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Panda's、eye

1、全文

　　——小小——

　　村口来了个说书人，在村子里这是件稀罕事。所有人都围着他，听他讲故事。

　　说书人没有惊堂木、说书人不会故弄玄虚、说书人的故事总是一场就会讲完、说书人从来不讲重复的故事、说书人长得很俊呢、说书人还没有娶妻、说书人也不过只有十八九岁、说书人说他要定居在村子里、说书人的田地里今年又是好收成、说书人的房子盖起来了、 说书人还会捏泥人、说书人是城里大学堂里出来的、说书人还会玩洋乐器、说书人还是没有娶妻……

　　时间飞逝，说书人却一直没有隐没。“说书人”，“说书人”，“说书人”，所有人都这么叫着他，他也乐得接受。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没有说过。

　　说书人来到村子的第二年，来了一个戏班。

　　班主有个十三岁的女儿，眸子里少了点伶人该有的灵动，倒是声音让人喜欢得紧。也不是小女孩的银铃样的音，有点哑，但是很舒服。

　　戏班子来的时候说书人正在村口说书。

　　见了他们，自然而然就停了下来。都去看戏了，收拾一下摊子，自己也要去。

　　“哥哥你怎么不讲了呢？”看了她几眼，说书人确定这个小女孩自己不认识。

　　“因为没有人听了啊。”还是回答了她。

　　“怎么会呢，还有我在听啊。”

　　“你怎么不去听戏呢？”

　　“我都看了几千遍了，早就烦了。哥哥你就只讲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小女孩一只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了波澜，扯着说书人的袖子撒娇。

　　认命的叹口气“好好好，这可是特别待遇啊，我给你讲。”

　　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一口亲在说书人的脸颊。说书人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孩这样对待过，即使对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颗心忽然就慌了。

　　一个故事结束，又一个故事结束，戏班唱了一下午的戏，说书人给小女孩讲了一下午的故事。

　　戏终于散了。小女孩咬着下唇，眼睛里蒙上一层薄雾，生硬的挤出“再见。”扭头就走，说书人笑笑，准备回家，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高喊：“哥哥！我下次还来找你听故事！”

　　“好。”说书人扭头还了个笑，应了。

　　后来那个戏班子也在村子住下了。

　　小女孩也不含糊，一到农闲的时候跑来找说书人听故事。

　　偶尔说书人说倦了，就带着小女孩出去玩。几个月下来一大一小的俩人几乎把近百亩的村子玩了个遍。

　　最爱玩的是在村里捉迷藏。村里有很多房屋，柴垛。藏个人是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那天刚刚下完雨，路上有不少水洼。轮到说书人去躲。

　　说书人躲在一个柴草垛之后，看着小女孩执着的跳过一个又一个的水洼，绕了一个又一个圈，进出一个又一个的门，甚至出了村。终于还是没有找到。蹲在村口说书人说书的地方哭得呜咽，哭得人心尖子都碎了。

　　说书人受不了了，跑出来抱着小女孩。

　　“乖，乖，不哭了啊，”说书人伸出一只胳膊“给，你打我骂我都行，乖，别哭了啊。”

　　小女孩抬起头，是说书人第一次与她分离时的模样，咬着下唇，只是脸上挂着未来得及干涸的泪花，眼睛中还是水雾一片。

　　“哥哥永远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好。好，好。只要你不哭，怎么样都行。”

　　“真的？”小女孩由悲转喜“那哥哥跟我拉钩。”

　　“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两个拇指相印，这是说书人的承诺。

　　那天晚上说书人牵着小女孩的手把她回到家时忽然觉得自己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女孩就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管他呢，时间还有很多。

　　是的，时间还很多，却也流转过光阴不知几何。

　　后来小女孩看了说书人捏的泥人，指着其中唯一的建筑，哦不，建筑群问：“这是什么？”

　　说书人笑着答“这是我的国。”

