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清明 ...

  •   我守着他的灵,等待着梦中的魂。
      村下,昏黄的灯光撒下,厅堂摆放着一口漆棺,没有人在这里,只剩下一个女人守着灵,她独自坐落在墙角,看着棺材被两座板凳支起,前面放着撑开的花圈,花圈正中心写着“奠”,花圈前撑起一张木桌,桌上摆着香火和遗照,台前压着白纸黑字,用毛笔沾写的“奠”伴着的还有两句悼念的话,垂下半掩着棺材。地上放着盛着半盆灰的铁盆,是为他捎去的冥币,他清平了一辈子……也该在极乐世界逍遥快活一阵了……
      女人一夜之间容颜气质一去不复返,就像被逝去的丈夫牵着记忆带走了。这里本来就是乡下,不与城市里送去殡仪馆火化一般,着黑色衣裳,带着孝字,为老去的人送行。这里还保留着一贯的传统风气,披麻戴孝,守灵入棺,出殡送行。可是现在,全家只剩下她一个了,父母离去的早,和他相依为命,他说要守着家里的那一块田,她没办法,只好辞了城里的工作,做起良家妇女来,一待便是十年。
      恍惚看见煤油灯闪跳,女人晕晕乎乎的站起来,扶着墙等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才四处走动将门窗关紧。进了里屋,披上一件外套再出来,挨着长板凳坐下,凝望着照片上他憨厚的笑容。
      她叫梅尔,他叫张锡鹏,不过就是千千万万家之中的一家。
      梅尔守的有些腿冷,便想着去烧烧香,投些纸入那火盆,和明天要出殡的他说说话,再学着和从前一样,捧着晚饭,一人一张小板凳,在院子里吃着晚饭,看天色渐晚,话话家常趣事。
      梅尔今年刚刚三十,丈夫大她四岁,为人憨厚老实,脑子里总想着下田种地,养家糊口,见了人也是陪着笑脸亲切问候。
      可是上天不会给你一帆风顺的日子过,前几天张锡鹏就因为没注意脚边松动的泥土块,在上山坡时滑了一跤,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当场毙命。
      她那一天还做好了丈夫最喜欢的红烧鱼,摆设上了白酒,在门口喂鸡等着丈夫扛着锄头归来。计划赶不上变化,丈夫回来了,却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闭合着眼睛,永远不会睁开了。
      梅尔擦去眼泪,抽泣着为丈夫更衣,擦洗身子,为他守灵,为他送行。
      没有子女,亲戚没有几个,来拜完上完香便回去了,等着明天出殡之时再来送行。
      梅尔独自走到花圈后边,看着黑中泛着红的棺漆,便头靠着棺木,回想过去,农家生活。过去张锡鹏老是嘲笑自己不中用,没有和梅尔一样读过书,他经常夸梅尔是读书人,应该在城市里过着大户人家的生活,自责娶了她,还要她一起来着乡村受田地农活的委屈。
      梅尔没有这么想过,毕竟当年选择来这里,是自己自愿的,哪怕是没有了高贵生活,她只是知道他的丈夫老老实实的爱着她,她也看过了世界繁华而不简单,也不愿深陷泥潭而无法自拔,坏了自己对爱情婚姻最纯的向往。
      张锡鹏说要种地供她读书,她没有同意,只是觉得很感谢他有一份这样的心……毕竟在他心里,上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奢侈的事情了吧……他是愿意把自己所认为的最奢华的东西奉献与她……
      就这样就够了……梅尔知道,自己嫁给他没有错。
      梅尔靠着棺材,此时之隔着一层棺木,实际呢?人间和天堂之远。
      第二天,乐队奏起丧乐,抬棺人们扛着肩上的担子,挑起了厚重的棺材。亲戚们用手拿着竹棒,带着白帽跟在棺材后,下着微细的雨缠缠绵绵,这段感情也就到这里了……如果我们的故事还能继续的话……
      没有哭声,只有沉默。
      入了坟,只是土坟,立着一块小小的碑,歪歪扭扭的刻着“张锡鹏之墓”。梅尔看着寒酸的生后安眠之地,觉得亏欠……
      葬礼结束后,梅尔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传言她是去陪他了,但是事实是怎么样?无人知晓。
      “你在这里干什么呢?”清明看着市场的角落里蹲坐着一个女人,啃着白面馒头,前面的摊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盆和泡沫水箱,里面的放着鱼类,挂着冒泡的产氧管,她啃着馒头随着一股鱼腥味一起沉思。
      “你还好吗?”
