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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宫宴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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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余波暗,和亲谋心生
宫宴散时,宫道上车马骈阗,灯笼曳着暖黄流光,将朱红宫墙映得忽明忽暗。方才三皇子上官瑾当众赠氅一幕,早已在权贵间掀起暗流,细碎议论随风漫卷,落进不同人耳中,便酿出截然不同的心思。
大皇子上官宸一身暗金锦袍,立在垂柳阴影之下,面色依旧是平日那般温雅端方,只眼底凝着几分不耐与算计。他望着萧如琰被丞相府人簇拥着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不远处兀自伫立、目光追着那道纤弱身影的上官瑾,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嗤笑。
在他眼中,萧如琰这号人物,本就不值一提。
不过是丞相府一个病弱嫡女,空长了一副好皮囊,既无出众才名,也无强硬手腕,前半生在府里窝着,连京中贵女圈都极少踏足,论分量,远不及丞相府的权势本身。如今之所以入得了他的眼,不过占了两层身份——一层是被三皇子看上的女人,一层是萧如琬处处看不顺眼的嫡姐。
前者,是他可以利用的棋子;后者,不过是随手可弃的筹码。
他从没有把萧如琰这个人放在眼里,更不觉得这样一个深闺病妇能有什么翻云覆雨的能耐,连萧如琬之前在他耳边说的那些“此女深藏不露、背后有势力”之类的话,他也只当是庶女嫉妒嫡姐名分的小性子,听过便罢,半分没往心里去。
左右在他上官宸的棋盘上,萧如琰从来不是棋手,甚至连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只是一枚刚好可以用来扎向上官瑾的针。
身旁,萧如琬适时上前,声音柔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殿下,您看三皇兄他……对姐姐似乎格外不同。”
上官宸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上官瑾素来冷情,能新鲜几日?”
话虽如此,他心中算盘却打得噼啪作响。
上官瑾在朝中势力渐长,素来不近女色,无甚把柄可抓,如今偏偏对一个丞相嫡女另眼相看,已是破例。若他能借机将萧如琰远送和亲,那意义便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要除去萧如琰,也不是忌惮她能翻出什么浪,而是要当众折辱上官瑾。
你心心念念放在眼底的人,被一道圣旨送去蛮荒之地,一辈子老死边疆,连面都再见不着,这对素来高傲的三皇子而言,是颜面扫地,是心中刺,更是可以在日后储君之争中反复拿出来磋磨他的话柄。
顺带,还能卖萧如琬一个人情,拉拢丞相府庶女这层微末助力,又能以“为国和亲、安定边境”为由,在父皇面前博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好名声。
一石数鸟,唯独萧如琰本人,无关紧要。
“琬丫头,”上官宸声音放低,带着上位者的笃定,“你说得没错,萧大小姐容貌家世皆可,若是送去和亲,再合适不过。”
萧如琬心头一喜,却不敢表露太过,只轻声附和:“殿下考虑得周全,只是……陛下那边,未必会轻易应允。毕竟是丞相嫡女,又有三皇兄……”
“无妨。”上官宸淡淡截断她的话,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女人而已,上官瑾还能为了她忤逆父皇、反对国策?传出去,只会显得他格局狭小、沉迷女色。”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女人闹起来,才是对上官瑾最致命的打击。
“本殿回府便召集幕僚,商议如何进言,让父皇顺理成章下旨,将萧如琰定为和亲人选。”
他要的从来不是针对萧如琰,而是借她这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狠狠挫一挫对手的锐气,在夺嫡之路上,先落一子。
说罢,上官宸不再多留,登车离去,车马行得稳而急,一路直奔大皇子府。
而被众人目光裹挟的萧如琰,早已狼狈坐上丞相府马车,将那件狐毛大氅扔在角落,脸色比宫宴上还要苍白几分。不是病弱,是气的。
她恨不得当场把那件碍眼的大氅扔出窗外。
费尽心思装透明、藏锋芒,倒好,上官瑾轻飘飘一赠,把她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往后京中贵女妒她,皇子们拿她当文章做,她想安安稳稳苟到脱身之日,简直难上加难。
“真是多管闲事。”她低声暗骂一句,靠在车厢壁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盼着回府能清净片刻。
可她清楚,宫宴这般大的动静,她那位老谋深算的丞相父亲,绝不会轻易放过。
马车刚入丞相府正门,管家便已等候在旁,弓着腰语气恭敬:“大小姐,老爷在书房等候,请您移步过去。”
萧如琰闭了闭眼,早有预料。
“知道了。”
她让青禾把那件惹祸的大氅收好,锁进箱底,眼不见为净,随后整理了一下衣容,依旧维持着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缓步走向书房。
一路下人侧目,窃窃私语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只当看不见,心头却越发沉凝。父亲萧秉权身居相位多年,最擅察言观色、揣测人心,今日之事,必定会被他联想到别处。
推开书房门,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萧秉权端坐案后,官袍未换,面色沉肃,一双锐利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女儿见过父亲。”萧如琰屈膝行礼,声音细弱,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起来吧。”萧秉权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今日宫宴,三皇子赠你大氅,是你有意攀附,还是……另有安排?”
