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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物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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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族是奇异十二大族的统领者,边界与土、水、木三族接壤,地处水族正东方向。主城位于西南,名唤“天眷”。天眷城城北是庄严肃穆的宫群建筑,人称“凤池”。
淡淡的沉香气息散布在雅轩之中,年近七旬的物祯义倾斜着身子,厚厚的汇报册子又被翻了一页,满纸的墨字像是没有止境。一人一香困步在此,了无尽头。
一个低矮的孩童抱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脚步迟疑地迈进这安静的左偏殿。将泛红的药汤被放到空着的桌面上,童子绞着衣角立在一边,溢出表面的倔强更显无力。
物祯义放下手边文书,一声轻叹,将药汤带到自己面前。
“……宁汐大人,回来了。”童子耷拉着头通报,声音有些发闷。
咽下口苦到发酸的汤药,物祯义皱起眉眼,吩咐童子带宁汐进来。
宁汐踏进雅轩,单膝跪在物祯义面前,低垂着头,道:“尊王,宁汐请罪。”
物祯义盯着宁汐,不怒而威道:“风族的事可处理妥当了?”
“同纪玄汇报的一致,风族现由风衎执权,长老众臣皆无异议,接任仪式顺利。”宁汐应道,“至于宿主风翎,风族对外称人以走失,但其大致动向在风衎的掌握中。现知的消息,他往四族交汇的群居地带去了。至于是否会在小族间长留,不清楚。”
物祯义呼吸间透着疲倦,无奈说道;“那说说看,你都犯了什么事。”
“宁汐身有三罪,一为知情不报、二为公权私用、三为徇私枉法。”
“细说。”
宁汐抬起头,直视物祯义问道:“我想先问尊王,联考之事可是尊王授意?”
物祯义看着宁汐,许久,吐出两个字,“不是。”
“我明白了。”宁汐道,“我曾在去往水族的途中遇见了月白的青鸟,因而对联考有所猜测,现也明了,联考确与法异相关。对此,我未向尊王上报。”
“原由?”
“我想查明法异此举目的何在……而且,”宁汐犹豫着开口,“送往各族的文书上确实是主印的章迹……”
“你怀疑我身边有人勾结法异?”
“是。”宁汐压下声音,“惠王他……”
物祯义面色凝重地打断宁汐道:“宁汐!你之所言,可有证据?”
“……没有。可他与您之间……”
“没有确凿的证据,便不要乱说话。”物祯义放低声音,“惠王与我不合是事实,但无论如何……他不会与法异关联这点,是比任何人都可信的。至于主印,前些日子丢了几天,现在已经处理好了。”
宁汐心中大骇,物祯义话里的制止却让她几度欲言又止。
物祯义沉声问道:“有关法异,你都探查到什么了?”
宁汐抿了抿唇,接话道:“法异怕是盯上了各族的宿主,前有火宣均,现有寒江雪,钦旷和宁艾也一度遭其黑手……只是,我不大明白,以秋叶霖、林虎等人的实力,完全可以了绝后患,为什么要留下活口。”
物祯义若有所思,抿了一口手边的凉茶,口中的苦涩却不见淡去,他掂量着轻重,对宁汐说道:“对,也不对。目标不是宿主,而是宿主体内的异魔。你大概也能明白,各族宿主能与千代禁拼死一战,很大程度是因为异魔力量。艾儿能死里逃生,我想应实属侥幸……抽离异魔,实乃前所未闻,留她一命用于观察,对法异来说没什么太大影响。”说着,物祯义皱起了眉头,“再有下一个,就没这么好运了。”
宁汐心下一惊,推测道:“所以法异是想从异魔下手,打破奇法之间的平衡?”
物祯义转着茶杯,思索了片刻,道:“奇法之间不存在平衡。异界之中恐怕是很难找到能与千代禁相抗衡的人。千代禁对异界,暂时是不存在威胁的,他要是灭杀各族,早就动手了。”
“异魔,是控灵体虔崚王的散灵汇聚而成的……” 物祯义垂眼,目光落在有关寒江雪叛奇的字墨间,而后话锋一转,抬眼质问宁汐道,“比起这些,我更想知道,寒江雪叛奇,你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据叶发所言,你是一个人追去的,你让寒江雪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了错?”
“我,中途收手了……”处在上位的人一言不发,示意她往下说。宁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寒雪怡阻拦我,说……当年火宣均叛奇物族没管,现在来管她寒族,不合适……”
“所以你也默认为此了?!”物祯义扫袖而起,被甩出的陶瓷茶杯碎在宁汐脚边,“不合适?你们王室的权力何时这般大了!?王室叛奇,司命放纵,你们是真敢啊!”
