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氧气》卅五

2、告白 （一）九点

　　（一）
　　九点半的上课铃声独属于初三年级的最后一节晚自习。
　　班主任总是在铃声响完后几分钟才慢悠悠走进教室，试图考验大家在这几分钟的“自由”间隙里能否自觉安静下来。
　　用了不知多少年却还是有人铤而走险的老套把戏。
　　墙上的倒计时今天一早就被值日的同学换成“20”，大红色的醒目数字也是无声的警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和往常不一样，班主任打开了多媒体。
　　晚自习通常只用坐班老师守在讲台上就好，不需要打开电脑，这是属于同学们自由支配的时间。
　　“距离中考只有20天，我们三年同窗的缘分也只有20天了。怕后面没时间，今天这节晚自习大家先停一停手上的事儿。我给大家放点视频。”
　　好耶！
　　中学生最大最简单的快乐莫过于上课时老师放个视频一节课就没了，讲着课突然扯远了收不回去一节课就没了。
　　放在晚自习上也同理。
　　明目张胆的摸鱼，谁不乐意？
　　陈络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做到一半的物理压轴题，不做了。反正是老师要放视频的。绝对不是我不想做！
　　教室里的气氛一改前几分钟的紧张肃静，台下的同学们开始叽叽喳喳的和自己身边的朋友们交流起来。仿佛等这个空隙很久了，抓住机会就要把刚刚下课时被准时打响的铃声打断的话讲完。
　　“把灯都关了吧。”
　　笑死。根本不给想偷偷做题的同学机会。
　　陈络本能的向左瞟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那位被她划进“想偷偷做题的同学”里的人。
　　他总算抬起了头，直直的望着显示屏，唯一亮着光的地方。
　　第二排，离讲台挺近。不算明亮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黑压压的环境给了陈络足够的安全感，把椅子略向后移，抬头看多媒体实际却在看他。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班主任老师放的视频上，无非是上一届的学长学姐录下一些加油鼓舞的话。偶尔几张熟悉的面孔逗的大家发笑。
　　陈络也跟着笑。只是她的目光却无法从这张侧脸上移开。
　　第一次，陈络可以那么认真的端详他。
　　肆无忌惮的。无所顾及的。
　　这是黑暗赋予她的权力。
　　第一次，她想要记住他的脸。
　　二十天，能这样看他的日子也在倒数。
　　想起自己忍住没敢在目标本上写下的那句话。
　　他应该会去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吧。
　　突然好想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
　　不愿分别。

　　是喜欢吗。
　　是吧，一定是吧。

　　（二）
　　正上着晚自习，他被班主任神神秘秘的叫出去。
　　就叫他一个人。
　　陈络茫然。
　　想要强行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落笔勾画病句题的速度却在变慢。
　　看不进去。
　　他怎么了？

　　半个小时，他回来了。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
　　他先说话。
　　指着陈络课本上那道画了半天没画出个所以然的病句题：
　　“能不能给我讲讲这道题怎么做。”
　　典型理科男嘛，语文这东西还得靠我。你也有问我题的一天。陈络心里暗爽。
　　三言两语跟他讲明白哪个选项错在哪里。
　　选C。
　　“刚刚老师叫你出去干嘛？”假装不经意的顺带一提。绝对不能表现的我有多好奇！
　　他愣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回答。
　　“签直升协议，我爸妈也来了。”哽咽，还是说了。
　　沉默。
　　陈络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句话时的感受。嘴里像是被喂了一块腐烂到腥臭味的鱼肉那样难受。苦味慢慢在口腔内蔓延开来，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像被下了咒一般，张不开嘴。
　　看着他，沉默。
　　“如果是在教室里签协议，我害怕自己会哭出来。”他打破沉默。
　　轻飘飘一句话，分不清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陈络听。
　　“哭什么啊，签了直升协议不是挺好的吗，没有中考压力啦！”尽量表现的为他高兴。硬生生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该哭的是我才对吧。后半句话被陈络吞到肚子里。
　　他直升了，陈络不会直升。她恨自己成绩不够优异。她恨自己不够好。
　　他那么好。
　　原来用不着等到中考出成绩那天，他们之间，现在就已经有了结局。
　　那晚回到寝室陈络趴在阳台上哭了好久好久。久到整栋宿舍楼的灯都熄灭陷入寂静，久到星星的光也黯淡下来，久到忘了时间。
　　浓稠的夜，陈络哭到没有力气才麻木上床入睡。
　　第二天照常早课，不会因为谁而改变。不知道还能睡几个小时。
　　那么难过，明天还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样笑着坐在他身边，不是吗？

