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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面团子 我叫 ...

  •   我叫秋海棠,我是梨园行当的,也就是唱戏的。秋海棠是师姐给起的艺名,因为我来班子里的那日,院子里多年不开的海棠正好开了,师姐说那是与我有缘,便讨了这个彩头。我的人生一直很平凡,又快活。这份平凡一直持续到1933年8月8日。
      这天是立秋,早晨还是桃红师姐特意起早蒸的白面团子,还没出锅那香味都给我肚子勾的咕咕叫,我们一边练功,吊嗓子,一边咽着口水。小些的师弟师妹直接都趴在灶台旁边,脸熏在蒸汽里,鼻子一个劲的嗅。
      往日严厉的师父也罕见的纵容了我们的不专心,毕竟这白面一年到头也就能吃上两三顿,平时都吃高粱面,野菜,甚至豆饼,豆渣,日子难挨的时候连糠都吃过。
      这时候讨生活都难,特别还是像我们唱戏的,本来我娘寻思着我模样还过得去,送来唱戏成了角也就能好过了,但自从小鬼子打进来兵荒马乱的谁还听戏啊,我们只得一路逃一路唱,一路唱一路逃,最终在这个县城落了脚,这县城虽然不太大,但至少还算平稳,有时候还有阔绰的老爷往台上扔些赏钱,日子倒也过的去。
      “小棠子,我去买些盐拌咸菜,你看着点这帮小崽子,别偷吃!”桃红师姐嘱咐了我一声,就晃着大辫,挎着布包出了门。我把师弟师妹们叫过来,一起练功,一轮练下来正好估计也就该吃饭了。寻思着马上就能吃上白面团子,今天的功练的格外有劲,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风一吹格外凉爽。
      “轰!”突然远远传来的一声让我心里一惊,这声音一路逃来没少听到了,是炮声!原本热闹的院里瞬间鸦雀无声,师父也从屋里出来了,站到院子中间,所有人都面色沉着的盯着远方天空,似乎想要分辨出是不是谁家结婚放的炮仗,
      又是“轰轰!”两声传来,我心底彻底凉了,是炮声!
      我腿肚子直打转,手脚冰凉,小的师弟师妹都直接嚎啕大哭了。“闭嘴!”师父一声怒喝,一声给我叫回了魂,此刻师父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我们都眼巴巴的盯着他,
      “桂子,袭翎,你们去看看城中怎么样了,其他人回去收拾包袱。”师父沉着的吩咐道。
      “是。”两个师兄推门出去了。
      我们其他人也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其实我也没什么东西,心慌手抖的把自己的家当包了起来,就靠在炕沿上,要万一真是日本人,被抓住了绝对好不了,是剜肠剜肚,还是活埋火烧,真是怕极了,谁会不怕死呢,脑海里总闪现之前路过一村庄看见的桩子上放的人头,突然腰上的一股力量让我清醒过来,是喜子,他紧紧的抱住我,哭道道:“海棠师兄,我怕。”我看着黝黑的小脑袋,也紧紧的抱住了他,没吭声,我怕我出声也哭出来。
      “咔“是院子的开门声,是两个师兄回来了,我牵着喜子走到门口,身后是收拾东西的也放下东西也聚集过来。
      桂子师兄脸色难看道:“小鬼子大部队已经进城了,各个城门也都被他们看守了。”
      “那守城的军队呢?!”
      “投降了。”
      完了,完了,突然我想起来,喊道:“桃红师姐!桃红师姐出去了!现在都没回来!”
      师父听罢面色铁青,指了我还有几个师兄道:“你们几个跟我出去找桃红,其余人呆在院里。”我们就跟着师父匆匆出去了。
      外面街上尽是苍凉,一个行人都没有,家家严关门窗,师父左右看了下吩咐道:“分开找。注意安全!碰上小鬼子能跑就跑。”我们纷纷应道。
      我捡了根棍子沿着右边小巷走了过去,脚步放轻,身体压低,全神贯注观察四周,听着一切声响。本来十分害怕的,但却渐渐冷静下来了,找回师姐最重要。从小巷绕到了正大街,传来了叽里咕噜的说话声!
