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亭永夜》七月在予

2、上船

　　休息了半天，即将到了集合的时间，001开着车去泉州港的码头。还没有到泉州港，001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根黑色布条递给我。

　　“不用蒙眼了吧？泉州港不是人人都知道吗？”

　　“我只是奉命行事，华博士，请您蒙上吧。”

　　我撇撇嘴：“不要叫我博士，我顶多就是个学士。”他没有再说话，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知道他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他宁愿相信那一份盖了学校公章的简历。

　　我安安心心地坐在车后座，之前我查过从我所住的旅馆到泉州港不过半小时的路程，但是这一趟却走了足足一个小时多。

　　就算蒙着双眼看不到路边风景的变化，心理时间会稍长一些，但也不会长到这个地步。所以最有可能的是，他们根本就不打算在泉州港上船。

　　至于在哪里上船，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得知。

　　等我再次拿下眼睛上的蒙布时，我就已经上了他口中所说的织女号，并且这艘船已经航行在海上，身后那片海岸已经被甩在了伸手，蜿蜒曲折，像一只挥动着送别的手。

　　和我一同站在甲板上的还有百来人，他们都在001的指令下摘下眼罩。

　　碧空如洗，略微带着腥味的海风迎面吹来，白色的海鸟从海面飞到空中，尖叫着从云中掠过，任凭海风刮擦着自己的羽毛。

　　在人群中站着一个白头发的外国男人，大约五六十岁，很有精神，鼻梁上架着一副无边框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插在兜里，目光远远地望着南方，似乎一眼就看到了远在地球另一边的南极大陆。

　　其他人则跟我差不多的年纪，估计是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所以病急乱投医来参加这些诡异的科考任务来的。

　　不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背景？我拍了一个离我比较近的朋友的肩膀：“嘿，朋友，怎么称呼啊？”

　　他露出了个浅笑，伸出右手：“李昭弦。你呢？”

　　“华子辉。我是东州大学的，你呢？”我与他握手。

　　“东州科技大学，你也是毕业生？”

　　我点点头。

　　他眉头紧锁：“这片估计跟我们一样，都是毕业生。我怀疑咱们可能被卖了。”

　　“但是都是男的，卖了也不值钱。”我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哪有人命不值钱。”

　　“你对这次科考任务了解多少？”我问。

　　“不多，可能比你还要少，我不是负责科考的，我只是负责无线电设备维修的。”李昭弦转身趴在船舷上，“我第一次出远门就跑到了南极，不知道我父母知道了会不会很担心。”

　　“你没有告诉你家人？”

　　李昭弦摇摇头。

　　我试图安慰他：“实际上我也没有。这是个私人科考队，我们不是第一批，在我们之前有一批人乘坐的是牛郎号去的，但是无一人生还，所以我们这一次恐怕不是去科考，而是去救人。”

　　“救人应该找些身强力壮的去，而不是我们这一批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除非他们把咱们骗来还有别的……”李昭弦说着，看到有人来了，赶紧把“目的”二字吞进去，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话。

　　001和其他的安保人员穿着黑色短袖制服，胸前还系着黑色领带，左胸前戴着胸牌。

　　001跟我比较亲近，或许他是负责我安全的唯一人员吧，我得意近距离看他胸牌上的信息：编号001，负责人员：华子辉。联系方式：9210.

　　安保人员的队长编号是000，他站在广播室发布命令：“请各位安保人员将自己负责的人员带到指定房间，房间信息已发送到各位的定位手环中。在船全速行驶期间，不允许船上有除安保人员以外的其他人员走动。”

　　我看着001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他朝我挥了挥手：“跟我走吧。”

　　我没有走动，回头看着李昭弦，李昭弦被另一个安保人员直接带走了，他神色难看，有点恐惧，有点退缩。

　　我还没有回过神，就发觉胳膊上被001的大手抓着，他压低声音说道：“赶紧走。”

　　甲板上的其他人都相继离开了，三层船舱上站着一个黑衣黑裤的人，他头上戴着帽子，脸上包着口罩，他双手戴着白色手套，目光看向我这里。

　　001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人的目光，他加大了拽我走的力气，我低下头跟着他离开。

