”胡诌头也没抬，用夹子翻动着烤架上的肉串，声音比地铁里听起来更随意，带着点油烟熏染的沙哑。

　　“嗯。”吴甾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莫名有点紧张。

　　“扫码点单。”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二维码，“忌口要求写清楚，写不清楚又挑三拣四的，本店保留‘创作回复’的权利。”

　　吴甾：“……”果然。

　　她扫了码，胡乱点了几样招牌。等待的间隙，偷偷打量他。他动作很熟练，撒料、翻面、刷油，有种程序猿敲代码般的稳定节奏。烤架旁的小台子上，居然真的躺着那本《深入理解JVM》，书页被蒸汽熏得有点卷边。

　　旁边那桌结账，一个年轻女孩笑嘻嘻地问：“老板，墙上那条‘你又不是只活这二十年’的回复，真是你写的啊？太有才了！”

　　胡诌这才抬了下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手上动作没停：“谢谢。那条创作灵感来源于一位客人质疑我家鸡翅的寿命长度，我觉得有必要拓展一下他的认知边界。”

　　女孩被逗得直乐。吴甾却注意到，他说话时，嘴角那点笑意浅淡而短暂，收得很快，并没有真的多么热络，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略带疲惫的营业状态。

　　她的串上来了。卖相不错，香气扑鼻。她怀着挑刺的心咬了一口，愣住。鸡翅外皮微焦，内里嫩而多汁，腌料的味道确实浸进去了，辣度适中，带着一种独特的、说不清的香料后味。好吃。真的好吃。比她想象中，不，比她吃过的大多数烧烤都好吃。

　　“味道怎么样？”他的声音忽然在斜前方响起。他不知何时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放在她桌上，自己则靠在旁边的空桌沿，摘下了眼镜，用围裙一角擦拭着镜片。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更清晰些，依旧有血丝，但目光直接了许多。

　　吴甾咽下口中的食物，硬邦邦地说：“还行。”

　　“只是还行？”他重新戴上眼镜，似笑非笑，“那看来我手艺退步了，还得回去多翻翻《JVM》找找灵感。”

　　“你这人……”吴甾被噎了一下，忍不住问，“你到底是干嘛的？程序员还是烧烤师傅？”

　　“都是。以前是前者，现在是后者，以后……”他顿了顿，看向那本JVM，“可能还是得看情况。烧烤店嘛，季节性波动大，平台抽成高，差评影响流量，还得防着同行举报。不如代码世界‘单纯’。”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吴甾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和她刚刚离开的那个“围城”不同，这是另一个战场的疲惫。

　　“所以你看那书，是真打算回去？”

　　“未雨绸缪。”他耸耸肩，“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毕业’和‘差评风暴’哪个先来。双重身份，双重风险。”

　　这话里透露出的不确定感，奇异地消解了吴甾一部分“他是成功毒舌网红老板”的预设印象。她想起了妈妈那句“裁得好”，又想起了自己银行卡里尚未到账的赔偿金和茫茫然的未来。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烤架上细微的滋滋声和店外隐约的喧哗。

　　“那个……”吴甾打破沉默，终究还是没忍住，“你地铁上说的，皮球的事……”

　　“是真的。”他截住她的话，目光坦然，“不信你可以回去问贾老师，她好像还没退休。不过，‘尿裤王’的外号……确实是因为我跑去报告才传开的。这点我认。”他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算我欠你一个童年阴影。这顿我请，当赔罪。”

　　吴甾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愤怒吗？好像隔了二十多年，又被一顿好吃的烧烤和对方此刻的坦诚冲淡了不少。只剩下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算了，”她嘟囔一句，又咬了一口肉串，“陈年旧账。……不过你这店，就这么开着？靠随机吓唬顾客和……嗯，好吃的肉？”

　　“不然呢？”他反问，忽然想起什么，走回柜台，拿过来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后台给她看，“你看，这就是‘创作’现场。”

　　屏幕上是一条新鲜热辣的一星差评：「羊肉串有膻味，差评！」

　　胡诌手指飞快地敲击虚拟键盘，回复：「建议去喜羊羊与灰太狼片场投诉本体。本店只提供羊肉，不提供灵魂净化服务。」

　　吴甾：“……你就不怕被投诉到关店？”

　　“怕啊。”他收起平板，语气重新变得轻描淡写，“所以这不是在寻找新的‘增长曲线’么。比如，开发一下‘烧烤店程序员主题体验’？或者‘毒舌老板线下互动套餐’？”他说着，自己都摇了摇头，显然也觉得不靠谱。

　　就在这时，吴甾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黛黛发来的消息：「甾甾！你猜怎么着！我把他甩了！彻底分了！出来喝酒庆祝！顺便聊聊你失业后的伟大计划！」

　　伟大计划？吴甾看着眼前烟雾中胡诌略显模糊的侧脸，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回复，再低头看看手里好吃得让她暂时忘记烦恼的烤串，一个荒唐的、大胆的念头，像烤架上升起的一缕烟，悄然盘旋起来。

　　她放下竹签，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看向胡诌。

　　“喂，”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轻松，和一丝刚刚萌芽的、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兴奋，“胡老板，反正你都‘未雨绸缪’了，我也刚好‘光荣毕业’。”

　　“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比‘毒舌回复’可能稍微靠谱一点的，‘关于如何让这家店和你这个人更值钱’的……”

　　“瞎扯淡计划？”

　　胡诌擦眼镜的手，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