萧如琰垂眸,语气惶恐:“女儿不知,殿下突然赏赐,女儿惶恐不已,不敢推辞。”
“惶恐?”萧秉权冷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骤然加重,“琰儿,你不必在为父面前装模作样,或者说不要再过度伪装了。你继母与琬儿数次下手都奈何不了你,婉儿早就起了疑心。”
萧如琰心下一紧。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萧秉权目光深邃,带着官场沉淀下来的锐利,“莫不是……也是你们组织的计划?刻意拉拢皇子,为你背后之人铺路?”
在萧秉权眼里,自己这个顶着嫡女名头的女子一直是冷静、疯狂,每次的不同寻常必然造成京都的一场地震。今日三皇子当众示好,他第一反应便是——这是萧如琰背后势力的布局,意在借三皇子的东风,涉足朝堂。
萧如琰心头一阵无奈。
她根本没有什么动辄牵扯朝堂的大计划,之前是为了安身立命,后来却是为了安插自己人,坐实自己的势力,但对于插手夺嫡,她真的没这个想法。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一旦多说,反而会被父亲追着刨根问底,到时候无名组织、荀淮、她所有的底牌,都有可能暴露。
她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眼底那层病弱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深邃,周身气场骤然一变,明明依旧纤弱,却让人莫名心生敬畏。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缓缓开口:
“父亲,您不该多言。您只需要做好丞相的本分,做好一个父亲该做的事,护好女儿,护好丞相府即可。”
“不该您问的,不必问;不该您查的,不必查。知道太多,对您,对整个丞相府,都没有好处。”
他敢肯定,萧如琰背后必有隐秘,但若是强行追查,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沉默良久,他终是松了口,语气疲惫:“罢了,为父不问便是。你只要记住,你是丞相府嫡女,莫要做出连累家族之事即可。”
“女儿省得。”萧如琰瞬间敛去锋芒,重新变回那个病弱温顺的大小姐。
“回去歇息吧。”萧秉权挥了挥手,不愿再谈。
萧如琰躬身告退,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总算暂时搪塞过去,可往后,她必须更加小心。
本以为回府之后,少不了萧如琬的明枪暗箭,毕竟宫宴上她出尽风头,以萧如琬的性子,必定会跳出来刁难陷害。
可奇怪的是,接下来两天,丞相府竟异常平静。
萧如琬闭门不出,连日常请安都推说身子不适,后母也没来找她麻烦,下人们虽有议论,却无人敢上前招惹。府里安安静静,竟让她难得过了两日清闲日子。
这份反常的安宁,非但没让萧如琰放松,反而让她心头警铃大作。
萧如琬是什么人?嫉妒成性,心机深沉,睚眦必报。宫宴上被她抢了风头,又借着大皇子的势,按理来说应该迫不及待落井下石才对,如今这般安分,只有一个可能——
她在憋大招。
小打小闹没意思,萧如琬这是在酝酿一场足以把她彻底踩死的大阴谋。
萧如琰坐在窗前,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凝重。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楚萧如琬到底在谋划什么。
能帮她查这件事的,只有荀淮。
荀淮是她早年救下的谋士,心思缜密,擅长情报,她一手扶持他建立了无名组织,眼线遍布京城各个角落,权贵府邸、街头巷尾,无一不有。想要查萧如琬近日与何人接触、有何异动,非他不可。
萧如琰当即定下计划,次日一早,以散心为由出府,与荀淮在常去的酒楼碰面。
翌日天清气朗,她换上一身素色布裙,卸去钗环,看上去更显清瘦,向萧秉权禀明出府散心,父亲果然没有多问,只派了两名护卫跟着。
她带着青禾,从侧门悄悄出了丞相府,刻意绕开主街,走僻静小巷,朝着约定的酒楼而去。
可刚拐过两个街角,萧如琰脚步微不可查一顿。
有人跟着。
不是府里的护卫,是一道陌生的、若有似无的气息,不远不近,始终吊在她们身后,脚步极轻,显然是受过训练的盯梢人。
萧如琰心头一沉。
是谁派来的?萧如琬?大皇子?还是三皇子的人?
不管是谁,此刻去酒楼,必定会暴露荀淮,暴露无名组织,得不偿失。一旦被人抓住把柄,她所有的蛰伏与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她当机立断,停下脚步,侧头对青禾轻声道:“我忽然想喝街口老铺的梨汤,你去买一碗来,我在这儿等你。”
青禾虽有些诧异,还是应声:“是,小姐。”
看着青禾快步离去的背影,萧如琰没有继续往酒楼方向走,反而缓缓转身,脚步闲适,却速度不慢地朝着丞相府折返。
身后跟踪之人明显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突然掉头,又见侍女独自离开,一时犹豫,不敢贸然上前惊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萧如琰慢悠悠走回丞相府,径直进了角门,彻底没了踪影。
待到萧如琰回到自己院中,关上房门,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坐在软榻上,眸色沉沉。
刚一出府便被人盯上,说明她早已被人纳入算计之中。萧如琬的阴谋、大皇子的盘算、各方若有若无的窥探,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朝她收紧。
而她此刻能做的,只有暂时蛰伏,一面暗中传信给荀淮,让无名组织全力查探萧如琬与大皇子近日的动向,一面谨小慎微,守在府中不动,静待对方露出马脚。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静谧,可萧如琰心中清楚,这份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一场围绕着她的风暴,正在悄然成型,而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枚用来攻击对手的、无关紧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