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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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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纷纭未曾休，苦境群侠领风骚，魔吞不动城因使命告终隐退武林，素还真与舍脂多于泥婆暗界顺利救得屈世途后，妥当布置未来大计，便寻处理完善不动城后续的叶小钗，一同暂隐休养去了。
素还真身心损耗相当严重，经历过失心失忆的轮回磨难未曾稍加调养，这场若地狱渡劫的噩梦在退隐时方清醒过来，而累积长久的沉疴却也在同时爆发，纵有再深厚的修为也是招架不住。叶小钗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被奸邪重创濒危时还是解锋镝模样的素还真那焦急的一声声呼唤，至今犹在耳畔。虽得解锋镝不计后果求来的灵药治愈，仍伤内力甚深。
在中原新局未开之际，两人终于互相说服了对方，暂卸下肩上苍生重担，享受一段休闲时光，趁此重修武学根基。
翠环山麓的琉璃仙境四季变换，唯有一池莲花映玉波，常开永盛，正如仙境主人一般芳华绝世。晨光熹微，素还真披衣而起，那人已经早早练功去了尚未回来。退隐后的日子惬意许多，但两人并未沉湎享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看似平淡却有着各种小乐趣。莲叶相随，终究是属于江湖的，关于这一点无需言明，叶小钗为了精进刀剑新招，恢复功体后常常每日天色晦明时就起床，在玉波池畔演习个百十招归来，恰好能与素还真共进早点。
“今晨观窗外天色，日光充足惠风和畅，一同踏青如何？”
素还真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笑着问坐在桌子另一边，正夹起自己亲手做的荷叶糕送进嘴里的叶小钗。
都说素还真不善厨艺，但如此聪慧之人又怎会学艺不精？这回退隐，素还真破天荒跟着屈世途学做了三日，便学得了八九分精髓。屈世途何等巧手，常人只学了三分就能称之美味，八九分已是绝顶佳肴。见素还真和叶小钗已能料理好伙食日常，屈世途也就安心告假陪青衣宫主去了。
叶小钗最初颇讶异一向坚持君子远庖厨理念的素还真竟然亲自动手做饭，却也没有多问，只是会默默帮忙准备好一些新鲜食材。素还真要做荷叶糕，晨起便见门前那一篮子沾着水珠的碧绿荷叶。
素还真的手艺如同他本人一样精致，叶小钗舌头的缺陷让他一直尝不到甜味，却神奇地能品出这些食物的美妙滋味来。对此，素还真不解释，叶小钗也明了。
听到素还真的笑语，叶小钗点点头，一次相伴出游就这么说定了。
退隐后打扮也较随意，不似往日繁复正式，但衣着精巧仍是不变的风格。一人袍服缀金线莲纹，一人衣袂藏暗绣如叶，白衣胜雪并肩而行，甚是美景。
素还真未戴莲冠任银发流泻，若不是身着一袭白绒披风，从背后看去几乎分辨不出两人。时值四月春日，天气转暖，但素还真受创以来颇为畏寒，不免多增些衣物。出门前更衣，叶小钗特意拿来这件相配的披风给素还真仔细系好。
闲隐不染红尘，两人避开世间喧嚣处，往僻静之所而行。暖风拂面，吹得心神荡漾，恍若融于无边春色中。缓缓漫步，沿着行人稀少的荒道而去，野外举目皆是青翠，别有一番景致。
“耶，我就说不用穿这么多嘛，穿太厚有点不合时宜了。”
素还真走着走着觉得微热，便解下披风。
叶小钗不置可否，颔首微笑，自然地接过来披风搭在自己臂弯上。
“是非小径！”
望见前方一段窄径，素还真拍拍身侧叶小钗的手臂，示意他看前面。
往日血战九死一生，如今幽静路边百卉含英，花开正好。不知多少流年故事，又有多少江湖人埋骨于此，经年累月魂消云散，才渐渐为世人所遗忘。披肝沥血一战将，谈起是非小径，叶小钗背负重伤的素还真如何杀出生路如何肝胆相照如何不离不弃，已成武林茶寮旧话本。那段莲叶生死相随的情义，传为苦境典故，却甚少有人知悉传说中的是非小路究竟在何方。
是非小径并不偏远，只是与普通小径已无差别，沿途更有花叶相伴，更添清丽。
素还真蹲下来细细观赏，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绣着翠盖的小荷包交给叶小钗。叶小钗打开一看，一颗颗暗棕色的粒状物，是琉璃仙境主人研制的百花种子。
“这种子还真的很好用呢，当年我以琉璃花谱向花神婆娑换来的秘方，虽然制作不易，但几粒种子就可开出一片繁花似锦。”
