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醉薇雪》陌钦尘

6、第一回 醉断红尘墨消散（五）

　　完颜溪恨完颜韶，也就是上主，她的姐姐。因为她从去年开始，就一病不起，也不让出上主的位置给有能力的人，更可恨的是……那个人爱她，不爱自己。昨天，那个笨姐姐还在自己面前大发脾气，把食人心脏的事情以及醉香如何不知好歹等等，一股脑地在她面前抖露了出来。完颜溪明白，要想除掉她姐姐，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因为她姐姐背后还有一个能未卜先知的尹凤。于是，醉香的出现让她大喜过望。纵然雪蔷筑里许多人已经对上主不满，但却敢想不敢做，如何也不敢以下犯上。这也无怪他们胆小怕事，谁叫完颜韶继任以后，定下了许多条条框框，纪律严明呢。
　　完颜溪说，要除掉完颜韶，就必须先解决“三贤叶”。“三贤叶”是完颜韶秘密培养的三个隐守，这三个人，除了完颜韶、尹凤知道，也只有完颜溪明白他们的状况。其实起初连完颜溪也是不知晓的，后来误打误撞发现了他们的存在，也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一直默默地守着这个秘密。“三贤叶”分别是云叶、风叶、星叶三人。如今云叶被完颜韶处死，风叶为醉香所杀，只剩下最难对付的星叶。星叶为人狡诈，城府难测，而且很难引他现身，他多半是藏与暗处，杀人于无形的。醉香想了想，暂时也没什么好法子，于是杀上主的计划就这么暂时搁置了下来，等想到办法了再做定夺。

　　是夜。
　　那一方宽阔却空荡的院子里，夜色是如此美好。月光把它纯洁柔和的光芒缓缓投到屋顶上，投到树梢上。树枝随着春日和煦的晚风，轻轻晃动，牵扯起一地的月白涟漪。
　　“姐姐！姐姐！不要丢下醉香！不要！”
　　“不要！”醉香猛然从梦中惊醒。
　　纵使醉香在圣薇门的那段日子，杀人不眨眼，却从来没做过什么噩梦。让她惊醒的不是索魂的厉鬼，不是修罗炼狱，那些她也不怕。让她从梦中惊醒的是一个人，她这一生唯一的亲人。
　　她的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她梦到了姐姐。她失去了十二年的姐姐，也是最疼爱她，最爱护她的姐姐。记事起，就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一直和她相依为命的，只有她的姐姐。
　　思绪一下子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时间，那个……刻骨铭心的场景。
　　“姐姐……醉香好冷……”醉香的小脸被冻得红彤彤的，小手拉着醉墨的残破的衣角，即使手已经快要冻裂了，也不缩会姐姐相对暖和的怀里。
　　醉墨抱着醉香的力道仿佛又紧了一分：“醉香乖，一会儿就到了。”
　　醉墨抱着醉香，光着脚，深一步浅一步地踩在积满冰雪的山路上。她冻得牙咯咯作响地打着颤，但她不可以停下。她知道，一旦停下，她就会永远地躺在这里，连同她那还如此幼小的妹妹。她不可以让她妹妹死去。那些人的嘱托，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年，醉墨七岁，醉香四岁。
　　大雪纷纷扬扬地继续下着，美丽而残酷。大有不把这对姐妹冻死不罢休的倾向。
　　醉墨艰难地走啊走啊，咬着牙坚持地走在这条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山路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醉墨终于到了山顶。
　　那是一个隐居的武师的家。醉墨想让他收留醉香，因为听说他家的女儿，很早就死去了。
　　醉墨拍打着武师的家门，但那扇门依旧屹然不动。
　　“我不收徒弟，你回去吧。”门内传来武师冰冷的话语，那个语气仿佛比醉墨脚下冻结成冰的积雪还要寒冷。
　　“求求你！求你收留我妹妹！我们两个迟早是要冻死、饿死的！我不能让我妹妹死去！求你！”醉墨声声凄厉地哭喊着。
　　武师始终没有出来，门内也再也没有响起过武师的声音。
　　醉墨就在武师的门前，在天寒地冻的大雪之中，跪了三天三夜，她怕醉香会冷，所以始终将她抱在怀里；她怕醉香会饿，所以最后的干粮也都喂给她。
　　最后，终于在冰雪将醉墨的腿与大地锁在一起的时候，武师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看到他出来，支撑她最后一点意识的信念慢慢溃散，黑暗在瞬间，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
　　她虚弱地笑着，将怀中的女孩向上一递，眼神涣散地仰视着武师：“谢……谢……请您……照……照顾好……”
　　她……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她便扑向雪地，昏睡过去。
　　她没想到，她还还能在数日以后，睁开眼睛，看见被白雪映衬得刺目的天光。
　　醉香欢喜地扑向醉墨，眼角有欣喜的泪珠：“姐姐真是吓死醉香了！以后不要再吓醉香了好不好？”
　　醉墨只是抚了抚醉香的头，不答话。
　　午饭过后，天空放了晴，春天近了。
　　醉墨背着个包袱，里面是一些武师给的干粮，以及他妻子给的一些陈旧的衣服。
　　她站在下山的路上，不舍地望了一眼身后静默的房子，不为人知地叹息了一声，转头下山。
　　“姐姐，你去哪里？”一个稚嫩的童声在恍若在耳畔响起一般。
　　醉墨惊愕地停顿了一下，又向山下走去，始终没有回头。
　　醉香想追上去，可是却被身后跟着的武师抓住：“姐姐！姐姐！不要丢下醉香！不要！”
　　醉墨渐行渐远，醉香却无力挽留，她的泪不住地流。
　　“姐姐！”醉香哭着，喊着，伸出手仿佛要抓住醉墨，但那距离，似乎比天涯海角，还要遥不可即。
　　醉墨何尝不是泪流满面？她的手死死纂紧，仿佛提醒自己，不要回头，不要回头。她好几次都小不顾一切飞奔回去，将她亲爱的妹妹搂在怀里，安慰她，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但她不能。为了妹妹，她必须这样坚定地离开，击碎妹妹所有的天真幻想。
　　任凭那边哭得多丝心裂肺，任凭，自己找已泣不成声。
　　醉香，不要怪姐姐太决绝，好吗？