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leoyon

1、偶遇

　　九月初，渝城的最高气温依旧维持在30度以上，热浪袭来，街道两旁的知了此起彼伏地发出疯狂的尖叫，这座地处西南的城市，夏天仿佛没有尽头。
　　渝城是名副其实的山城，举目望去，目光所及的尽头皆是连绵的群山，渝城一中作为市里最老牌的重点中学便是依山而建，山顶是图书馆和科技楼，半山腰处是教学楼和宿舍楼，山脚处修建了体育馆和小礼堂，连接整所学校的是一条长长的林荫大道。
　　一中的空调有些老旧，从它冷气传输的声音便能听出其经历的岁月之久，整个教室里浮动着和这台旧空调一样慵懒的氛围，又是一年开学季，他们从明德楼搬到笃学楼，成为了高中部三年级的学生。

　　上了两节数学课之后的大课间，一半的人出去放风，剩下的一半人几乎都在教室昏昏欲睡，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头枕在手臂上，覆在课桌上的手指压着一本建筑杂志，他正好斜对着空调，凉风从放置再这个老式六角教室后方的空调间续吹来，他额前的发也随之有规律地上下扬起，露出清隽的眉眼。
　　他睡得很浅，所以在有人朝教室后方走来时便睁开了眼睛，转了转手腕，坐起来后白皙脸颊的一侧泛着薄红，抬起头时眉宇间还有些困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手接过递过来的那瓶冰牛奶。
　　谢依斐凑近看了看江鹭眠的脸，手撑在他桌面上，在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由衷感叹：“江江，你皮肤可真好。”
　　江鹭眠一口冰牛奶差点呛嗓子里：“什么？”
　　谢依斐笑：“昨晚干什么去了？这么困。”
　　“刷题。”
　　“不愧是学霸。”她拿起江鹭眠桌上的杂志随手翻了两页。
　　窗外的阳光很盛，理科一班在三楼，透过窗玻璃，能够看到远处层叠的云，和大钟路上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树冠。
　　他们中学前都一同住在渝州大学的家属院，后来因为谢依斐父亲的工作调动，搬离了大院，但两人又同考入渝城一中，一起从初中部直升高中部。江鹭眠微微低头，和她目光平视，谢依斐的情绪其实很好猜，喜怒都写在脸上。

　　十一过后是渝城一中的八十年校庆，除了学校专门聘请的艺术团安排的节目，每个社团和班级都能自己上报节目视频参加选拔，然后在学校论坛上公开投票，获得最高票的能够以“校园之声”的头衔参加校庆晚会。昨天是论坛投票的截止时间，几乎没什么悬念的，隔壁文科班的夏曼以一首钢琴独奏《River flows in you》获得了绝对的票数领先。
　　被绝对票数压倒的第二名是谢依斐的街舞社，一群小姑娘穿着很酷的衣服和马丁靴，翻跳了某女团的舞台，视频刚上传的时候小火了一阵，课间还总有低年级的妹妹拿着明信片来找谢依斐签名，但奈何夏曼的支持者后劲十足，借着音乐社的名义在食堂门口摆横幅、发纪念品拉票，没过多久票数就实现反超，而后一骑绝尘。