　　进入船舱，他将我带到了船舱二层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船在加速，我已经感觉到了轻微的晃动。

　　打开房间门，里面的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配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很多笔记本。

　　我第一时间走过去，拿起笔记本，翻开的时候里面都是空白的。笔筒里有五支水性笔和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擦。

　　“这里的东西都是新的。”001站在门口，他轻轻关起了门。

　　“那个外国人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只是个负责你安全的保安。”001拉出一张椅子，坐下，倒了杯水。

　　“我们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先坐吧。”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其实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干什么，这是你们的工作，作为安保人员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他说的时候悄悄地用手指在我大腿上划了几下：监视。

　　我立即明白了，便也不再追问。

　　打开电脑，里面显示没有网络连接，我感觉自己渐渐远离了二十一世纪，这艘船正在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这个只能打字？”

　　“是的。这是给你们写科考记录用。你喜欢用纸写可以用纸，喜欢用电脑写，就用电脑。”

　　啪的一声，我关掉了电脑，转身走到床边，连鞋子也没脱就躺上去，双眼凝视着舱顶的天花板。

　　001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大约到了晚饭时间，001被广播叫走。

　　我立即起来，四处翻找监控，没有发现：奇了怪了，怎么安装得这么隐秘？他们到底是要去干什么？

　　我打开门缝儿，朝外看了一眼，对面的房间不知道住的是谁，整个走廊安安静静的，空无一人，除了安保人员，谁也不能出去走。

　　在走廊上，每隔一米就有一个三百六十度的监控摄像头。

　　我退回船舱，只能等到到了南极再说了。

　　在我还没有站稳的时候，船有一次无法预料地加速了，我倒坐在地上。关了门后，我立即爬起来，打开窗户，外面的风飞速掠过，呼啸声四起，像极了冬天的北风。

　　海面上的鸟翻飞着，不上不下的，似乎难以掌握平衡。船到哪里了，我也不清楚。

　　我拿出手机，没有信号，完全无法使用卫星定位，甚至连电话都打不了。

　　001回来了，他还算有礼貌，进来之前先敲了敲门，要不是这船的管理太严格，我都要以为自己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生物学博士，有配备专业的私人保镖。

　　“进来。”

　　“吃饭了。”001进来后，手里端着两份晚餐，一模一样的，主食是米饭，三菜一汤，牛肉炒青豆，冬瓜汤、炒鸭丝、番茄酱排骨。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了看菜：“还算可以。”

　　“华博士可还满意？”

　　“嗯，这里除了没有自由，其他都还算可以。”

　　001莞尔一笑：“选择了工作，签了卖身合同，哪里还会有什么自由？”

　　我瞪大了双眼：“卖身合同？我签的好像没有卖身这一条款吧？”

　　“你以为南极那边很安全吗？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船在加速，用不了一个月，我们就能达到了。”

　　我有些诧异：“不可能吧，坐船到南极没有两三个月是到不了的。”

　　“那是你们认知中的船速，这艘船的船速比我们平常见到的要快。这就是为什么禁止大家外出的原因。到了晚上船还会再次加速。”

　　我匆匆吃完饭，拿纸笔继续记录今天的所见所闻，001也很自觉地没有看，他吃饭很优雅从容，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保安。

　　我忽而想起，他只是为了找哥哥来当保安的，他哥哥是真正的学者，所以他的身份应该也不低。

　　我对001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了，只是可惜在被监视的船舱里，我不可能问太多的东西。

　　等他送完碗筷回来，我已经准备睡了。

　　“华博士，你躺里面一点。”

　　我眯着眼问：“你这是贴身保镖吗？”

　　“算是吧。”001脸不红心不跳地承认。

　　我给他挪了个位置，他关了灯，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

　　这样的生活大约持续了半个多月，我没有任何机会跟其他人接触，也没有机会探索这艘船的奥秘。

　　这使我的生活非常枯燥，我除了写日志，就是看窗外的风景，但是生活在方寸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写，每天看窗外一模一样的海景，更是让我原本就枯燥的生活更加无趣。

　　001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有时候还因为监控的原因，我问话他倒是基本上不太回答。

　　所以，约等于没有人跟我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