素还真笑眯眯地看着叶小钗，握住他拿着荷包的手往自己手心里倒出几粒，捏起一粒种子摩挲其粗糙的表皮。
叶小钗也倒出几粒种子在手中，用自身温度暖化后，与素还真一人一侧，一同边走边撒向路旁的空地。
“花开一季，今岁凋谢，早早播下种子，待到来年春时就能盛开了。”
不算很长的是非小径，种子很快撒完，两道白衣身影却越走越近了。播种的双手，一双白皙纤细，一双宽厚修长，藏在广袖中，慢慢交叠在一起。
没有人会知道，这条无名小径旁的姹紫嫣红从何而来，两人走过的足迹也杳杳无踪。
走出了是非小径，素还真说旧地重游也好，想去从前的琉璃仙境故址看看，只是路途有些遥远，而素还真伤患刚刚痊愈不能多运功，又坚持不让叶小钗施轻功带自己去。
叶小钗无法，思虑片刻对着空中长吁一声，随之，鹰唳划破苍穹而来。
一只巨鹰如鲲鹏，铺展遮天羽翼，稳稳降落在叶小钗身前。
“啊！”
“哈！好久没有见到这只名为叶小钗的苍鹰了。”
素还真伸手捋了捋鹰头上的羽毛，鹰舒服地抖了抖翅膀。这只鹰是身为苍鹰宫的叶小钗在筹备魔吞不动城时觅得的神物，没想到成功将它驯服还给它起了一个与自己一样的名字。当然，起名字这种事是素还真负责的，并且为此得意了许久。麒麟城主素还真有一对麒麟圣兽，当然也要给叶小钗配一只神禽。
叶小钗将披风重新给素还真穿好，两人一前一后坐上宽阔的鹰背，叶小钗再一声喝令，直飞向云霄。
高空颇冷，大风呼啸，素还真身着披风也难以御寒，叶小钗向前拥住微微颤抖的身躯，给他掖好被风吹起的衣角，有点后悔采用这种方式了。
好在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叶小钗挥挥手让苍鹰离开，牵起素还真冻僵的手暖着，一起往曾经共度无数岁月的琉璃仙境旧址走去。
残垣断壁，碎瓦枯塘，春来荒草青青，增添了一份生气。这里也曾是莲池潋滟花木繁茂的仙境美景，可惜毁于死国万妖炉，被夺去了仙灵地气后风华不再。素还真也因此搬离，多年后方得以在翠环山上新筑琉璃仙境。
此番重游，两人俱是百感交集。叹者，故园萧条景不复；慨者，物换星移人依旧。
叶小钗发现一处砖墙遗迹停下脚步，素还真了然于胸，此处曾有一堵承载着两人温馨回忆的厚厚石墙。
“隔墙心语。”
尽管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有无数次心音相通的交流，对两人而言这仍是那最初的珍贵纪念。多年前一个黄昏，暮色四起，万籁俱寂，素还真和叶小钗靠在石墙两侧，素还真轻轻地说着，叶小钗沉默无声，金叶子飘向空中消失在远方。有什么东西蔓延开了，蓦然心动也不知缘由。
“素某此生，得刀狂剑痴为挚友，无憾也。”
素还真此刻听得叶小钗的心音——“在世，也总有避免不了的风波，而素还真与叶小钗还不是一路走来了”——正是当年自己亲口说与他的言辞。
叶小钗不能说话，却清楚地记得素还真的每一句话语，历经生离死别，多年以后用心语再传来，沉沉直入心底，山盟海誓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素还真的眼里漫上一层水雾，望着叶小钗清澈如潭的双眸，执手相对，无语相依……
不知过了多久，琉璃仙境故址上的一双人影悄悄离开了，走时带走了一抔石墙遗迹处的泥土。
“素某化名解锋镝第一次回到不动城时，听你心音传来曾经在镜湖仙云的话语，失忆中过往模糊，甚至好奇自己为何能理解你的意思，熟悉的感觉却袭上心头。”
素还真与叶小钗继续漫步前行，闲聊起往日种种，不胜唏嘘。
“没有你，肩头真的很重，但肩头无甚重担时，素某……还是需要你呀……”
素还真的声音清朗悦耳，说着说着越来越小声，轻柔如丝的尾音消失于风过林间刹那。
叶小钗仍然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仿佛回应了什么。素还真苍白的脸色已经微微红润，此时便更加明显了。
此时，两人走在千云谷中，推松岩故居外的曾设重重阵法与机关的千云谷。昔年有传闻，千云谷有一素衣银发仙人，飘飘踏云，迷踪难寻。
流水潺潺，鸟鸣春涧，山谷幽静，层峦叠翠。将近正午的阳光透过丛林，斑斑驳驳洒了人一身。
都说山间最是清欢时，而素还真当年因火宅佛狱之毒致五感尽失，又逢叶小钗命劫变故，两人终究未能一道看遍这蓊郁荫翳的山林，着实惋惜。如今莲叶携手归来，风景清雅焕新姿，仿若迎接旧友。
叶小钗从怀里取出两个用苇叶扎好的饭团，乃是刀狂剑痴亲手所制，内力温热着不曾冷却。素还真与叶小钗一人一个吃起来，饭团做得简单朴实，拨开细致包裹的叶片，咬一口清甜沁心。