物祯义不常发火,这突然一下,童子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在被童子搀扶回座后,物祯义收了收气火,挤着眉头问宁汐,“司命之责是什么?”
“司掌律命,监察各族。凡叛奇伤奇者,杀之;凡藏私藏匿者,杀之;凡……”
“记得清楚,却做不到!知法犯法、钻营取巧,是你们宿主的老毛病了!”
此话一针见血,宁汐无言以对。
看着垂头低眼的宁汐,物祯义心中更是不快。他知道,宁汐现在能站稳脚跟是多不容易,从异界千百年难遇的天赋医灵沦为满身污血的侩子手,她背着战败和族耻在一众人的偏见中生存。物祯义给过偏袒和帮助,被宁汐一一拒绝,因为那是往未愈合的旧伤上洒的新盐。她就在他眼下挣扎,拿命爬上了现在的位置。也正是因为知道她的不易,物祯义才会气愤。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在等你出错!你却还顶风作案,自己作死!”
对于这次的徇私,物祯义可以理解,但如今他的权力外移,架在高位上被人紧盯。这时候出了什么事,他就是想帮想护,也力不从心。
雅轩陷入一片沉寂,弥散中空中的香烟都染上了莫名的沉重,让人呼吸困难。
约香燃半柱,物祯义面色依旧阴沉,只听他心绪平缓地问道:“你遇见轻水了?”
“是。”
“可见着龙骨了?”
“未曾。”宁汐迟疑着,开口求情道,“我虽未曾见到龙骨,但据我所知的,以轻水的为人,断不会做出叛水背奇的事来。如此这般,定是另有缘由的……”
“……你先起来吧。”物祯义的面色依旧严肃,却转而说起草族的事来,“草族,不算是你滥权,苏临心有异端,野心也渐大,这是你职权以内应做的。但你实在不该教唆物毅恒,你,罢了……宁氏被苏临窃权多年,这样处置,倒也合情理。你应当留在草族,物族不差你一个司命。”
闻此,宁汐惊恐地抬头,喊叫道:“尊王!”
只见物祯义伸手制止宁汐,随后说道:“物族不差你一个司命,苏缮压不住他们。”
宁汐愣了一瞬,低声回应道:“物族是不差我一个司命,但尊王差一把利刃。我的答案依旧和七年前一样,我所求的,不是一族的安稳,是这世间能有平和安好的一天。我若还能为异界做些什么,就决不能安于一偶!”
“那草族,就要拱手让给惠王了。血灵灭族是他一手监管,你当真甘心?”
“没有甘心或不甘心之说,各族原就归属物族。若惠王铁心要掌管草族,我等自是不能多说什么……兄长的死,是苏临野心所致,与旁人无关。”
雅轩安静了许久。
“入灵联考的事,就此打住,不必查了。”物祯义发出一声叹息,“与寒江雪、轻水有关的王室叛奇,你不必再管,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自去儆司领罚罢!”
“……是。”
宁汐领了命令,缓步退出雅轩,捡拾起地上瓷器碎片的童子跟随其后。
坚定不移的步调敲击在物祯义的心头,沉重异常。物祯义瞅着见底的药碗,愣了许久。空荡的雅轩终是响起声轻不可闻的叹息,“该怎么办啊……”
待他日身死,这些人该怎么办?
偏殿外,宁汐止步拦下童子,回望着雅轩的门廊,问道:“雅轩之中,可是有人受伤了?”
被询问的童子睁大了眼睛,咽了咽口水,不解道:“大人何出此言?”
“我闻到了股血腥味,虽然很淡。”
童子颇有些心虚,飘忽不定的眼神躲避着宁汐的试探,最后索性低着头回话,“昨,昨天,第五大人采药时,被玖姑娘吓到了,手划了个口子。今天伤还没好,盛药时碰到了,血沾在了碗沿上,虽是擦洗干净了,但多少还是沾了些气味的吧……”
“是这样吗?”
童子点头应是,看宁汐不打算再问,忙告辞离开。
宁汐入儆司后,物祯义派遣纪玄、叶发、华今等六人去往六族传递诏书。
十月初,召令传至水、寒、矿、火、花、草六族。十月二十日,六族族长着华服重礼抵达天眷城。凤池之内,泰和宫重华殿前的丹墀之中,有亲无亲的几位族长在互慰寒暄。
水之梦不习惯这种场合,带人提前避开,寻了处僻静小巷,刚要在石阶上坐下歇脚,就见花文亘朝这边走来。见此,水之梦起身,欲要行礼。
花文亘快步上前,托起水之梦的手,道:“都是自家人,就不见这些虚礼了。”
水之梦愣了一瞬,收手笑应:“是。花伯父近年来身体可好?”