      “对不起啊……我刚才没有听见……您要买鱼吗?”梅尔把馒头在透明塑料袋里包好,起身擦了擦双手,面对着清明。
      “不……我不买鱼……”
      “这样啊……”梅尔嘴唇动了两下,“那……”梅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坐下继续抱着馒头啃了起来……
      “这么拼命……为了谁啊?”清明蹲下,这个高个子的大男孩,期盼着梅尔可以分享她的故事……
      “没什么,就是家里穷了,买不起墓地,想给丈夫换一块好点的地方……”
      清明知道她,最近因为在这一块频繁走动,经常能看见她身兼数职,来回奔波,没想到就这个理由。
      “我帮你啊……阿姨……”
      “你帮我?孩子……钱……阿姨自己会挣到……”
      “不用,您现在去那个路口买一张彩票,我打赌您能中奖。”
      “小伙子……阿姨不信那种东西,天晚了,你还是快些回家啊……”
      清明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拉起梅尔的手,冲向了彩票店……
      “中了”老板刮刮胡子,立马就把钱提了出来,交给梅尔。
      “怎么可能?”梅尔欣喜,喜出望外的看着身边的小伙子,时不时的翻动着彩票。
      “阿姨,这些钱应该够了吧……买一块好些的墓地,让您家老伴睡个踏实觉!”
      “谢谢啊……小伙子……”梅尔激动的眼泪都要出来了,握着清明的手,一再感谢。
      随后想起自己的摊子没有收起,转身就出来门外。
      “你也是的啊……为了不让她尴尬,让我赔了个谎言……”
      “还是麻烦老板了……”清明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之前就听过街坊邻居说她的往事,可怜她悲苦,现在可以帮到她,也是我的荣幸了……”
      “小小年纪,懂得不少……”老板转过了肥硕的身子,靠着柜台看着电视。
      清明只是默默的从门边走出去了……
      当门再次被推开时,老板再一次看见了那个身穿过气衣服,围着围腰戴着护袖的鱼贩阿姨,衣服上还或多或少的沾着鳞片,手里拎着处理好的鱼,问着老板的清明的去处。
      “不知道,刚才好像走了……”老板叼了支烟,说话不太清楚。
      “不好意思啊……”梅尔看着手里的鱼,放在了门口,随后骑着三轮车离开了。
      当清明择日再次经过这条老街时,人潮涌动,叫卖声还价声比比皆是,就唯独不见了那个卖鱼的阿姨……
      “爷爷?那个经常在这卖鱼的阿姨呢?”清明拨开棚子挂下的价格单,低头挤了进来。
      “她啊……回乡下了,说是要给丈夫换一床被褥,走的风光些……”
      乡下,梅尔换了身新衣服,请了人砖砖瓦瓦的添置着,一连几天,乡下也热闹了些,吵着闹着说梅尔回来了,传言她做了富人,嫁给了富商,才有这钱修缮老坟。还有说是起死回生,拿着阴间的钱到这里办差事。梅尔通通不理睬,心里只关心这坟该如何置办。
      她出去闯了这么多年,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让他能睡的好些……在火锅店里当帮工,为了赚外快熬夜刷盘洗碗,清晨去收购鱼来卖……被房东催着要房租,险些几次被赶了出去……历历在目五年闯荡,也对那个拉着自己一口咬定可以中彩票的小伙子有着感激,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怎么知道自己可以中彩票的……
      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的感谢他。
      扫了墓,为他上香,若不是当年立了块碑,也不会找到他的坟址。随后几天,殡仪馆的人员进进出出,忙活着,等到了骨灰盒放到自己手里,随着车去了城市里,再也没有回来过。
      城郊的墓园里,来了一位新客,有一个老人,会经常来看他,在他的墓碑钱独自念叨一堆家常便饭,等待着他把自己带向另一个有他的世界……
      我们都在等候在不可能的东西,也许在旁人看来,坠入银河成为星星是奢侈,是不可能的,若心中怀有念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有何不可能,只不过是等待的时机的到来而已……
      若是你,必定会拥有天边的每一片云彩,因为你在黑夜里等待的故事,每个人都会听见,因为你和自然都有着一颗千年的心,不衰老,不偏移……
      清明节,早晨,墓园里的人还未多时,一位青年,在墓碑前放下一簇白菊花,微笑的看着碑文,“张锡鹏之墓”。
      在捆着白菊花的带子上,用笔着了两个字,便是“清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