　　小女孩蹲下来让视线与它们持平，细细得看，看了许久，小女孩突然冒出没头没脑的一句：“哥哥，我将来嫁进你的国好不好？”

　　小女孩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说书人愣了，几秒种后，说书人说：“行啊，只要你再大点，再大点，大到和我一样大我就娶你进门。”

　　说书人看着小女孩眼睛里面的希望之火觉得很内疚，这是个他永远也兑现不了的承诺。小女孩没有神力使她跨越五年。

　　后来的一天，小女孩来找说书人时一脸认真的问：“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识字？”

　　说书人应承得很爽快。当天即开始。

　　后面的日子，说书人不再给小女孩说故事，只是教她识字。

　　说书人教小女孩三百千，说书人教小女孩诗三百，说书人教小女孩四书五经，说书人教小女孩何为民主、何为革命、何为反抗……

　　有一天小女孩从家里带了本书，说书人一看是戏本，笑了。让小女孩念，小女孩却因为前几日不慎摔掉了一颗牙，怎么也念不准那哀婉的戏词，尝试多次仍是如此。最后把书一扣，坐在椅子上嘟着嘴巴生闷气。

　　说书人说，那你给我唱吧。

　　小女孩开口，唱的动听。一折罢了。说书人说，你唱得好，但是唱不到人心坎里去，因为你没有那种感情，没关系，反正你还小着呢。

　　村子后面有条河，那天退潮的时候，说书人带小女孩去河滩上玩。

　　小女孩显得很兴奋，一遍一遍得在沙滩上写着什么，写一遍再抹去，直到痕迹深到抹不去的程度，小女孩看着这痕迹欢欣起来。

　　说书人一直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为小女孩叹惋，再深的痕迹等到涨潮的时候也是要被抹平的。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等说书人醒的时候已经逼近第二天的黎明。说书人以为小女孩自己回去了，准备爬起来终于发现趴在自己腿上的小女孩。看样子是等了他一夜，刚刚睡下，难为了这个小孩子。说书人把小女孩打横抱起，送回女孩家中，说明了缘由，便走了。

　　回家的路上说书人想：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

　　怎么就这么傻。

　　说书人来到村子的第三年，一直盘踞在东北的日本人终于攻进来了。说书人要去参军。

　　说书人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小女孩来了。看见他手上的物什，呆了。

　　说书人拉过小女孩，给小女孩讲了最后一个故事。故事很平淡，小女孩却落了泪。

　　说书人走的时候全村的人都来为他送行。

　　人群的最前面，小女孩咬着下唇说：“哥哥你说过永远不丢下我的。”

　　说书人的胸口有点闷，举起手向乡亲们挥别，转身离开。

　　小女孩在后面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听见了，可是他要去反抗，他从学堂时代起就在心中播下了革命的种子，革命者不会为了一个人停下脚步。

　　说书人刚走不久小女孩就上了台，唱的是那出曾经给说书人唱过的一折。闻者无不好奇，这小小年纪的姑娘是如何理解这哀婉的戏词。

　　过了五年，小女孩，哦不，女子听说共产党要来这个村子建立革命根据地。女子是如此欢喜，她可以寻到说书人最后一个故事里的人了么？可以了吧。

　　女子一个一个仔细地问着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问他们知不知道那个说书人。

　　“不认识。”“不知道。”……

　　女子快要放弃时，终于有一个人忆起。

　　“哦，你说他呀。他在上上一场战役里牺牲了。怪好的小伙子哩。”

　　女子道了谢转身离去，路上路过了村后的河滩，女子踱步到说书人曾倚过的那棵树下，书上有行字，是那天晚上小女孩用指甲生生刻下的。

　　女子抚着那行字，终于流下了眼泪。一如说书人给她承诺时的样子。

　　后来村子开发成为旅游景区，一个女孩拉着男孩的手跑到树下。

　　“陈梓，你快看，这棵树上刻得有字。”女孩眯起眼，细细的看。

　　“喜欢，喜欢说书人，我喜欢说书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