      接着是破门还有男人女人哭喊声,我心里发抖的探出头去,正看见几个穿着黄色军服,头戴着铁龟壳的小鬼子嘴上不知说着什么,一边把女人推进屋里,剩下一个直接一个刺刀扎进男人身体里,鲜血喷涌而出,抽搐着倒在地上,小鬼子又狠狠的扎了几下,才笑着进屋,屋内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以及小鬼子们猥琐放肆的笑声,
      我把着墙,直接血液上涌,害怕,气愤,说不清的情绪,只觉得脑袋一阵阵的突突,脚都迈不动道,这时,从旁边屋出来几个衣衫不整,手上还摆弄什么东西的小鬼子,其中一个正好抬头和我目光对上,只见他眼光一亮,指着我哇啦哇啦不知道说些什么。
      当时我脑袋翁一下,就一个念头,跑!结果刚跑出巷尾,就碰上了另一帮鬼子,那帮鬼子见我冲来直接举起枪,我猛地停住脚步,心里已是绝望,结果就感到有人抱了上来,手上下在我身上摸索,我意识反而逐渐清明,知道了他的意图,这样总比开膛破肚好,并且还能有余地逃走。
      想着我眼睛扫到旁边的屋子,假意迎合的转过了身,正是刚刚对视的小鬼子,拽了拽他的领子,指了指旁边的屋子。
      他露出满意了然的笑容:“呦西。”
      接着一把把我抱起走进屋内,进屋时,我脚一踢,把门合上,隔绝了身后的起哄的奸笑,和口哨声。那鬼子进屋就急吼吼的把我放到桌上,我就静静的坐在桌上看着他把外套,裤子脱了,心里已经完全不慌了,就待他要压来时,我扯着他的手腕反身把他压于身下,他有些惊讶,但随着抚摸也闭着眼嘴上发着怪声享受了起来,看着那紧闭着双眼丑陋圆滚的脸,我的手滑上了他的脖颈,猛然收紧,他剧烈的挣扎起来,我红着眼的双膝跪在他的手上,双手死命的卡住的他的喉咙,他睁着眼想喊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我好歹也是练过几年武生的,制住一个人的力气还是绰绰有余的,身下的挣扎逐渐减小,我只知道死死盯着他的那张如死鱼般的脸。
      杀了他!杀了他!突然一声响声惊醒了我,我偏头看去,是他蹬倒了凳子!不好,只听见旁边的鬼子应该听了动静敲门,在门外喊叫些什么,我在屋内不作声,又使了几分力气,身下的人睁着眼没了声息,门外的鬼子已经开始察觉不对劲了。
      “哐”的一声,门被踹开了,我从西边破窗而出,专门找着小街小巷狂奔而去,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后面的叫喊,以及破空的枪声,可能真是危机时候人的潜能会爆发吧,我眼看要没路了,也不知哪来的身手,直接蹬着墙,攀上了房檐,一使劲顺着窗户钻进人家二楼屋里。
      屋内的安静让紧绷着的神经蓦然放下,我瘫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欣喜感和疲惫感。
      “先生,来喝杯热茶。”一个声音突然传来,吓得我心里一缩,刚刚只顾着缓气竟没注意屋里还有人,望过去,只见屏风侧边站了个人,月白长衫,修眉挺鼻,看着是东方面相却长着西方的骨像,带着单片眼睛,太阳穴还有颗不大的棕痣,矜贵又儒雅。
      他嘴角弯起,冲我伸出了:“先生。”
      眼前的人晃的我竟有些恍惚,不知为何我竟下意识听从了他的话,是他眉眼的神色太温柔?还是他的语气太过于柔和?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将手搭了上去。他将我扶起,随着他绕过屏风,在房中央是个大圆红木桌,我临着他坐下,铜香炉紫木地,这是一个相当雅致的房间,应该是个茶楼。
      屋内安静无声,只闻见淡淡檀香混着茶香,男人垂眸,将茶叶放入壶内,沸水入壶,壶嘴轻点三下,用壶盖拂去末子,盖上壶盖,淋上沸水,流程繁琐复杂,我静静的看着他动作,原本因奔跑紧张而跳动剧烈的心脏也渐渐平稳起来,男人动作流畅漂亮,不徐不疾,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刚刚用力过度而不断抽搐的手也渐渐缓了下来。
      为我倒上杯茶,做了个请的动作,我端起茶尝一口,沁人茶香在口腔蔓延,我虽然不懂茶倒也能尝出来是好茶。男人的声音随着沸水的雾气透过来:“先生可是会唱戏?”我惊愕抬头看向他,他看出了我疑问,笑着用手指着眉宇道:“先生的神韵不同于常人。”
      我也笑了,这人可真是能唬人,这哪是能看出来的呢。
      我与他对坐饮茶,气氛自然和谐,就像我不是突然的闯入者,而是两人相识的老友一般。直到一杯茶饮完,他也没作声,也没问半分我为何出现。
      我心里想着师姐的事,跟牛嚼牡丹似的,四五口热茶下肚,搁下茶杯,起身行礼道:“今日行为多有鲁莽,还望先生海涵。不知道先生名讳,我好日后答谢。”
      他也放下茶杯道:“若先生想要答谢,不如为鄙人唱一段戏如何。”
      我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没有京胡,没有月琴,只有满室茶香,观众也只一人,倒也是头回。我清清嗓子,目光微凝,脚步移动。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只得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适听得众兵丁闲谈议论,口声声露出了离散之情。”
      婉转嘹亮,凄楚之意仿佛染上了男人的眉头,一曲毕,他似乎才从抽离出来,抬眼看向我:“先生是我听过唱的最好的。不知先生刚刚唱的叫什么?”