“好,我都好,劳你费心。”
“……没有。”
唠着闲谈,花文亘屏退左右。水之梦有所疑虑,却还是让邢严带着侍卫退避。
“尊王突然召令,怕是因为入灵考牵扯出了太多麻烦事。”看崇和与邢严带着人守住四周后,花文亘说道,“举办入灵联考的文书带了吗?”
水之梦眼神侧飘,有所思考。那入灵文书她原是没打算带,是临行时更始派人送来的。水之梦想不明白,文书虽然有用,但也应该还没到非带不可的地步,总不能物族会不认自己的下达的命令。
“带……是带了,可是……”
花文亘显然看出了水之梦的疑虑,道:“此番闹剧是你族占理,但进去之后,切莫耍少年人脾气。说到底,这异界的半边天还是物族的,你莫要做那出头之鸟。”
“……我明白了。谢伯父提点,我会注意的。”
物族手下的大族族长虽权位相同,但也有长幼之分。念此,花文亘不禁又交代了几句。
两人回到大殿前时,族长们已经相互散开,散落的人群里不见了苏缮。离两人最近的,身着玄色正装的人,是火族的族长,火爝。
“别看了,”见花文亘张望,火爝缓步走上前去,佯装闲谈低声道,“是不在,被物元的人叫去了。”
有关物族内部的争斗,众人都皆有了解和耳闻,花文亘心中了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看一时无言,水之梦行礼轻轻唤了一声火王。
话音落下,火爝的脸色眼见着变差,略带不满的语气说道:“这称呼不对!你我都是一家人,这般生分作甚?虽是少有往来,但总不至于连亲戚都不认了吧?”
“我不是这意思,”水之梦在心中快速权衡了一番,决定顺着火爝的意思来,“表伯这是哪的话。你我两族之间本就没那么大嫌隙,如无战事侵扰,两族早就重修旧好了。如今我承袭父业,也自然应该重视两族的往来,可水族在战事中受创过重,我这些年都在忙于族中的琐事,不免对此疏忽了。还望表伯见谅,莫要见怪。”
闻言,火爝心中也有感概,对水之梦说道:“你这孩子把水族撑起来也不容易,日后若有困难和麻烦,大可来找我,咱们自己家的人相互帮衬帮衬,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
闻言,花文亘面色微妙,“阴阳怪气”地说:“哟!听着这话的意思,合着我倒成了外人了?”
火爝笑道:“若要论及亲疏远近,你确实得往后靠靠。”
花文亘笑怼道:“血亲的又不是你,少拉亲扯故的。”
“诶!你这人……这话说的……”
花火两王互为打趣,谁也不肯多让一分。谈笑间,钦乾朝着三人走来,语气间颇有着被冷落孤立的惆怅,“我说怎的不见了人,原来是躲这儿唠家常来了。这人呐,年岁上来了啊,就不计从前的情义了呀。”
火爝白他一眼,道:“你自己和别人聊得快活,倒阴阳怪气起我们来了。花老哥,好人难做啊。”
花文亘点头应和。
见几人如此熟稔,水之梦微微躬身喊道:“钦伯父。”
“诶,”钦乾应声说道,“之梦,无需紧张。一场召集罢了,无非是雷声大雨点小。我们年轻那会儿,屁大点事儿都得召令各族。”钦乾顿了顿,不以为然地向四方张望两眼,而后压低声音说道,“能拿到台面上说的,都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训斥两句,听听也就过去了。要真遇上什么不中听的,莫要耍脾气,忍他两句。再不济还有我们几个挡着呢。”
水之梦点头致意:“劳烦各位长辈担心,我虽年纪小,但也知轻重缓急,自是不敢逾规越矩。尊王召令自是有他的道理,问什么我答什么便是。”
得水之梦如此答复,三族族长缓松口气。
钦乾目光扫过远处的寒亓,又转头看了看火爝,不禁一笑,低声对火爝说道:“老兄,瞧那边,盯着你呢。”
火、花、钦三人很是默契地移开移开视线,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唇齿微张挤出个假笑的模样。
火爝冷哼道:“看到了。想拉宣均给他寒族当垫背,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力气。”
钦乾摇头道:“他向来对宿主有微词,断不会用寒族名声来保。”
花文亘心生不忍,不禁感叹:“寒江雪这孩子,从小到大,也是不容易。”
火爝冷笑道:“容不容易的,那边那个若无其事的不最清楚了吗?他都不管这寒江雪的死活,我们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