　　谢依斐有些郁闷，有气无力地嘟囔道：“我们街舞社的舞台难道不是更有感染力吗？”
　　江鹭眠低声附和：“我也觉得。”
　　“欸，我算是知道什么是资本的力量。”
　　江鹭眠沉默片刻，说道：“嗯，怪我。”
　　“怪你什么？”谢依斐掀起眼皮看向眼前的男生，是那种在家长和老师眼里很乖仔的长相，眉眼疏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弧度略向下，就像现在。
　　江鹭眠安抚似的笑着说：“怪我没能帮大小姐拼过资本。”
　　听到他这么说，谢依斐突然有点不自在：“其实，嗯……我也不是说夏曼是单纯靠别人把票刷上去的。”
　　“我知道。”江鹭眠就知道，谢依斐这人虽然是大小姐的脾气，但其实很明事理，也很好哄，江鹭眠一度还很担心她要是交了男朋友会不会无条件迁就人家。
　　谢依斐咬了下唇，声音越来越小：“其实夏曼弹得真得很好，我的意思是，就是我们练了那么久，有点不甘心。”
　　江鹭眠“嗯嗯”两声，随手从桌肚里掏出一套物理卷，便看到谢依斐突然坐直，眼神里似乎瞬间有了一道光，将手里的杂志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好了！不想这些了。”
　　江鹭眠愣了一下，等着谢依斐下一步发话，却看见大小姐把目光投向了自己，他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因为上次她这样带着诡异的笑看着自己的时候，江鹭眠被迫和她一起翘了周末的补习班去排某作家的签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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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点的晚自习下课铃刚响，谢依斐就拉着江鹭眠从教室里跑出来。
　　江鹭眠穿着街舞社的黑色T恤跟在谢依斐后面走进松果酒吧的时候，就像是家里的小朋友犯了错，乖乖跟在姐姐身后去领罚。事实上江鹭眠有预感，万一被发现了，自己确实会被外公罚着练一百遍《兰亭序》的行书。
　　谢依斐斜睨了他一眼：“哥哥，别怕。”
　　江鹭眠看着灯光略有些昏暗的内场，觉得有点丢面儿：“我怕什么！又不是没去过。”
　　谢依斐却笑了，眉毛微挑：“你去没去过我还不知道吗？跟我装？”然后抬手搭着江鹭眠的肩，“走吧，姐姐带你进去。”

　　酒吧开在老城区的河堤旁，这一带离附近几个小商圈都近，渐渐地形成了一条沿河的商业街。谢依斐显然来过的次数不少，远远地朝吧台后面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子挥了挥手，便轻车熟路地带他去右边的卡座。要说这酒吧的设计倒还挺别处心裁，整个主题是南美风情，每个卡座都标了一个城市，比如他们坐的这个，木质号牌上写着布宜诺斯艾利斯，沙发上的图案便是一副探戈女郎的油画。
　　音乐是很有节奏感的慢摇，江鹭眠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谢依斐，她也穿着街舞社的T恤，但是化了一点淡妆，还涂了口红，绑着一个很高的马尾，耳朵上还夹了一个银色的月亮耳夹。
　　江鹭眠正沉默着，便看到谢依斐歪头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怎么，要告状啊？”
　　告状？靠，还拿他当小孩儿。
　　江鹭眠很不满：“谁要告状！”
　　谢依斐理理头发，好整以暇地说：“咱俩是一起来的，要是被发现了谁都跑不掉。”
　　江鹭眠“啧”了一声，余光里看见周围好几个小青年都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看，便往谢依斐那儿坐近了一些，他刚想问谢依斐不会真要喝酒吧，虽然明天是周末，但回去太晚也不好交待，便看见那个白衬衫朝这边走过来，气质儒雅，嘴角含着笑意，然后谢依斐亲切地喊了一声“学长”。