      “霸王别姬。”
      说实话,我从茶楼走出来时,都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就算过了多少年,他那个眼神都如烙印一般烙在我心上。
      我在外面如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天,也敲了许多门,都没有师姐的踪迹,我心底就已经有些慌了。
      那时天色已经擦黑,我想了想打算回去看看,那时候的风从裤腿钻进来,呜呜的吹着很冷,但我心里想着一会回去推开院门,就能看见桃红师姐笑盈盈的端着热饭道:“下回再出去鬼混,可就不给你留饭了。”脚步也变得轻快了起来。
      前方传来高声的笑声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只见四个日本人笑着,还很兴奋的交谈些什么从屋走出来,这四个人中其中还有个应该是当官的,衣着与其他的鬼子不一样,也没带着铁龟壳。我躲在旁边,直到看不见他们才出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屋子时,眼角似乎瞟到什么东西,我停步看去,那熟悉的花色让我瞳孔放大,是师姐的布包!
      我颤抖着捡起布包,向屋内看去,一瞬间,我的心脏都被死死攥住,屋内的景象如噩梦般让我窒息,我慢慢的踏入屋内呼唤:“桃红师姐。”人在极度情绪时的感情,用文字表达都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我不记得了如何将师姐从鲜血中捞出,只依稀记得脱下衣服裹住那赤裸的身体,然后就是行尸走肉般的抱回去,众人们的哭天撼地,我似乎都浑浑噩噩的听见,看见杂乱的身影,头昏的很。
      直到不知道是谁给我塞了一个东西,冰凉的让我清醒了些,我低头看去,白色的皮开肉绽的,正是早晨的白面团子,视线变得模糊,泪水滴落在团子上,我狠狠的咬了一口团子,因为蒸的时间过久都变得哏硬,薄薄的外皮里面包着冰凉的野菜,越吃眼泪越汹涌,嘴里塞得满满的止不住呜咽声,涕泗横流。
      师姐!我的师姐!我总觉得她那么坚强,无所不能,但她却那么无力的被禽兽侮辱,撕碎。“师姐,师姐,师姐。”那是我第一次清楚的感知到原来死亡并不是单纯的疼痛,更是生人与逝人的离别。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零零碎碎的想了许多,连同许多年前我把师姐花布衫当霸王的披风都想起来了,其实我一直想扮霸王来着,也缠着师父学了三年的武生,还是师父最终拍了板说我太温顺了,给我拨去了唱旦。师姐扮得虞姬美极了,我也想着能在台上扮一回霸王。
      第二天,天还朦朦亮,师姐就要出殡。院中摆着一口薄薄的柳木棺材,是用师姐自己攒的嫁妆钱买的。“起灵!”我和师兄抬起棺材,没有摔盆儿,没有唢呐,只有后面跟着的师弟师妹们的啜泣声。
      我们沿着土路走的,早晨雾气很浓,不一会儿我的衣服都沾湿了。以前我还和师姐约定好,等她出嫁,我给她抬轿子。最后,将师姐放到土坑里,一锹一锹土洒在棺材上,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小土包。
      桃红柳绿是春来,师姐再也等不到她的春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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