以莲叶两人的修为，其实早已可辟谷，但做那世外之人须舍弃种种人间乐趣。况且往日江湖奔波，鲜有时间三餐果腹，此番能得悠闲，亲力亲为方不负韶光。
叶小钗嚼着饭团，神态专注，日光映得他俊逸的脸庞烨烨生辉，连长长的睫毛也闪烁着光芒。素还真有一瞬间的失神，见叶小钗看过来，赶紧低头又咬了一口饭团。叶小钗见状，空出一只手给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
“前方翠松掩映处便是推松岩了。”
素还真轻轻说出来。
推松岩早已毁于天厉祸患，如今山洞已半塌，唯有深处密室尚存。这里，拥有一段死生契阔刻骨铭心的回忆，纵是不愿回首，也阻挡不了踏进去一观之心。
素还真熟练地开启了密室之门，叶小钗随之进入。一阵寒气袭来，四周皆是阴暗嶙峋的山壁，空空荡荡，唯有中间一张石床。
“这张寒冰床……”
素还真抚摸上那冰得彻骨的床畔，喃喃自语。前尘往事浮上眼前，突然一阵心悸，来得又急又猛，熟悉的感觉涌上心扉如洪水，素还真一时站立不稳摇摇欲倾。
叶小钗一直担忧地注视素还真，见他身体不适迅速上前扶住。看叶小钗眼底满是忧虑焦急，素还真挥挥手示意自己无碍，道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扶持着走出洞穴，将寒冷留在身后封存，重新沐浴暖阳。
“叶小钗。”
“啊……”
“没什么事，就是想叫叫你……”
素还真精致的漩涡眉微微皱起，又舒展开来，笑得爽朗。
当年寒冰床上沉睡不醒的叶小钗，任凭素还真呼唤了千百次也没有回应。遍尝草药与转命术法，毒患在身又如何，伤己命火又如何，为了叶小钗，一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呢？只盼再无这番锥心刺骨之折磨，纵是坚韧如素还真，也险险疯魔。
春光美景，人在身侧，言笑晏晏，惟愿长长久久不分离。
转眼一日已过大半，叶小钗提议一同去水月两忘轩，今晚也在那里歇息。素还真走了这许久也稍感劳累，便没有再反对叶小钗背着自己运功而去。
水月两忘轩，是叶小钗一故居，虽已不常住，却定期有人来清扫使其不染尘埃。住所起居用具齐备，装饰简洁环境清幽，与主人品格十分相配。
素还真许久未曾到此处，记得屋旁有竹林环绕，此时望见林边吐红蕊。
“桃花甚美！”
待走得近了，素还真发现轩外一树桃夭灼灼，粉白喜人，正是盛开烂漫时。
素还真本就面若白玉肤如凝脂，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见他心悦，叶小钗便端来桌案茶果，两人对坐于树下，烹茶看花。
黄昏时分，余晖渐淡，花影人影的轮廓却不曾模糊。夜幕降临后，亭子里的灯火点亮，新茶沏罢，共度春宵良辰。
素还真与叶小钗背靠背，倚坐于亭边阑干，沉默不发一言，实则心语相谈甚欢。从武学心得聊到书画杂谈，甚至说起了各种街坊话本里描述的莲叶趣事。
不觉间夜深了，叶小钗劝身体尚虚的素还真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返回翠环山。
一夜好眠，美梦相伴。
第二天清早，叶小钗起身，远远看见素还真披着那件白绒金莲纹的披风，立于那株桃花树下，繁花绽得更艳，而素还真身姿昳丽如谪仙，更让人移不开眼。
素还真听到叶小钗走近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我昨日便觉眼熟，这树桃花从何而来？”
语调有藏不住的惊喜。
这要溯源至去年春日。素还真号清香白莲，居所也是以莲花著称，玉波池的花叶与白莲同气连枝，自是灵气充沛，羡煞无数往来客。而无人知晓仙境后园新植了一片桃花树，乃是素还真特意所种，春来芳菲恣放，以称时节。
一日午后，素还真思索对敌计策，漫步至此。外出执行任务回来的叶小钗寻素还真，巧遇素还真观花模样，揽过一支桃花拈起细细观赏，桃红衬白莲，甚是明艳。
叶小钗没有上前，在素还真离去后，折了那支桃花带回了水月两忘轩。
春去春又来，桃花谢又开，两处同景，两心一意。共赏桃花相伴隐时，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此生无憾矣。
素还真转身，春风拂过，忽然一阵花雨。花瓣纷飞中，两人遥遥对望，心已无间。
良久，叶小钗上前折了一支开得最好的桃花递到素还真手中。
江湖沉浮昔不知，折桃相赠记春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