　　伴随着一阵阵音浪，舞池里身影摇曳，迷乱的灯光在空间里巡视，或近或远的人声和酒杯声从前后传来。
　　谢依斐是长相很英气的那种好看，凤眼薄唇，抬眼看人的时候气场很足。旁边的男生高高瘦瘦的，眉眼的少年感很足，坐在谢依斐身侧，没有太贴近女生，但是肩膀在女生身后，在旁人看来实则是很有保护感的姿势，大概是现在的小女生喜欢的类型。
　　但一看就知道，都还是两个偷跑来酒吧的小朋友。喻森林站在两个小朋友的卡座边上，问：“喝点什么？”
　　谢依斐看了一眼桌上酒单，试探性地问：“嗯……果酒？”
　　看着比自己小了七八届的学妹，喻森林低声笑了笑：“不行，可乐和奶啤吧，怎么这么晚还跑过来？”
　　谢依斐双手合十，朝他眨了眨眼睛：“学长，明天周末，您可千万别告诉老师，我就是想看一会儿的演出嘛。”
　　他拿撒娇的小孩儿没什么办法，“嗯”了一声，但大概是没时间和他们闲聊，只是说：“行了，那你们好好玩，一会儿有人送水果和饮料过来。”末了又略带些警告留下一句：“十一点前必须回家。”
　　两个坐着的人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待白衬衫走后，一位身姿婀娜的短发姐姐便端着饮料和小吃过来，江鹭眠朝吧台望了一眼，却没看到学长的身影。他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位学长，但总觉得刚刚学长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谢依斐问：“怎么了？”
　　江鹭眠收回视线：“学长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谢依斐喝了口奶啤，咂咂嘴：“姓喻，叫喻森林，名字好听吧！嗯……好像是六七年前毕业的，去了北京舞蹈学院！上半年我们街舞社小型汇演还来做了会儿指导老师，你不知道？”顿了几秒，似是在回想，“啊！你确实不知道，那段时间你好像被老班抓取搞物理集训了，诶，我们那次汇演可成功了，你没来看是真的可惜。”
　　“哦。”江鹭眠点点头，也拿过一杯奶啤，略过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问，“什么时候开始演出啊？”谢依斐在学校的时候模棱两可的说晚上让他陪自己去看一场小型演出，却始终不说时间地点，估计就是怕他不愿意来。

　　“别急嘛。”谢依斐伸长了脖子环顾一圈，过了一会儿，突然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舞池中央的高台，一个穿着黑色小礼服的女生正拿着麦克风走上台，待站定后朝前方甜美一笑，拿起麦克风：“大家好，欢迎各位来到松果。”话音刚落，场下便传来一阵热情的欢呼，她顿了几秒，继续说，“今天，我们首先邀请到的是来自Vitor舞蹈社的老师！”
　　“那么，很荣幸与大家共赴今晚浪漫的松果之夜！”

　　场中灯忽然整个暗下来，人群中尖叫声迭起，几秒过后，数盏白色的聚光灯突然投向舞台，照亮了台上的舞者，江鹭眠觉得自己的耳朵快要被谢依斐震麻了，许多人都在大声喊舞者们的名字，但是江鹭眠一个人也不认识。
　　他举着半杯奶啤，戳了戳谢依斐的手臂，谢依斐靠过来，大声问：“干什么？”
　　周围的声音实在太过嘈杂，于是他凑到谢依斐的耳边，问：“中间的那个老师叫什么名字啊？”
　　“哈哈哈。”谢依斐大笑，“Stephan！你也觉得他最帅对不对！”
　　低沉的鼓点开始响起来，继之而起旋律越来越快，江鹭眠被周围的氛围感染，心里也觉得很欢快，举着手和周围的人一起左右摇摆。虽然谢依斐总是带他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但是江鹭眠决定再包庇她一次。
　　两支街舞结束后上场的是一支大学生摇滚乐队，谢依斐给他科普这种风格是重金属，那江鹭眠只能评价，这支乐队是相当的重金属，他捂着耳朵在谢依斐耳边说了声“我去趟洗手间”就离开了卡座。

　　江鹭眠从大厅逃出来，音浪仍旧透过墙壁如浪潮般忽高忽低地传来，松果的装潢以木质的棕为主色调，沿路巴洛克式风格的装饰画和浮绘直白狂放而极具张力，走廊上的壁灯偏暗，墙上提示右转的标语发着暗红色的光，来往的人身上都散发着兴奋的荷尔蒙，空气中暧昧的气息和酒交织在一起。
　　但是江鹭眠拐了两个弯才看到一个很像是洗手间的标识牌，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因为受到重金属的冲击还有些跳动迟缓，所以在走进门的时候，恰好和那个人对视，他站在原地大概愣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