　　一定要分别的话，陈络想开心的待在他身边最后十几天。
　　一定要留下记忆的话，她想要他记住她笑的样子。
　　他们之间，仅剩下的十几天。

　　（三）
　　陈络决定中考完就表白。
　　没想过成不成功的问题，这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表达自己的感情而已，被拒绝了又不丢人。
　　她怕什么。

　　中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来的平静。
　　面对面说不出口，陈络想给他发个信息。
　　在对话框中打了“中考加油！”四个字。
　　没发。
　　好蠢，人家都签直升协议了，加不加油的有什么用。
　　他用左手写都能去高中最好的班。
　　陈络抱着手机无奈的叹气。看着对话框里没发出去的话苦笑。我还是先担心担心我自己吧！
　　没想到他先发来了消息。
　　“祝您考上A中。”
　　确定发给陈络的。
　　A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陈络数学压轴大题全解出来也不一定能考得上。
　　更何况大多数时候她解不出来。
　　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从来不求能考到最好的高中，就祈祷正常发挥好了。一切正常的话，她能考上的学校也不会差。
　　“唉，真心的吗。”
　　自己都没奢想过的事，不知道他对自己哪来的信心。
　　“真的。”
　　秒回。短短两个字却显得满是真诚。
　　其实我想和你上同一所高中。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
　　“等中考完，我告诉你一件事。”
　　陈络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回复上一条，他又发来消息。
　　“好。我也要和你说一件事。”

　　陈络的事就是告白。告诉他，她喜欢他。
　　那他呢？

　　（四）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若有考生再次作答，则作违规处理。”
　　三年来，这样的广播词陈络数不清听了多少次。
　　这次是真的结束。
　　她的三年。
　　该说再见了。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中考结束。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样如释重负。
　　陈络从考场走出来，找到也刚从另外的教室走出来的三两好友，几个女孩儿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着过几天一起去哪玩。
　　陈络现在可没心情去感慨什么分别不分别的事儿。
　　最重要的是接近三个月的假期，还没作业！
　　换谁谁不激动？
　　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妈妈在那等着她，冲上去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吃好吃的去！饿死了！”
　　“就知道吃！”妈妈装作责备的语气里却全是宠溺。
　　嘿嘿。吃火锅去。

　　母女俩向停车位走去的路上陈络瞥见了马路对面的他。
　　还以为今天看不到他呢。
　　他的爸爸妈妈都来接他。
　　三人有说有笑并排走，他走在最中间。
　　难得看他也笑的这么开心。
　　三个人。真羡慕。
　　不过我妈妈也很好啦！
　　坐上车准备直奔火锅店去，陈络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远的他。
　　有点遗憾最后一天没有机会跟他讲话。

　　“酒”足饭饱后陈络回到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一天快结束的夜晚终于是只属于她自己完全自由的时间。
　　好久没刷手机，甚至有点陌生…在各种软件里到处切换。
　　现在可以没有压力的玩了，好感动！
　　点开聊天软件看到他的聊天框。
　　还停在上周。
　　哦，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不是要表白来着…
　　“上周我说中考完和你说一件事”
　　陈络没有多想，发了信息。
　　反正是已经决定好的事，也不用再做什么心理建设。今天之前早就建设了八百回了。
　　“说呀”
　　他回消息的速度还真快。
　　“我要去表白了”
　　不能太着急，怕吓着人家…先试探一下。
　　“你要去表白就快去啊”
　　后面还跟着个笑哭的emoji。
　　“哦，好吧”
　　不管了，反正迟早要说。你还催我快去。

　　“我喜欢你”

　　终于发了！
　　陈络点击发送的一瞬间立刻把手机反扣过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在一起，差点就要在床上打起滚来。
　　深呼吸。
　　第一次干这样的事儿，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回复了吗？不敢看。
　　深呼吸。
　　四肢都僵硬。
　　总要面对的！
　　小心翼翼的把手机慢慢翻过来，五个手指都在用力。
　　还停在和他的聊天页面没退出去呢。

　　“我也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